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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声之逾 最讨厌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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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若一夜好眠,睡眼惺忪间听见院里的练剑声。
有些事,天然能做好就天然愿意做,找到哪件事天然能做好才重要。
眼下莺儿找到了愿意起早贪黑的事,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就像她自幼喜爱笔墨纸砚,那些桌案前的静坐也有不少时间是在“玩物丧志”。描绘纹样,晒香片在书页里夹干花,调彩墨,刻笔洗,融蜡做香薰,凡此种种让她感觉心静心安。
裴若展开那张纸条,纸条边缘早已被揉出绒毛,透光处布满蛛网似的细裂。“吕安”二字笔锋纤丽藏峭,走墨间似隐龙蛇。
裴若盯着纸条愣神半晌,将纸条揉成一个小团子丢进了一角的文奁盒子里。随后取出桌案边暗格内的几本札记,拿起封面无字的一本翻动起来,这是她到长安后新书写的糕点进阶配方,还没有来得及起名字。
蘸墨提笔,她思索片刻,在封面上写下“长安饴录”四字。
翻到最新一页,裴若缓缓写下三个大字“宫廷篇”,举起札记对着墨渍吹气,对自己刚写的几个字颇为满意,待墨干后翻页,提笔对诗会上的糕点小食展开详尽的描述。
案头一角的阳光一路攀爬,从桌角的笔架挪到前方的砚台,再漫上文奁淹没了纸面。
裴若觉得阳光刺眼,移动纸张,却不小心牵扯了笔架。笔架一歪,架上悬垂的五六支笔齐齐坠下,她连忙伸手去扶,奈何没有注意到手肘,连带打翻了文奁,哗啦啦墨条、印泥、印章、纸刀各种文具滚落了一地。
方才被丢进去的小纸团子弹跳着滚到了裴若脚下。
听到室内动静,窗外的练剑声戛然而止,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子,怎么了?”莺儿关切地询问着。
“没事,我弄倒了文具。”裴若正打算起身收拾散落一地的文具,低头注意到了脚边的小纸团。
裴若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浊叹,方才满是生机的脸庞眨眼间像涂上一层石灰。
纵是借人间乐事逃得烦扰拥有片刻安宁,终究是要解决眼前麻烦事。
裴若捡起小纸团,对着刚踏进房门满头大汗的莺儿说道,“莺儿,午后替我送三封信。”
莺儿眼神扫过裴若手中的纸团,点头,“好。”
“我想吃馎饦了,”裴若把手中刚捡起的几支笔挂上笔架,“我们的回魂酱腌好了吗?”
“好了,这两天应是风味正好,在小厨房厨架下放着呢。”莺儿帮忙摆正文奁回道。
“好,我们走。”裴若将玉猫儿压在写到一半的纸页上,挽起袖口招呼着莺儿前往小厨房。
推开榆木门,裴若顺手拿起门边墙上的围裳套好,取下袖箍递给莺儿,莺儿接过后麻利拉起袖箍帮她打上活结固定住袖口。
“娘子我来烧水。”莺儿也挽起袖口,取炭架炉子,端锅舀水。
这边裴若打开橱柜取出面粉在案板上忙碌起来。
“我记得,”裴若揉着面团偏头朝着莺儿说道,“玲珑五味的咸鲜甘酸香,这其中是鲜二甘三还是鲜三甘二?”
“娘子你问我呀?”莺儿抱着酱坛子放上案板,取过新鲜胡荽、小葱放进陶盆清洗,听到裴若的问话后咧开嘴,“你觉得我记得住嘛,嘿嘿。”
见她这副无赖样子,裴若“噗嗤”一声失笑,“也对,我太久没做这个玲珑五味馎饦了,但是今天就是馋这个味道,你去案上帮我翻翻有没有。”
莺儿捞起胡荽、小葱放到案板上,而后走到一角的小书案边,翻起裴若的厨房札记,“没有耶,这些都是我们来长安后写的。”
“那你去拿我的小食札记来吧。”裴若团起面团,盖上湿布巾,拉过一旁的酱坛子准备配酱。
“好,等着。”莺儿说着脚步生风,一溜小跑取札记去了。
裴若取下刀架上的柳叶薄刃刀,贴上胡荽小葱的茎叶,薄刃割开茎叶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嗤”一声,茎叶应声而断。裴若耳边回荡起前日夜里她软剑割开那两个人咽喉的声音,也是这样。
“噗嗤。”
后边那人中了她的袖箭倒地并未当场致命,她剑尖用力的一瞬间,那人瞪大了眼睛,像鱼眼那样的惨白瞳仁,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
裴若背后升起一阵恶寒,手中的薄刃柳叶刀不知何时落地,她两脚发虚,扶住案边勉强站定,一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娘子!娘子!”耳边传来莺儿遥远的声音。
裴若脑中嗡嗡作响,直到被扶着坐在炉火边的小胡凳上才勉强听清楚莺儿的声音。
“娘子你脸色好差,可是月信来了?”莺儿帮她擦着额上的汗珠问道。
“我没事莺儿,可能是饿狠了,你去切菜,我坐着缓一缓。”裴若坐在炉火边稍感好转,但是声音依然发虚。
“馎饦一会儿再做,还好我们昨日的桃椰饭还有多,我先热热,你垫一垫。”莺儿说着架起另一个红泥小炉,拿出橱柜里的黑釉小陶锅架上炉子。
“娘子不是我说你,你明知道自己不能久饿,晨起就饿着肚子在那儿写那么久的札记……”
裴若缓过神,听得莺儿在一边絮絮叨叨,瞥到案板边莺儿刚取来的小食札记,伸手拿起。
是旧本。
到长安后新写的札记还是漏了从前的一些小食。玲珑五味馎饦是她被罚在裴家农庄时学会的,应当在前边几页。
是了,就是在这里。
“鲜三甘二,慢火煨融,清韵层出,浇以酱露……”裴若轻声念着,目光扫过这味玲珑五味馎饦制作方法的下面,自己写的“杂糠刺喉,腹中擂鼓,天公何以虐饥肠?”
“天公”被自己划去,在一旁改成了“父亲”二字,笔划僵硬,线条粗粝。
突然,裴若注意到了,下方又多了两行陌生的小字!
靠近一看,写着,“腹中擂鼓声,亦作春雷听。他日调鼎鼐,五味慰平生。”
两行小字,工整不苟,一笔一划清晰俊秀。
“湛!珩!”裴若几乎是咬牙切齿着拍案怒起!
一旁的莺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疑惑着走过来捡起札记,拍掉灰尘后小心翼翼放在小书案上,“是札记有什么问题吗?”
“莺儿,你敢翻我的札记本吗?”裴若眯起眼,缓缓问道。
“不不不!”莺儿吓得连忙摆手,“我从来不动啊!”
“你知道对不对,我最讨厌别人乱翻我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动的,娘子你的小本我从来不敢乱翻的!”莺儿飞速解释脚步也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裴若沉默许久,闭目许久后睁开眼,“可是他竟然敢在我的札记上乱写。”
“写?”莺儿错愕,“湛……湛郎君?”
不待裴若作答,门口传来脚步声。
“娘子,莺儿姐你们在吗?”鸣玉叩响小厨房的门,探进来一个脑袋,“有人来送文书,说要交给……娘子。”
鸣玉见小厨房内氛围不对,声音渐弱。
莺儿偏头看了看裴若的神色,而后对着面露疑惑的鸣玉眼神示意,接着说,“我去看看。”说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起鸣玉去往前院。
两刻钟后。
“莺儿,还不给四娘子道歉。”裴若催促一旁满脸不服气的人。
方才莺儿拉着鸣玉去了没多久,鸣玉就又调头急急跑回小厨房报信,一句“莺儿姐和来人打起来了”裴若匆匆来到前院,看见的就是满庭院一地花草狼藉,正中央的莺儿脖子上被人架着短刀还一脸桀骜的样子。
“我!”莺儿还想争辩几句,看着裴若皱起的眉头瞬间偃旗息鼓,只得抬手对着一身窄袖襦裙的女子敷衍行礼,“抱歉!”
“哼!”四娘子斜睨莺儿,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双手环抱在胸前,“这可不像道歉的样子。”
“人家可是为了给你出气才……”莺儿小声嘟嘴抱怨着。
“柳莺儿。”裴若不紧不慢地唤起莺儿的大名。
莺儿瞥了眼面无表情的裴若,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走到四娘子面前躬身行礼,“娘子,是我莽撞,莺儿向您赔罪了,您宽宥则个。”
四娘子眼风扫了一眼站在后方的裴若,放下环抱的手臂,上前虚扶了一把,“好了,此事就此揭过。”说完顾自径直走到裴若身前,取出书信,双手奉上,“季娘子,这是书信。”
裴若躬身行礼,双手接过书信,“劳烦四娘子走一趟。”
二人交接过书信后,裴若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对小筑里的各个小斋布置赞叹不已,对亭台流水啧啧称奇,就试探着开口,“四娘子用过饭了吗,留下用个便饭吧。”
“好!”四娘子一听马上笑着爽快答应,像是就等着这句。
“啊?”莺儿看此情此景愣了又愣。
“莺儿,别傻站着了,快帮忙把庭院清扫一下。”一旁的轻云走上前拉起莺儿,招呼着旁边的鸣玉一起干活。
午后玉屑堂。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裴若看着手中捏着三个信封的莺儿杵在跟前迟迟不动。
“那个四娘是谁呀?”莺儿迟疑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还不错,这回忍到现在才开口问。”裴若放下毛笔,双手在桌案上交叉轻握,“是我给你看中的师父。”
“啊?”莺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今天你把未来的师父给得罪了,你看后边怎么办?”裴若微微晃了晃脑袋。
“你怎么不早说呀,她一进来就说是湛郎君让她前来送信,我让她把信给我就好,她又非要见你,我……诶呀……”莺儿泄气地抱着三封信拉过圆凳一屁股坐下犯起愁来。
“你还看得上这个师父?”裴若倚靠着椅背悠然问道。
“怎么看不上!她才舞了几招我就输了,我都没想到,居然还可以那样制住人!”莺儿坐直身子眼睛发亮,手舞足蹈比划着招式。
“我看她……”裴若右手支起脑袋,“大致是个馋嘴的,好好想想怎么赔罪吧。”
“馋嘴?”莺儿听后叉起腰发笑,“难怪呀,一说留下用饭,她想都不想就说好,你说,她不会就是来用饭的吧?”
裴若看着莺儿,你说呢。
“嚯!”莺儿拍腿感叹。
“你去找旺儿骑小黄去,它在马厩关太久了,也该带出去放放风。”
“好,我去也~”莺儿揣起信封,领命去行事。
玉屑堂恢复了安静。
裴若拿起四娘子送来的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不料信上的字似针一根根钉进眼里。
“……然,均州刺史沈韬已得李德崇调令,不日将至长安,名为叙用,实为庇护……”
她这个好二哥真是手段非凡!
这么快就斗倒了均州刺史,他们父亲花了多年都做不成的事,裴攸短短数月就做完了。只是这一招祸水东引,实在是不讲一点兄妹情分了。
“娘子,”门口传来轻云的声音,“有市署的大人上门说是查市籍、纳税凭证的,现人在一楼听竹斋坐着。”
“进来。”裴若说道。
“娘子您下去接待吗?”轻云进门后随手掩上门。
“轻云,你可看清了?”裴若抬头看着眼前的侍女,衣衫齐整,眉间沉稳。
轻云看裴若耐人寻味的眼神,略思考后低头答道,“看清了,来的是东市署的市佐曹大人,还带来两个衙役,不像是查文书,倒像是……有所图谋,或是受人指使。”
裴若点头,“不错,今天我不出面,你去。”
轻云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娘子的意思是?”
“你去,以玉饴小筑商铺掌事的身份去,所有文书,账目、市籍、保状乃至每季的纳税凭证,都在前院柜台下文书格子里,这是钥匙,你可以全权查看、调用。”
轻云呼吸微促,“奴婢……恐才智浅薄……”
“你仅用数日就收服后厨诸人,此前亦能看出契约陷阱,才智已足够,现下还缺的是与官差周旋的火候。”裴若拿起手边的几本书册,将钥匙放在书册上递出。
轻云走上前,双手因紧张和激动在腹前扣紧,迟迟不敢伸手。
“这是陶朱公生意经和几本经典,上面有我的批注,你可愿意研读?”裴若见她踌躇满志,却稍显胆怯,便举高书册鼓励她。
轻云眼眶微微发红,嘴唇颤抖,似乎是酝酿了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喊出了她的心声。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