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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鉴影三重 她不下牌桌 ...

  •   裴若对着门口方向说道,“莺儿,你引他去观鱼阁等我。”说完对着旁边的湛珩说道,“你也去。”
      这边裴若回到寝室梳洗完毕,在书案边静坐片刻后,拿过一旁的软剑,取过一旁的湿布巾,缓缓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冬日冰冷的阳光打得黑檀木书案半明半暗,湿布巾上暗红色的血痂重新洇开呈现出鲜红的颜色,裴若一惊下意识甩掉手上的布巾,随后才注意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急促的呼吸。
      昨晚她射杀了一人,近距离割断了两个人的喉咙。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杀了周玉蝶,是用毒,精心布局,筹谋已久。
      而昨晚只在瞬间。
      搅入这你死我亡的权力局中,人命就如此轻飘飘。裴若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长安城的斗争和杀机远甚于均州城。

      黄郎君黄澈,出身江左黄氏,排行第二,上边有一个姐姐,就是裴若的那位二嫂。黄家作为歙州首族,近三世盐茶通衢,半城典铺皆镌其姓。裴家颇费了一番心思才得以求娶到黄家嫡女,裴攸也因此有了莫大助力。
      裴若来到二楼观鱼阁门口,听得阁内谈笑风生。
      “黄兄,看来这杜康一道,还是你更胜一筹呀~”黄鼠狼的声音爽朗含笑。
      “岂敢岂敢,湛兄谦虚了。”黄澈皮笑肉不笑地虚应。
      这俩人也挺能演。
      裴若掀起竹帘,见湛黄二人一左一右,一坐一站。她略停顿后抬脚走进观鱼阁,以主人姿态坐下,“二位,小店新上的茶食,”说着递上手中花笺折页食单,“试试?”
      黄澈显然没有料到裴若这个开场白,怔愣着接过食单。
      “小本生意,概不赊账,轻云,”裴若自顾自斟茶,对着竹帘方向呼喊,“你过来招待客人。”
      “来了,”轻云应声走进观鱼阁,看黄澈拿着食单,上前行礼,微笑等着他吩咐茶食。
      黄澈见状翻开食单,“那就两份梅子酥,一份环饼,两份浮玉春醴,再来一壶雅山茶。”他说完顺手将食单递给了轻云,对着裴若和煦地说,“我记得你往日最爱梅子酥,不知道如今口味变了没有。”
      湛珩闻言摩挲玉佩的手一顿。
      “黄郎君还记得。”裴若稍感诧异。
      当年黄澈送姐姐出嫁,在裴家喜宴的角落里,裴若挨桌看有没有剩下的梅子酥。黄澈注意到了她,专门替她留意了一盘宾客们未动筷的梅子酥,喜宴后私底下托人带给了她。
      “我自然记得,”黄澈说着拉起椅子朝着裴若方向多移了移,而后也坐下,“从均州出发时,临行前家姐还担心你在外漂泊无依,如今见三娘将这个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家姐和我都可以放心了。”
      “黄郎君今日来如果是替二嫂来看我的,那请你转告她,我一切安好。”裴若的声音没有情绪。
      究竟是替她二嫂来还是替她二哥来?她二嫂不就是她二哥么。
      如今裴家三房的财产已尽数归她夫妻二人所有了,就只差她手中的这一点。这是她费尽心思从她父亲那里弄来傍身的,此前为要挟二哥配合她行事,曾作为诱饵甩到二哥眼前。
      既然是傍身之物,她自然不会轻易给出。所以她摆了二哥一道,抢在他之前控制了三弟裴铭,以“向三弟泄露杀母之仇”为威胁而后借着祖母的庇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黄澈对她冷淡的态度一愣,随后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无心参与你裴家家事,此番详情我并不会向家姐多言。”
      裴若见他态度诚恳,意识到方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于是松下脸色,“抱歉黄郎君,是我多心了。”
      “黄兄既然不是说客,也已经看到裴若将此间经营得不错,无事便请回吧。”一旁的湛珩凉凉说道。
      “裴若?三娘,这?”黄澈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见裴若一脸无奈,随即推测是这湛珩无赖对她称名道姓,而后眉间隐隐升起戾色,“在下点了茶食,是客,为何要走?”
      “湛郎君,难道不是你要见黄郎君吗?”裴若戳破他的表演。
      “哦?”黄澈闻言看向湛珩,难掩不悦。
      裴若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她直接提前揭露谜底,这下看黄鼠狼还怎么下套。
      湛珩轻笑一声,起身朝着黄澈行礼,“黄兄,适才相戏,万勿见怪,愚弟赔礼了。”
      裴若听后额角发青,就差吐一口老血。这人变脸得也太快了!翻云覆雨出尔反尔,脸不红心不跳,高啊,天生就是在长安城谋生的料。
      黄澈并不买账,不置可否,转而对着裴若说道,“此人是谁?”
      裴若并不回答,歪头示意湛珩,你自己说吧。
      “愚弟袁州湛珩,此前狂悖,望君海涵。”湛珩正色再次行礼。
      黄澈见他不似方才戏言,看了一眼裴若,迟疑后还是起身回礼。

      竹帘响动,是轻云端上茶点前来。
      轻云摆好茶食后离去,三人正色落座。
      “黄兄,愚弟有一问,不知黄兄可愿解答?”湛珩率先开口。
      “请说。”黄澈语气冷淡,言简意赅。
      “黄兄在长安城的盐茶漕运线可有着落了?”湛珩问道。
      黄澈闻言一惊,看向湛珩,缓缓开口,“阁下的意思是?”
      湛珩稍稍向前探身,“我这里有一条路线,也许能帮得上忙。”
      黄澈闻言不语,看向一旁的裴若,见她正伸手去拿梅子酥,似乎不怎么关心他二人的谈话,于是转头看向湛珩,良久后开口,“阁下所言,黄某不敢轻信。”
      “黄兄,”湛珩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起身在黄澈面前缓缓摊开,“请看。”
      裴若放下手中的梅子酥,扫了一眼竹帘的缝隙,确认附近无其他人后,走上前看向文稿。
      一张是长安城东市的水道图,另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数据。
      “黄兄,江左盐茶之事受阻于湘南,你黄家原本的商路已被定安王阻断半年之久,如今在长安城开拓新市场迫在眉睫,”湛珩对着仔细翻看文稿的黄澈说道,“但长安水道交错,南衙都水监名存实亡,江左又一向与北司无甚交情,这盐茶漕运之线想必黄兄也是难以推进吧!”
      裴若看清楚了,那是龙首渠和漕渠的详细水道图,清晰地标注着水门、桥梁、码头、转运点、水门启闭时辰、所需通行证等各种信息。另一张则是黄氏盐茶生意在淮南道的具体盐仓、库存、售价、利润等。
      “阁下竟有如此手段!”黄澈面色严肃。
      “黄兄,这张水道图我今日可赠与你,以示合作诚意。”湛珩说道。
      黄澈沉吟不语,而后伸手将文稿翻转掩起,但并未取走,随后拿起冒着热气的茶壶,自行斟茶。
      盏中茶汤澄澈,这上等的雅山茶清气如幽兰含露,又隐隐带着雨后青苔般的冷韵在阁内氤氲开来。
      黄澈不紧不慢托起茶盏送至唇边,喉结微动,饮下一口。
      湛珩退回座位坐下,等着他的反应。
      “三娘,”黄澈放下茶盏开口,看着裴若皱起眉头,面露担忧之色,“你如今也参与这些吗?”
      裴若抬眸看他,未置一词,随后也退回座位坐下。
      见她不说话,黄澈知这是默认,开口劝她,“这些事刀光剑影,过于危险,你不应参与其中。”
      裴若看着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昔日友人,模样依旧星眸丰唇,鼻梁高挺,面容温润,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仍然是记忆中的谦和君子。可此刻,说出的话真正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
      “黄郎君这是赶我下牌桌吗?”裴若冷声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澈没想到她会如此恼怒,连忙解释,“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黄郎君这一遭来长安,黄伯父、伯母还有二嫂他们不担心你的安危吗?”裴若看着他,“你难道会因此放弃你的抱负你的前途吗?”
      黄澈哑然,面露赧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词。
      湛珩在旁轻笑起来,裴若眼风扫过,湛珩立刻噤声。
      “从前曾见你勤学苦读,以为你是热衷于诗词歌赋,原来你竟是有大志的。”黄澈轻声说道。
      “所以,别阻我。”裴若说道。
      黄澈看着裴若面无表情的面庞,而后低头沉思片刻,似乎回想起什么,抬头再次看向裴若,“好,我不会阻你。”
      他说完后伸手将桌上的文稿推至湛珩面前,“湛兄,凭此二图,我黄氏就可打开长安城盐茶水道,但是湛兄要什么?湛兄背后的人要什么?”
      “要分成,”湛珩直言不讳,“必要时要信息、要人手。”
      “几成?”
      “两成。”
      裴若暗想,这晋王还算厚道,没有狮子大开口,思忖间,她脑海中闪回昨夜的那双眼睛,惊鸿一瞥,令人生畏。
      “要什么信息?要什么人手?”黄澈继续追问。
      “盐茶运输信息,要船头、要漕夫、要镖师。”
      “要人何用?”
      湛珩停顿片刻,回道,“生财。”
      黄澈闻言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湛兄真只为求财吗?”问完不等湛珩回答,接着说道,“容我考虑,三日后我三人再聚于此,给你答复。”
      “好,”湛珩抬手行礼,“静候佳音。”
      见话已至此,裴若起身行礼同时赶人,“预祝二位心想事成,别忘了结账。”
      过去一日一夜她累坏了,现在只想热汤沐浴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见她起身,湛黄二人跟着先后起身,却不见一人挪动脚步。
      “三娘……”黄澈迟疑着开口。
      “她累了,有什么事三日后再说吧。”湛珩打断他说道。
      哦豁,黄鼠狼这下倒是说中她心坎了。
      “二位,恕不奉陪了。”裴若说完转身离开。

      午后阳光打着窗棂,雾气缭绕的屏风后,裴若在浴桶里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迷迷糊糊,裴若回忆起上次见黄澈的时候。
      二嫂嫁到裴家后,因均州和歙州路途遥远没能在当年归宁,次年正月,黄家主母连同黄澈及其他几名亲友同行上门探望。
      亲家上门,裴家处处要体面,那也是裴若度过最热闹的一个正月。剪彩占卜、观百戏、元宵灯会、咬春宴饮、士女嬉游等等,那一个月几乎每日都有游玩,她带着莺儿在裴府“登堂入室”、在均州城走进大街小巷。
      女眷亲属在内厅见面时,黄澈一身月白绸袍,坐在厅内一角。她记着他上次喜宴给她带梅子酥的好,趁大家都喜气洋洋其乐融融,没人注意她,就偷偷上前和他打招呼行礼,他却目不斜视,态度颇为冷淡。
      裴若见他这次态度大变,推测他大致已经知道她身世的来龙去脉,不愿理会她了。
      裴若自讨没趣,就默默退出了花厅。
      原来也是一个伪君子,有何可骄傲?
      裴若不屑,而后又生气,最后觉得没甚意思。
      所以后边许多日,那些游玩宴饮活动裴若大都先推说不去,等裴家和黄家的人都出发走得差不多了,再领着莺儿跟上,然后半途溜走,自行游乐。
      一连多日,她和莺儿吃遍均州城,好不快活。
      正月二十二,是均州城士女嬉游的最后一日。
      所谓士女嬉游,就是满城文人士子、官府幕僚、宦门闺秀、市井女子皆可上街游乐的日子,人们聚集在梦渚湖畔,月老祠前,三生石边,诗帕廊上,互赠诗歌、香囊、灯笼,互生情愫定下终身。
      所以士女嬉游,是均州城街上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但是裴家向来不允许子女参与。
      不过今年不同。
      这日裴若又是等到府内诸人都离开了,从角门走出裴府。
      “莺儿快跟上。”裴若催促着后边磨蹭的小丫头。
      “来了来了。”莺儿满口答应小跑起来。
      “裴若。”
      角门旁传来一声呼唤。
      二人回头。
      是黄澈。
      他今天穿的也是那日的月白绸袍。
      裴若看他一眼,不打算理会,抬脚继续往前走。
      却不料衣袖被他拉住。
      “你这些天为什么都躲着我,我等你好几日,我今天也在这里等了好半晌……”黄澈一股脑儿说着。
      “你有何事?”裴若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那日我……”黄澈嗫嚅着迟迟没有下文。
      裴若见他支支吾吾,始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转身抬脚就走。
      “我后日就回歙州了!”身后传来一句。
      裴若顿住,片刻后,涩然回道,“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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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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