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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狮王 ...

  •   祝香携猛地睁大了眼。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洪亮的声音先一步撞进来:“云兄,你能不能给我多加一对手臂和一个脑袋,这样我就可以正反两面作战了,那样打起架来多苏爽!”

      祝香携凝神细辨。那声音虽因岁月添了几分雄浑,却依旧能听出是康子阳。

      老狮王一眼瞥见桌上早已备好的佳肴,乐呵呵地落座,当即埋头胡吃海塞起来。

      难怪关山雀提前在梅云惊书房架起桌子准备这么多菜肴,原来是为康子阳准备的。这才过了几年,康子阳就收起爪子,掩盖獠牙和梅云惊称兄道弟了。

      祝香携从柜子左侧挪到右侧,视线来来回回,却始终看不清梅云惊的全貌,从她的视角,入目只有一身黑衣、一头乌发,一颗心跟着他垂落的低马尾轻轻晃荡,到最后,也只能望见他伏在案上操作的一双手。

      梅云惊手指修长灵活,带着常年雕刻留下的茧,与寻常练剑修士的手截然不同。可即便如此,仍能从指节上茧子的位置看出,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再握过剑了。

      看样子,梅云惊是要为康子阳炼制替战傀儡。

      祝香携在心里默算了一番年份。

      康子阳是真的老了。兽类寿命本就不及草木绵长,可他偏偏战心不死,这才求到了梅云惊这里。

      确保暂时安全,祝香携重新靠回柜角,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得如同活烹。

      “对了,”康子阳大口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开口,“我听说你妹妹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祝香携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么多肉,都堵不住你的嘴。”梅云惊语气不善,显然厌烦旁人在他专心时打扰。

      可康子阳向来没什么眼色,一根肠子通到底,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当初不知道她是并蒂莲魂,还以为你给自己捏了个傀儡当媳妇呢。你也真够有耐心,把个小娃娃养到这么大,又当爹又当娘,换我可受不了。”

      梅云惊声音沉了下来:“养她,与养我自己没什么分别,反正那具身体,到头来终究是我的。”

      康子阳灌下几口酒,眯着眼打量他的神色:“……半点儿舍不得都没有?”

      祝香携屏住呼吸,死死等着他的答案。

      梅云惊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似在思索,片刻后才淡淡开口:“真的没有。”

      祝香携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人隔空攥紧,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没有,一点都没有。

      轻飘飘一句,就把她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念想,心安理得的靠近,真诚到肯剜心以示忠诚的赤诚全碾成了齑粉。

      这就是你给我们选的结局?

      祝香携僵在柜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纹,连动一下都不敢。怕动静太大,被他发现,更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先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在他眼里,养她这么大,和养他自己没区别。这具她日夜珍惜、拼命长大的身体,从始至终都是他预定好的容器,这么多年朝夕相伴,晨昏相对,到最后,只有自己还心念旧恩不肯彻底改变。

      康子阳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梅云惊一记冷眼扫过去,终究闭了嘴,只埋头喝酒,时不时偷偷瞄上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惋惜。

      书房里只剩下傀儡炼制时细微的法器碰撞声,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祝香携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以为自己是被梅云惊养在身边的人,是他唯一亲近的妹妹。到头来,和那些傀儡没什么不同。

      案前,梅云惊垂着眼,指尖依旧在傀儡零件上飞快动作,神色冷淡,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那片刻的停顿不是在思索舍得不舍得。而是在拼命压下心底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烦躁。
      烛火摇曳,将他孤冷的身影投在墙上。康子阳说:“我调查过她了,她在蓬莱五年时间,个性孤高难以接近,有了进步会狂妄,遇到敌手会情绪失控。她小时候更胡搅蛮缠吧,你怎么受的了一个猎物在你眼皮子底下这么嚣张。”

      梅云惊刀下出了失误,停顿观察片刻,改了方向,“全盘接受。”

      “你杀了这么多人,就没有想过,如果你成不了仙呢?”康子阳看起来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忐忑。

      “种族,身份,法力,等这三样东西加身,就算真不成仙,也和成仙无异了。”梅云惊说到这里,稍稍放松:“前两者可以靠她,法力才是最难解决的。”

      “你不是已经把另外四瓣心都放出去了吗?等全部收回来,世间绝无人能赶上你。”

      梅云惊没回话。

      果然,他不止只有一瓣心离体。祝香携捏紧拳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梅云惊疯了。

      难怪,从见面以来就很少见他用法术。

      这就是外界一直流传的,梅云惊的傀儡绝技,分灵傀儡。

      将本体拆开,分别投入不同人的身体中去,慢慢生根发芽和本体缠在一起,带到来日瓜熟蒂落,他趁其不备收回本体碎片,对方就是不死也得被他扒一层皮,法力被他瓜分。

      往往被他植入的时间越长,越牢固,就越难挣脱,最糟糕的情况,整个身体的经脉都被他掌控,傀儡一样听从他的指令。

      就像她一样。

      祝香携抓着胸口的衣服,恨的滴血,想她当年还为梅云惊挖心给自己而感动的一塌糊涂,现在看来全是她自作多情。

      看来梅云惊那时候就已经想好要用分灵傀儡术了,自己不过是因为有价值才分到了一瓣,不但和她心中暗喜的心心相印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梅云惊打了一手感情牌,甚至当着她的面把刀子扎进心口,就是为了让她铭记恩情。

      春天耐心播种,夏夜生根发芽,秋来高举镰刀,冬日关门闭户慢品血汤,鸟尽弓藏。

      怎么忽然就变样了,祝香携到现在还觉得梦幻,大好世界,多情的少年,怎么就一夜颠覆,怎么眨眼间记忆里的他就只剩下皮囊,苟延残喘了呢?

      祝香携深深吸入一口凉气,刮不灭心一团火。电光火石间,旧情翻涌,爱恨难辨。

      她反而冷静下来。

      如果此刻,梅云惊灵心全部离体,拿他此刻应该与凡人无异,或者说要更糟糕。祝香携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此刻冲出去,一定有把握杀了梅云惊。

      哪怕会被康子阳撕碎,她在所不惜。

      祝香携心头猛地一沉,想到此处,祝香携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悄然在身上摸索。

      剑不在身侧,周身更无半件兵器可用。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解下腰间那枚玉佩。还是当年江厉赠予她的拜师礼,祝香携一狠心,指节用力,生生将玉佩掰成两半。

      半块飞快塞入衣袖,另一半死死攥在掌心,玉的断口锋利,露出森然的尖角。

      她透过门缝看去,梅云惊空无一物的脖子就像等着她去割穿一样。

      祝香携能深深预感到,若是此刻退了这一步,往后便要同梅云惊在无尽的煎熬里,缠绵拉扯,纠缠不休。

      正如祝云惊所言,她不能逃避。

      可她与梅云惊早已骨肉相连,纠缠了太多年,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只是分毫的转变,一点点的割舍,都会掀起撕心裂肺的疼,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倒不如就直接在这里结束这一切,省的后面那些麻烦。
      趁我现在,还没时间消化你带来的伤痛,我们一起死吧。

      祝香携目光如炬,脚跟刚刚抬起,手腕忽然被一只少了一根指头的小手抓住了。

      男孩在水里泡过以后冰凉,小小的身子又湿又冷,像一截浸在寒水里的细枝。他应该明白祝香携的意图,抬头在她耳边小声询问:“你不是说,不会抛下我吗。”

      祝香携僵住了。

      是了,她死了,祝云惊和宫彦怎么办。

      祝香携缓缓松开手,将那点决绝先压了下去。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康子阳一声突兀的惊呼,许是酒水喝得太急,大半都泼在了衣襟上。

      “你柜子里有干净衣服没?”他随口问道。

      梅云惊神色一凛,压根没有回话。

      康子阳只当是默认,自顾自便朝柜子的方向走来。

      祝香携心尖一紧,忙不迭退到柜角,可这方寸之地,又能躲到哪里去。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柜门一旦被拉开,她和祝云惊必将暴露无遗。

      她立刻将怀里的男孩紧紧抱住,单手死死攥着那枚碎玉,尖锐的玉角对准前方,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弦,只待最后一刻,放手一搏。

      “我们会死吗?”

      男孩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异常清醒。

      祝香携将他往怀里又紧了紧,声音压得极低:“不会,你不要害怕。”

      “我没有害怕。”男孩静静靠在她胸口,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他一点也不害怕,低估着:“生命真是神奇。”

      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了……

      “吱——!”

      康子阳一把拉开了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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