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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躲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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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伤哪了?”宫彦急忙问。
血腥味在阴冷的洞穴里肆意蔓延,浓得刺鼻,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死死缠在两人鼻尖,叫人无法忽视。
祝香携只是朝前跪爬,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膝盖。”
血腥味还在鼻尖萦绕,宫彦沉默片刻,抬手脱下沾满泥污与水渍的外衣,从尚且干净的里衣上利落撕下一条布,伸手便攥住祝香携的脚腕。
“别动。”
祝香携只觉多余,淡淡道:“我没有痛觉。”
宫彦却不由分说,指尖稳稳按住她的膝头:“那也得包扎。”
话音落下,他动作熟练又轻柔地将布条缠上她受伤的膝盖,一圈圈收紧,固定妥当。祝香携垂眸看了一眼,终究没有再拒绝,由着他去。
两人继续往前爬行,黑暗中,宫彦迟疑着开口:“你怎么会没有痛觉?”
“不清楚。”祝香携的声音平静无波,“小时候是能感觉到疼的,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浑身骨头像被生生碾碎一般,熬过去之后,再受伤流血,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治不好吗?”
“为何要治?”祝香携反问得理所当然,“受伤不痛不痒,也不碍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质。”
宫彦却不认同,语气沉了几分:“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痛吗?身体让你疼,是在提醒你该疗伤,提醒你别再犯同样的错,免得一再伤害自己。没有痛觉,你只会在不知不觉中,受更多的伤。”
祝香携没再应声,只沉默着往前挪动。
两人在狭窄逼仄的通道里艰难爬了一段,头顶的岩石渐渐拔高,直至终于能弯腰站直行走。
正如祝云惊所说,这通道前窄后阔,一路直行,并无岔路。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黑暗深处快步而去。
走着走着,祝香携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我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了。”
宫彦立刻侧目:“哪里?”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可祝香携对方向的感知极强,又对梅花教构造熟悉,整个地宫模样早已刻进骨子里。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通向梅云惊的书房。”
宫彦猛地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
祝香携没有多绕弯子,语速极快:“梅云惊总在书房雕刻傀儡初胚,不满意的就随手丢弃,可书房离地牢太远,有时候扔了又后悔,还要折返去找,费时费力,麻烦得很。他以前提过,要在书房和地牢之间挖一条密道,专门用来运送半成品。”说完,她跺了两下土地:“我们现在走的,应该就是这通道。”
显然,梅云惊接手梅花教后,虽保留了地下宫殿的原貌,却暗中动了不少手脚,这条傀儡密道,便是其中之一。
那祝云惊……
梅云惊如果看到了它,不仅会彻底毁了它,更会暴露她和宫彦。隧道里前后夹击,她们就完蛋了。
宫彦也后怕道:“那祝云惊?”
念头刚落,祝香携脸色微变,骤然提速,朝着通道深处狂奔而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两人便走到了通道尽头。
头顶正上方,盖着一块厚重的铁盖。
宫彦立刻屈膝半蹲,沉声道:“上来。”
祝香携踩着他的肩头稳稳站起,抬手便触到冰凉粗糙的铁皮,刚要俯身贴耳,细听上方动静,盖子骤然被人从上方掀开。
刺眼光线猛地倾泻而下,祝香携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眯起眼,长时间处在黑暗中的瞳孔被强光刺得发涩,一时竟看不清上面站着的人脸。
祝香携忍着刺痛,强行张开双眼。
背光的身影清瘦挺拔,姿态却温柔得近乎优雅,一只雪白如玉的手轻轻垂到她面前。
乌发如瀑垂落,周身萦绕着一缕清冽袭人的香气,教人一时辨不清是善意,还是杀机。
眼眶被刺激出泪水,少女猛拉住他的手,从地下来到地上,破土而出。
然后一把抱住他:“哥哥!太好了你没事。”
男孩被她抱在怀里,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猛地用力将她推开。
两人正面对面怔在原地,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他们来不及多言,慌忙回身将宫彦从土坑里拽上来,三人一齐闪身躲到门后。房门被推开的刹那,祝香携眼疾手快,抬手就将进来打扫的小妖一掌击晕。
祝香携将门拉开一条细缝,飞快左右扫了一眼,又迅速合上,反手将门闩扣死。
“梅花教里到处都是妖,五步一小妖,十步一大妖,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出去,跟送死没两样。”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另外两人:“等晚上。夜里虽说也有兔子精和蝙蝠精看守,但总归比白天好行动得多。”
“那我们就躲在这儿?”
宫彦仰头打量起这间书房。陈设简单却绝不简朴,屋中摆着一张极大的长桌,桌面上嵌着各式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小刀,一看便是梅云惊专门用来雕刻傀儡的工作台。
他走上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刮,抬手便沾了一层薄灰。“看样子很安全,他应该很久没来过了。”
话音刚落,祝香携眉头骤然拧紧,一旁的祝云惊也脸色微变,神情凝重。
“怎么了?”宫彦被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弄得紧绷。
祝香携垂眸,指了指脚边被打晕的小妖,又看向地上的水桶与抹布,声音冷了几分:“这里久未打扫,连灰都积了这么厚,为什么偏偏今天,突然有人来打扫?”
宫彦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祝云惊平静地开口,一句话让空气瞬间冻结:“因为梅云惊,今天很可能会来。”
……
傍晚时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关山雀缓步走入,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房间,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
一眼瞥见趴在桌角昏睡的小妖,他走上前,语气温和地轻轻推了推对方:“累得都睡着了?怎么不叫几个人一起打扫。”
小妖茫然惊醒,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看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抹布,再看看焕然一新的书房,半天没回过神,变调“嗯?”了一声。
关山雀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把金灿灿的豆子,塞进他手里:“出去吧,下次别一个人硬抗,咱们妖怪别的不多,就是数量多。”
关山雀打发走小妖,轻轻拍了拍手。
霎时间,一小群麻雀精从门外呼啦啦飞进来,几十只细小鸟爪合力抓着一张方桌,稳稳落在书房中央。
紧接着,一盘油光锃亮的烤乳猪被送了进来,随后是红烧大肉、焖炖野味,全是热气腾腾、大油大腻的荤腥菜式,一道接一道,不多时便将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搬进来的是几坛封泥厚重的烈酒,酒香混着肉香,在安静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关山雀逐一点过酒菜,确认样样齐全、分毫不错,才挥了挥手,带着一群麻雀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房门刚一合上,角落里的柜子门“哐当”一声被直接踹开。
宫彦被一脚蹬了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祝香携跟着钻出来,憋得满脸通红,气呼呼指着桌底:“你躺桌子下面去,挤死我了!”
“你怎么不躺桌子下面啊?”宫彦呲牙咧嘴。
祝香携指着膝盖:“我是病号。”
“那他呢?”宫彦指着祝云惊:“他个子还小,躺桌子底下多方便啊。”
祝香携指着祝云惊空空如也的眼眶:“你觉得呢?”
宫彦服气的去躺桌子底了。
祝香携飞快扫过四周,确认安全无虞,可目光一落在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上,就再也挪不开。
他们早已饥肠辘辘,快两天没沾一口吃食,此刻肉香酒香缠在一起往鼻子里钻,简直是酷刑。没等她忍住,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声音还格外清晰。
桌底下的宫彦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祝香携脸颊一热,又饿又恼,泄气似的“啪”一下拉上柜门,把自己和祝云惊重新藏了进去。
“你不饿吗?”祝云惊小声问。
祝香携闭上眼:“饿。”
“饿了就出去吃呀。”祝云惊理所应当:“这里是梅云惊的地盘,又不是别人的地盘,饿了就吃。”
只有在这种时候,祝香携才能清晰的意识到他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幽闭五年,脑子变得有点傻的孩子。但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敷衍:“不行。”
“你们吵架了?”
祝香携骤然张开眼:“……嗯。”
“怪不得。”祝云惊笑了:“你以前还说只有梅云惊才是你哥哥,不愿意要我这个替代品,现在不仅对我好声好气,还管我叫哥哥……”
“闭嘴。”
“我说错了吗?”黑暗又狭小的空间里,祝云惊的腿和她的腿交错纠缠在一起,祝香携感觉自己一用力就可以卡断他的腿。
“你想和我说什么?”祝香携冷静下来,察觉到他话里有话。
祝云惊没有应声,忽然伸手推开了柜门。
祝香携惊得伸手去抓,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大步走到桌前。
他俯身凑近,轻轻嗅了嗅满桌菜肴,摸索着端起其中一盘,又将剩下的菜重新打乱、摆得更紧凑,巧妙填补了空缺,从外面几乎看不出少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菜轻步走了回来。
祝香携连忙合上柜门,心还悬在半空:“你……”
话没说完,祝云惊已经拿起一颗肉丸子,精准无误的塞进她嘴里,笑容灿烂:“一味逃避是懦夫的表现,你不能把我带在身边自欺欺人一辈子。”
言毕,小声道:“你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