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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逃离 ...

  •   “怎么?”

      梅云惊低着头,却像浑身上下都长着眼睛,周身那股气息却像无形的网,康子阳不过稍一迟疑,便被他精准捕捉。

      康子阳合上柜门,蔫头耷脑坐回原处,小声嘟囔:“我就是突然想到……你这衣裳都太素净了,再说,咱俩身形也不太像。”

      偏巧这时,梅云惊已完成手中活计,举起那小臂长短的木傀儡细细端详。康子阳立刻凑上来想瞧个新鲜,那傀儡雕得栩栩如生,他刚要小心翼翼伸手去接,梅云惊却忽然眉头一蹙。

      只见他掀开地上的圆盖,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将那傀儡丢了进去。

      “哎哟,你干什么!”

      康子阳惋惜的手僵在半空,隔空轻轻拍了梅云惊几下:“好好的东西,你扔了做什么?”

      梅云惊从抽屉里又取出几块木料,神色淡淡,不痛不痒:“手生了,那个太难看。”

      难看?哪里难看了?明明已经精致得不像话。康子阳心里腹诽,却也理解不了——梅云惊本就与他不是一族,更何况是梅云惊这等天生灵秀的种族,对美的讲究本就比他们这些走兽粗人苛刻得多。他也不再替那傀儡心疼,随手抓起桌上各式小刀翻看,忽然脸色一变。

      “糟了!我忘了族里今日还有大事!”

      梅云惊冷冷抬眼瞪了他一下。

      康子阳大大咧咧:“是真有事!我三姑父被族里刚成年的小子咬死了,三姑奶奶今日就要改嫁那野小子,我得回去坐镇!”

      梅云惊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小刀:“慢走不送。”

      “哎!我让你做的傀儡还没给我呢。”康子阳伸手不停推搡他,“你快下地牢,把刚才那个难看的捡回来给我救急!”

      梅云惊被他缠得实在没法,只得暂时放下重雕的念头,起身出去了。

      梅云惊前脚刚踏出殿门,康子阳才刚回过头,身后柜门便被人轻轻破开。少女弯腰将缩在里面的男孩护在怀里,缓步走出,抬眼望向康子阳,目光沉静,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老狮子王脸上那素来狂放不羁的笑意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疲惫,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祝香携望着他那不再鲜亮的棕黄毛发,心头忽然一涩,对“物是人非”四个字,第一次有了真切的触感。

      狮子寿数不过短短二十载。

      想当年康子阳五岁便战胜族中最强壮的雄兽,何等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可不过又过了五年,他已是两鬓斑白,昔日那一身如黄金般耀眼的毛发,竟也像是厌弃了他一般,早早稀疏脱落。

      “还不跑,等什么呢?”

      他故意一咧嘴,露出锋利獠牙,想吓她一吓,提醒她此刻仍身处险境。

      可祝香携自小就不怕他,此刻更是半点惧意也无,只哭笑不得地轻扯了下嘴角。她猛地一拍桌案,将桌底下瑟瑟发抖的宫彦一把拽了出来。三人不敢再多耽搁片刻,转身便朝着门外疾冲而去。

      殿内瞬间空寂下来,只留康子阳一人立在原地。他百无聊赖地仰头,将酒罐里最后一口残酒,一饮而尽。

      正如祝香携所料,入夜后的梅花教早已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她带着宫彦二人在拐角暗处埋伏片刻,确认周遭无人留意,手腕利落一抬,几声轻响过后,几名巡逻的蝙蝠怪便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她顺手摸走他们腰间的令牌,又将昏死过去的身形拖入阴影里藏好,这才直起身,示意两人跟上。

      有了令牌在手,三人终于不必再藏头露尾,就这般光明正大地穿行在梅花教的夜色之中。

      祝香携在前头带路,宫彦殿后,祝云惊走在中间,三人身影错落,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像一道起伏的峰峦。

      没走几步,宫彦忽然越过祝云惊,三两步凑上前,直接勾住祝香携的肩膀,压低声音嬉皮笑脸:“你刚才听见那狮子说的没?三姑奶奶要嫁给杀夫仇人,这么离谱的借口,梅云惊居然也信?”

      祝香携一把推开他:“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

      宫彦却不管不顾,嬉皮笑脸地把她往墙上挤,直到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脚,才收敛了几分,低声解释:“妖怪巡逻就这样,咱们三个一声不吭,反而不正常。”

      祝香携一想,倒也确实是这个理,只得作罢,瞥了他一眼:“康子阳没说谎,这事真有可能是真的。”

      “什么?”宫彦一下子惊住。

      “年轻力壮的狮子杀了有配偶的雄狮,会把雌狮据为己有。”祝香携语气平淡,“这是狮群里的规矩。”

      宫彦干巴巴地接了一句:“他三姑奶奶愿意?”

      祝香携点头:“这是她们的风俗,跟吃肉喝酒一样自然,你不能拿人的道理,去要求别的种族。”

      宫彦长长地“哦”了一声,又很快皱起眉,察觉出不对:“那他怎么笃定梅云惊会亲自去地牢?让手下小妖怪去不更省事?”

      祝香携没再接话,只是忽然转过身,将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祝云惊拉到两人中间,淡淡丢给宫彦一句:“问他。”

      宫彦瞬间闭了嘴。

      明知道这孩子只是个傀儡,可顶着那张与梅云惊如出一辙的脸,更别说心里还装着那人的记忆,他怎么看怎么膈应。

      祝云惊却像是没察觉他的抵触,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解释:“地牢门前的虎头蜂只认主,别人去,会被蛰成猪头的。”

      祝香携没来由地轻笑一声。

      宫彦沉默着琢磨了好一阵,才低声叹道:“人和妖怪,当真不一样,难怪从来合不到一处去。”

      “谁知道呢,又没人试过。”祝香携淡淡接了一句。

      “谁说没人试过……”宫彦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恰在此时,迎面走来几个竖着长长大耳朵的兔子精。祝香携不动声色地按低祝云惊的脑袋,遮住他那张太过惹眼的脸,语气平静如常:“谁试过?”

      “江厉。”宫彦压低声音,“蓬莱刚立起来的时候,人和妖怪都能拜师入山门。”

      这事祝香携却是头一回听说,她看向低着头的祝云惊:“真的?”

      男孩垂着眼,十分不满:“和江厉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我母亲的主意。”

      宫彦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可后来的事,你也能猜到。人和妖怪根本就凑不到一起去。梅世镜和江厉吵得天翻地覆,直接带着蓬莱里的精怪一走了之——不然你以为梅花教是怎么来的?”

      说完,他又奇怪地看向祝香携:“你师父没跟你提过这些?”

      祝香携不置可否。

      岂止是没说过。

      江厉对从前那些旧事,说回避都是轻了,可以说是避讳的。

      现在摊开来说,祝香携不难猜测江厉和梅世镜分开的根本原因,说到底还是人妖殊途。只要血脉不通,观念不一,需要担负的责任不同,就算再亲近的人也不可能走在一起,何况她们两个从个性到身份都无比割裂。

      想到这儿,祝香携不禁担心起祝琪旋。

      手忽然被人拉住了,她低头,祝云惊说:“我母亲很爱她的妹妹。”

      梅世镜的妹妹,梅潋轻。

      祝香携追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测,我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输给江厉了。”祝云惊慢吞吞的说,好像嘴巴跟不上脑子,“祝琪旋就是梅潋轻。”

      “不可能。”宫彦否决:“并蒂莲花不能承载生魂。”

      祝云惊皱眉:“谁说的?”

      宫彦失笑:“梅世镜没必要故意留下假的秘密骗人吧,如果她真的千辛万苦把妹妹救活了,怎么可能不和她相认。”

      “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祝云惊说:“但如果把这和母亲输给江厉这件事结合在一起看,我可以肯定,母亲一早就知道自己会输,但她不相信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才把祝琪旋层层叠叠保护起来,除绝后患。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江墨在公布并蒂莲花秘密之前就做了手脚,目的我不得而知。”

      “……你说呢?”宫彦拍了一下祝香携。

      她摇摇头,似乎忽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凭借本能往前走。

      宫彦愣了一下,不再打扰她。

      三人行至梅花教出口,只见门侧左右各立一座喷泉,水中立着两尊守阵妖物。

      一只虾兵,一个蟹将。

      那虾兵生着一条硬挺尾脊,六条细腿稳稳扎在水里,蟹将则身披硬壳,螯钳森然。一见有人靠近,虾兵立时亮出巨螯,蟹将十条短手齐齐探出,张牙舞爪,模样滑稽又凶悍。

      这般奇景实在惹眼,宫彦抿着唇不敢抬头,密密麻麻的虾腿扭动无比恶心,只能强忍着头皮发麻。好在两妖瞥见祝香携手中令牌,当即敛了凶态,乖乖放行。

      三人便如三株刚从冻土中挣出的嫩苗,悄无声息立在沉沉黑夜里。冷风卷过,四下寂静得可怕,仿佛他们本就不属于此间,是从另一个世界偷偷潜入的来客。

      祝香携心底无端漫上一阵涩然的哀伤,面上却静得无波无澜。

      “祝云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她忽然轻声问道。

      祝云惊一怔,认真想了想,声音干净而笃定:“我可以继续学医,治病救人。”

      一旁的宫彦皱着眉,古怪地看了祝香携一眼,不明白她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祝香携却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好孩子。”

      话音刚落,她脸色骤然一变,伸手捂住膝盖,踉跄着蹲下身:“我腿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宫彦连忙蹲下身查看。

      却见祝香携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祝云惊本就目不能视,闻言也慌忙蹲下身,双手慌乱地摸索着,触到她的胳膊便急急攥住。祝香携反手抓住他,语气急促:“去找齐荒草。”

      宫彦立刻会意,故意装作茫然:“我不认识什么齐荒草啊。”

      祝云惊果然站起身,沉声道:“我去找,你留下看着她,我很快就回来。”

      “你能行吗?”宫彦望着他那处空洞的眼窝,心头微紧。

      “我们又没有灯火,谁去找都是摸瞎,但我可以嗅出齐荒草的味道。”

      话音落,他便辨着方向,一步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直到那单薄身影彻底走远,祝香携才拍了拍衣上尘土,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宫彦压低声音:“你把他支开干什么?”

      祝香携瞥他一眼,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跟我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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