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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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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我满脸泪痕的脸。
空气凝滞,我睡衣前襟的裂口灌进冷气,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抵着她胸口的手心,却烫得吓人。
“比我更疼?”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移到我指着我心口的手,又移回我的脸。
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揪着我衣襟的手。
松开的动作并不温和,她像是有意的,力道很大,让我本就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再次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 她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转身就往客厅走,浴袍的下摆随着她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的步伐晃动。“穿衣服,给你十分钟。”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同意了?就这么简单?
沈思诺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我,开始整理自己散乱的浴袍。她系带子的手指,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但她的背影,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愣着干什么?” 她没回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耐烦:“还是改变主意,想继续留在这儿哭?”
我猛地回神,胡乱抹了把脸,也顾不上被扯坏的睡衣,快步走回卧室。打开我的行李箱,手指还在抖。
随便抓出一件高领的羊毛衫和一条黑色长裤,迅速换上。高领能遮住脖子上可能留下的痕迹,黑色低调,不惹眼。
换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然后是药片从锡箔板里被抠出的声音,和着水吞咽的声音。
她在吃药,止痛的,或者安神的。
我对着浴室的镜子草草整理了一下头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上有个细小的破口,是刚才被她咬的。我舔了舔,血腥味还在。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十分钟不到,我拎着随身的小包走出卧室。
沈思诺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她平时那种精致凌厉的西装,而是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羊绒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长款大衣。
脸上似乎扑了层薄粉,盖住了过分憔悴的气色,嘴唇也点了淡淡的颜色。头发像是随意拿梳子梳了几下,发型还是好看的,带着层次的短发。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景。背影挺直,颈线优美,又恢复了那个我熟悉的沈思诺。
仿佛刚才在卧室门后那个带着暴戾气息吻我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身看似优雅的风衣下,掩盖着怎样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那层薄粉下面,是怎样一张疲惫到极致的面孔。
我突然很替她感到不值和疲惫。
“走吧。”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一个黑色手拿包,率先向门口走去。
我快步跟上。在玄关,她弯下腰穿鞋,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穿鞋的动作有瞬间的迟滞,扶了一下鞋柜才站稳。
大概是碰到什么伤口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伸手扶她,手指刚动,她就已经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
“沈总。” 门外,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他看见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掩饰下去,微微朝我点了点头:“陆小姐。”
大概是没想到我在收到他冒着危险的消息之后,二话不说就找来了。
“车呢?” 沈思诺问,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在楼下。老韩在等。” 陈默跟上,低声快速汇报,“医院那边,夫人和明辉少爷都在。还有几位叔公也到了。王董和李局的秘书刚才也往医院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探病。”
沈思诺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踏进电梯。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映出我们三人的身影。她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仿佛一座冰雕。
我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水味,比平时更浓一些,大概是为了盖住药味。陈默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电梯无声下行。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小姐,” 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是对着我说的,“医院那边……人多眼杂。您……多留意沈总。”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陈默的目光与我对上,很快又垂下,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是在提醒我……留意沈思诺的状态。他知道她受伤了,知道她现在的强撑。
“我知道。” 我低声说。
沈思诺仿佛没听见我们的对话,依旧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一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安静地停在电梯口不远。司机老韩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
沈思诺弯腰上车,动作依旧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我跟在她后面坐进去。陈默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皮革和香薰的味道。老韩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上午的车流。
沈思诺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黑色手拿包光滑的表面。
我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我知道,同意我跟来,不代表她真的接受了我“帮忙”。这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
她要让我亲眼看看,她要面对的是什么,看看我所谓的“一起面对”,在真正的腥风血雨面前,有多么可笑和无力。
但无论如何,我来了。
我悄悄伸出手,在座位下方,轻轻覆在了她摩挲着皮包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停住。但没有抽开。
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翻过手掌,用她冰冷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指尖。
力道很轻,带着迟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但终究,是握住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这家私立医院隐匿在梧桐掩映的旧法租界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味,却异常安静。
沈思诺没等老韩开车门,自己推门下车,她站在车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主楼某个窗户,眼神平静无波,下颌线却绷得比刚才更紧。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晃动光影,有种易碎的美感,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我们穿过挑高的大堂,直奔三楼VIP休息区。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虚掩着,里面是压低却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苍蝇盘旋。
沈思诺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然后抬手,推门而入。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休息室里坐着五六个人。沈明辉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哎哟,思诺!你可算来了!” 他快步迎上,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
虚伪。
沙发上,一位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气质冷冽的中年美妇抬起头,是沈思诺的母亲。她只是淡淡扫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没有任何停留,仿佛我只是空气。还有三位年纪颇大的男人,目光如炬,是沈家的叔公辈。
“堂哥,妈,几位叔公。” 沈思诺微微颔首,声音平淡,“父亲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靠仪器撑着。” 沈明辉叹了口气,“思诺,你刚到,先坐下歇会儿……”
“不用了,我先去看看父亲。” 沈思诺打断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思诺,” 三叔公,那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开口:“你风尘仆仆回来,不急在这一时。有些事,正好你回来了,咱们也先通通气……”
“看父亲要紧。” 沈思诺语气没什么起伏:“通气的事,稍后再说。” 她看向我,“你,跟我来。”
沈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明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思诺,病房那边……人多不便,这位助理小姐就在休息室等吧?护士站那边也有些手续,正好可以请这位小姐帮忙去看看。”
这是要支开我,不让我靠近核心。
沈思诺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声音清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甚至带了点回音:
“她是该进去看看。也该……尽一份孝心。”
休息室里瞬间落针可闻。几位叔公交换了一下眼神,沈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沈明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带着明显错愕的阴沉。
“孝心?” 三叔公缓缓重复,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这位小姐是……?”
沈思诺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背对着所有人,脊背挺得笔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清晰地说:
“我爱人,陆暖笙。”
沈母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我,里面是审视和难以置信。几位叔公更是脸色各异,有惊讶,有恍然,也有毫不掩饰的不赞同和鄙夷。
沈思诺没等任何人的反应,拉开门,走了出去。我顶着身后那几道几乎要将我刺穿的目光,快步跟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说了……她竟然就这样,在这种场合,对着沈家这些人,说了出来。
走廊里,消毒水味更浓。沈思诺的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走到ICU门口,她被两个保镖模样的人拦下。看到我,对方眼神带着疑问。
“一起的。” 沈思诺简短地说,按响了门铃。
换上无菌服,消毒,穿过缓冲区。当看到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瘦得脱形的老人时,我呼吸一窒。这就是沈思诺的父亲。
那个试图杀死她的男人。
沈思诺站在床尾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没有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