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逃荒路上, ...
-
他叫武跛子。爹娘给他取名叫武成,后来腿瘸了,就成了武跛子。
老来子,爹娘疼了没几年就先后走了。
大哥大嫂把他那份田地和房子都占去了,只留一间柴房给他栖身。
他没争,争不过。
大哥有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人丁兴旺。
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大哥家眼下唯一的金孙。
当然,再过几个月就不一定了,孩子他娘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在原本属于他的那件卧房里怀上的。
武跛子把那截茅草根塞进嘴里,咬破。清甜的汁水洇了满口。
真甜啊。
他想,可以带他回去的。
把他带到集合点,或者送到他爹娘跟前。
不一定要杀他。
杀人是造孽的,死了爹娘都饶不了他。
可是他又想,凭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凭什么?
凭什么大哥一家人热热乎乎地过着,他一个人活得像条野狗?
杀了他,杀了他的爹,再杀他爷他奶。
这是武跛子心里排好的顺序。
他不能第一步就栽了。
小男孩蹲在河边,伸手去捞水里漂着的一片树叶。褂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泥。他探着身子,离水边越来越近。
武跛子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想起昨晚,他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没走。
他的粮食三天前就吃光了。
大嫂分粮食的时候当没看见他,越过他把煮好的野菜粥分给了所有人。
大哥就坐在旁边,一声没吭。
他们都该死的。
他的手又伸了出去。
这回没有缩回来。
“阿叔,你看——”小男孩举着湿淋淋的树叶回头,话没说完。
一只手按上他的后背。
力气不大,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足够了。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河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那只树叶漂远了。
武跛子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在抖。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河里的水还在流,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是半道上遇到这孩子的,家里人防他跟防贼似的,哪会放心把金孙交给他?
孩子死了,这一路上死掉的孩子多的是,多这一个也不打眼。
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干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截茅草根,是那个孩子刚才塞给他的。
他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甜了。
有点苦。
武跛子呸了一口,把茅草根都吐了出来。
**
“呸~”
赵兰兰不知道贴在瓶子上的是吸管,当然就算知道,她也不会用。
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
她把牛奶盒凑到嘴边,露出牙齿,对准盒角用力咬下去。包装纸裂开一道口子,乳白色的液体差点漾出来。
她赶紧嘬住,把嘴里咬碎的纸渣吐干净,再凑上去吸那白白的、带着淡淡甜味的奶液。
原来这就是“营养”的味道。
赵兰兰力气大,大家具在她手上格外听话,搬起来毫不费劲。
又丁春花一路跟在旁边护着,一件都没磕着,连楼梯转角都顺顺当当过去了。
丁春花和邓澈洁打扫卫生也仔细,角角落落凡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打扫得很干净。
总而言之,丁谷鸣很满意。
他爽快付了一千块不说,还给她们送到了巷子口,又把从家里带来的鸡蛋和牛奶全分给了三人。
邓澈洁从小就不爱吃水煮蛋,说蛋白有股怪味,吃了头晕,蛋黄干巴巴的,咽下去像糊嗓子。
十个鸡蛋她们一个没留,全推给了赵兰兰。
牛奶呢,丁春花拿了一瓶,邓澈洁留了两瓶,剩下的也给赵兰兰塞了过去。
赵兰兰拿了鸡蛋已经觉得占了大便宜,不好意思再多要,只推说尝个味儿就行,最后才拿了一瓶。
此刻她们正坐在丁春花的出租房里,等丁春花洗完澡,一起分今天的工钱。
邓澈洁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说要写作文。
别的作业都在学校做完了,就剩两篇作文。
这两天的经历让她心里像装满了东西。
她喜欢跟妈妈一起买新衣服,喜欢跟妈妈一起干活,就算累些也没关系,她还喜欢赵兰兰。
话到嘴边,文思泉涌,手里的笔顺畅地把想说的话一笔一画写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赵兰兰嘬着牛奶,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敬佩。
阿爷说,认识五十个字,就能去镇上找活;认识五百个字,就能当账房,握笔杆子吃轻省饭。
要是能认上千个字,就能考童生、中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她试着数了数邓澈洁写了多少字,她数不过来,但是很多很多就是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字叠在一起。
邓澈洁是她见过最有知识的人!
她想,阿洁肯定知道怎么写她的名字。
但是她不敢问。
听说镇上的先生,教认字都是要收钱的可贵了。
“兰兰姐?你喜欢这个吗?”邓澈洁举着水笔问道。
她听她妈妈说过,赵兰兰没上过学:“要不要教你写字?”
“可以吗?”
赵兰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种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随后又忐忑问道,
“可是我没有太多钱可以给你。”
“不用钱。”邓澈洁笑了。
撕了一张作文纸,拿了一只铅笔,一起递过去:
“我在家也教弟弟妹妹的。你看着我写,我把字写在前面,你在后面照着写。”
赵兰兰把没喝完的牛奶小心的放到边上,搬着板凳坐得更近些,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端正地坐着。
准备接受知识地洗礼。
“你看,这个是你的名字,兰兰,兰花的兰,”
“兰兰姐,别这么用力,看我怎么拿笔的,你看。”
赵兰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邓澈洁的,五根手指僵得像鸡爪子,攥着铅笔恨不得把它捏碎。
邓澈洁耐心地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弄:
“对,轻一些,这样……你好厉害,就是这样!”
“这个是1,2,3……”
一个教,一个学,老师教得认真,学生学得起劲。
就连后来分了五百块钱,赵兰兰都觉得没那么特别了。认了字,以后还能赚更多的钱。
回到大福村,赵兰兰举着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老赵头凑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实在看不出名堂:“大兰子,你举着手看什么呢?”
“阿爷,你不觉得……”赵兰兰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五指张开,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这只手今天看起来很聪明吗?”
赵永健也凑过来,跟老赵头一左一右地看了半晌,认真摇头:“哪里看出来聪明?”
赵兰兰不理他,郑重其事地宣布:
“这只手,今天写字了。我以后说不定能当秀才。”
老赵头低头问赵永健:“我不信,你信吗?”
赵永健配合地摇头:“我也不信。”
“我信!阿姐,我信!”赵永福从旁边蹦出来,扯着嗓子喊,“阿姐以后一定能当秀才!”
赵老太正在席子上跟赵花裁被套,听见动静抬起头:“谁当秀才?”
“阿姐!阿姐学写字了,阿姐以后要当秀才!”赵永福的嗓门一声比一声大,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净瞎说!”赵老太笑骂了一句,低头继续比划棉布,王大妮跟林秀一起,在旁边的席子上做同样的活。
另外三个壮劳力,在后面挖土开荒。
赵兰兰捡起一根树枝,掰成水笔的长短,蹲在地上摆弄起手指:
“阿爷,你看,这样拿笔。”
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树枝,再用左手把右手的大拇指掰到下面,扶住树枝,姿势别扭得像在抓筷子,但她自己觉得挺像回事。
赵永康看过人写字,他知道不是这么拿笔的。
可看着赵兰兰那副认真劲儿,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姐做的事,秀才都做不到。姐姐比秀才公厉害多了。”
赵兰兰没听见。
她正沉浸在刚学的知识里,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最简单的字:
“你们看,这是1。”
她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竖线,收笔时还用力顿了一下,像模像样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众人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线,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赵兰兰。
他们虽然是文盲,可也是见过几个字的。
壹不长这样,壹好大一坨呢。
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夸。
夸这线画得直?夸力道正正好?
老赵头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夸什么,只好转头看赵永健。赵永健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赵永康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去。
赵兰兰举着树枝,眼巴巴地等着。
“哇——”赵永福第一个绷不住了,惊喜地蹲下来盯着那条线,仿佛在看什么旷世奇作,“阿姐好厉害!阿姐会写字了!”
赵兰兰的下巴抬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躺下的时候,她又翻来覆去地看那只聪明的手。
五个手指在黑暗中笨拙地比划着“1”的样子,竖一遍,再竖一遍,越比划越觉得这笔画简单又好看。
她又拼命回忆了一下2和3的模样。阿洁夫子说一个像弯着的脖子,一个像耳朵。
最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名字。
兰花的兰。
那个字怎么写的来着?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太难了,想不起来。
算了。
不着急。
明天去问阿洁夫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