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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逃荒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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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赵兰兰裹着新被套、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时,大福村的集合点翻了天。
老武家的大金孙不见了。
“阿婶,你看到我家阿宝了吗?”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两只手青筋凸起,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去拉旁边妇人的袖子。
她的头发用布条和木棍扎在头顶,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神色悲悯又焦急。
被拉住的妇人,甩开女人的手,后退一步,连忙撇清干系:“没有没有!我们一大早就去那边挖野菜了,没见着你家小孩!”
大福村的村民跟着南下的队伍走了大半个月,才走到这片勉强能活人的地方。
这地比大福村好,旱得没那么凶。
树荫底下还能看见几丛绿草,河沟里也有半人深的水。
能挖野菜,能取河水,就是不让上山打猎。
说白了,没肉。
换了早年间,谁家丢了孩子,村里人多少会搭把手,帮忙四处找找。积德行善的事,大家乐意干。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路上粮食不够吃,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之前靠全家分一口玉米碎吊命,现在靠一碗野菜汤续着。
就这,大福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出来的时候,至少每家还剩下些粮食。
他们亲眼见过比他们更惨的。
那些旱得更厉害的地方,走到这儿,队伍已经剩不下一半了,老人和孩子基本都死在了路上。
有人说,那些人是被吃掉的。
有自己家吃的,也有被人杀了,偷走的。
大福村的人,做不来这种事,光是听一听,脊梁骨就发凉。
他们觉得,老武家的小孩定是找不回来了。
人饿到了极点,心也跟着硬了。
村里人的善心,早被连天的日头和空瘪的肚子耗光了。
大家唯恐避之不及,搂紧自家小孩,躲得远远的。
有几个老人甚至当着那女人的面,把自家孙儿拽到身后,低声训斥:“别过去,听见没有?”
“阿叔,见着阿宝了吗?”
“大爷,见着阿宝了吗?”
女人见一个问一个,声音越来越哑。
没人回答她。
她是跟着婆婆一起去挖野菜的,让孩子在边上玩。她让婆婆看一会儿,自己去河边打水。打完水回来,孩子就不见了。
婆婆说,孩子跟她走了。
她又跑回去找,没找着。
她的夫君和公婆一早就出去找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大半天过去了,按说没找到人也该回来报个信。可太阳已经偏西,那几个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旁边队伍的里,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大肚子女人,又把目光移开。
女人扶着肚子,慢慢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这里没有大夫。
她不能有事,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事。
“村长!”女人扶着树干,抖着腿站起来,“大爷,我求求你,你让人去找找吧,找不着阿宝,把武志找回来也成的?”
“大志媳妇,不是我不帮着找,实在是难。”
村长搓了搓干裂的手,为难地叹了口气,
“大志和你公爹都去找了,都没能回来,我们去了,也白搭。我是村长,不能看人白送了性命。”
话音未落,村民里立刻有人接话:“是啊,我们的命也是命,好不容易活到现在。”
也有人看不下去,低声安慰她:“你别急,大志是大人了,说不定等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谁都知道这是假的。
灾年里落单的人,跟案板上的猪肉没区别。
女人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了。
跪下来,给村长磕头,悄声说道:“村长,只要能找到大志,我给半斤玉米面,行吗?”
半斤。
周围几个人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玉米面现在比命还金贵,半斤能吊一家人的性命好几天。
村长的喉咙上下滚了滚,没吭声。
“我去。”一个瘦矮个儿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是李二狗,无父无母,平时游手好闲,胆子大,就认粮食,“村长,我去。死的活的,这半斤都给?”
女人忍着眼泪,点头:“给!都给!”
李二狗抄起一根木棍,顺着小路往河边走。
队伍里,还有人蠢蠢欲动,有的被家里人按住,不准去,有的人随同李二狗,一起走了。
两三人结伴而行。
有的人上山,有的人沿河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去河边的人回来了。李二狗没走到女人跟前,远远地站着,脸色发灰。村长迎上去问了几句,李二狗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村长的脸也变了。
女人感觉天旋地转,手撑着树干才没倒下去。
在河拐弯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有烧过的灰烬,几根没燃尽的树枝还冒着青烟。火堆旁边,侧躺着一个男人——是武志。
他的腿已经不见了,身上少了好几块肉,露出白惨惨的骨头。火堆旁还有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半截烤过的……
女人没有过去看。
她被两个妇人架着,身体软得像一团面。
她没有哭,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无声的气音。
有人拍着背给她顺气:“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晚风把灰烬吹散,火星子在暮色里闪了闪,彻底灭了。
天要黑了,村里人都走了,只有李二狗在旁边等着女人,等着他的玉米面。
“你帮我挖个坑,我再给你半斤。”女人哑着嗓子说。
“好的,嫂子。”李二狗笑着拿起旁边的木棍和石头,找了个土质松散的地方,趴在地上剖坑。
“武哥,你来啦。”女人突然听到李二狗惊喜的声音。
是武跛子。
背着老武家的全部家当,一个铁锅,两床被子,五个海碗,还有两斤磨好的玉米碎。
女人看见武跛子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二叔!大志没了!”她踉跄着喊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像要倒下去。
武跛子愣住,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喊他二叔了。
外面的人叫他跛子,大哥家里的人叫他废物,叫他吃白食的。只有这个女人,每次见了他,还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二叔。
哦,还有她的小孩,那个死在旁边这条河里的小东西,会叫他叔公。
说完,女人的身子晃了晃。
武跛子连忙收回思绪,走过去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在女人身边,让她靠着。女人伸手抓住布袋的一角,肩膀一耸一耸,小声地哭。
武跛子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毕竟武志该死,早就该死了,他比谁都希望那家人死绝了。
哦,他也该死。
武跛子干脆没说话。
他在河滩上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李二狗一直站在旁边,眼睛在武跛子和女人之间来回转。
他接过石头,讨好地笑:“武哥,我来我来,我劲大。”
他跟武跛子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也知道这人见不得人的心思。
“以后我跟你和嫂子一起走,成不?”李二狗蹲下来继续刨坑,一边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武跛子的脸色。
河边的土硬,碎石头又多,他刨了两下就喘起来,但不敢停。
武跛子侧头看了看靠行李坐着的女人,回头瞪了李二狗一眼,示意别乱说话。自己也找了块石头蹲下一起刨。
半个时辰过去了。
坑终于刨好了,不深,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深度。
武跛子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李二狗。李二狗会意,跑到旁边把武志的身体拖过来。
说是身体,其实已经不全了。武志被烧过,诡异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是尸臭,又是肉香。
他的腿和手上的肉都没了,身上的肉也少了好几块,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只有头还是完整的。
武跛子让李二狗把武志的头朝下放进坑里,又用石头一点点把泥土推回去。
女人背对着,浑身发抖,终于嚎啕起来:“呜呜——大志!”
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哭丈夫,也哭自己。丈夫被人吃了,死无全尸;孩子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婆也失踪了。
好好的家,只剩她一人。
武跛子没有回头。他站在坑边,双手把最后一捧土推了进去,拍了拍,压实。
然后从行李里翻出一只海碗,打开装玉米碎的布袋子,舀了满满一碗,端平,走到李二狗面前,递过去。
“给你。”
李二狗没接。他看着那只碗,玉米碎在碗里堆得冒了尖。这一碗,省着吃能撑大半个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摇头。
“武哥,这个我不能要。”他退了一步,“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武跛子不看他,碗还是端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李二狗急了,搓着手,语无伦次地说:“我本事没你大,但是我会找野菜,还能挖坑,你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能帮你照顾嫂子……不是,侄媳妇。你瞧她那个肚子,怕是快生了,你一个人咋整?我跟着,好歹多个帮手。”
武跛子还是不说话,碗也没有收回去。
李二狗心一横,干脆耍赖:“那你别给我了,我一个人保不住这些吃食。给了我也是让别人抢去。”
他想了想,转身,朝女人走过去。他看着女人灰败的脸,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恳求:
“嫂子——侄媳妇,你帮我跟武哥说说,让我跟着你们吧。玉米我不要了,你肚子这么大,武哥一个人顾不过来的。”
女人抬起泪眼,看了看李二狗,又转头去看武成(武跛子),武成手里还端着那碗玉米碎,也正在看着她。
那眼神很认真,似乎她说什么他都听。
她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烫,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嫂子!”李二狗又焦急地叫了一声。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那就……留下吧。”
李二狗一下子蹦起来。他冲武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武哥,你听见了吧?嫂子同意了!”
武成把那碗玉米碎轻轻放回布袋里,收好。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弯腰捡起地上的行李,重新扛在肩上。然后他朝女人伸出手。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粗粝的掌心里。武成一使劲,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给她腾出地方。
“走吧。”武成说。
两个字。没有主语,没有语气。但李二狗听懂了,女人也听懂了。他们跟在武成身后,一瘸一拐地往集合点走去。
身后那条浑浊的河,河滩上留着一座低矮的新坟。
仔细看,新坟旁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土包,不知武成什么时候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