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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解 全文最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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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停醒来的时候,身边那个人已经半昏过去了。不是第一次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痕,肩头的咬痕,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来的青紫,星星点点地落在皮肤上,像一场无声的控诉。他曾经会慌,会手忙脚乱地找药膏,会红着眼眶说对不起。但那些话说得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值钱。
江泊不会听的。就算听了,也只是垂着眼睫,盯着虚空中某一个没有意义的地方,看上很久很久。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林枫停没有再说话。他轻手轻脚地把人从床上抱起来,走进浴室。花洒打开的时候,他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刚好。温热的水落在江泊脸上,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就把那头半长的头发打湿了。江泊的头发很久没剪了,湿了之后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更瘦了,下颌线薄得像能拿来削苹果的刀。
“……呃。”
江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眨了一下,没眨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音节。太久没说话了,声带像是生了锈。
花洒还开着。水声填满了整间浴室。
江泊的意识在水流里浮浮沉沉。他想起了那颗水蜜桃——被反复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哪里按下去会软,哪里剥开皮会红,哪里轻轻一掐就能沁出汁来。一颗桃子,尤其是熟透的桃子,被揉捏多了会烂,会从芯里开始坏。而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颗桃子,已经坏透了,连最后一口干净的果肉都没有剩下。
林枫停蹲在浴缸边,看着那片湿漉漉的、垂下来的发梢,忽然觉得——该想点办法,把这个人送走了。
江泊直到被清洗干净、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吹好头发,才慢慢反应过来——林枫停没有说道歉的话。没有“对不起”,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没有那种红着眼眶手忙脚乱找药膏的样子。
他只是很安静地做着每一件事,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那种安静让江泊觉得陌生,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温柔,是……认真。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林枫停把吹风机绕好,放回抽屉里,然后牵着他下楼,让他坐在餐桌前。
“你先吃早餐。吃完我送你回家。”
回家。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江泊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回家”是什么意思,林枫停已经转身去厨房端面了。
“如果他过来找你了,”林枫停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摆好,“别开门。”
桌上的早餐冒着热气,是加了辣椒油的臊子面,辣味混着面香往空气里窜。江泊看着那碗面,没说话,也没接筷子。林枫停把筷子拿起来,放到他手里,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俯身,凑到江泊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留在这里,你会坏掉的。对不起。”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江泊浑身一抖,耳朵又红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是因为那个气息落在耳廓上的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两个月被翻来覆去地触碰,他的耳朵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随便一口气吹过来都能红得像要滴血。
林枫停退开了。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他的耳朵。只是拿起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
江泊直到被送出去还是蒙的。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别墅区的绿荫变成市区的嘈杂,又变成他不太认识的路。林枫停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车载广播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软绵绵的,像催眠曲。他差点睡着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招牌。
“晚枫”。两个字,旧旧的,嵌在一排商铺中间,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便利店之间。门口那盏灯没亮,门板关着,但旁边那扇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吧台的轮廓。
“我……回……去这里。”
江泊的声音很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往下沉。林枫停没有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慢慢靠边停下。
江泊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推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回来干什么?酒馆还开着吗?方宇丞还在吗?蛇还活着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路过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林枫停没有催他。只是把车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江泊推开车门,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他在酒馆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伸手推了推那扇玻璃门。
门没锁。
里面灯没开,但吧台上亮着一盏小夜灯,昏昏黄黄的,照亮了旁边那个玻璃饲养缸。小蛇蜷在角落里,懒洋洋地吐着信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点没散干净的烟味。
方宇丞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个喷壶。看见江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惊喜,不是激动,是很轻很轻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那种笑。
“老板,”他说,声音低低的,沙沙的,“你回来了。”
江泊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退出去。他只是看着方宇丞,看着那两条蛇,看着那盏还亮着的小夜灯——好像他离开的这两个月,这里什么都没变。
可什么都变了。
方宇丞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路边,没走。林枫停坐在驾驶座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过了几秒,车子才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方宇丞收回目光,转过来看着江泊。
“老板,”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些,“这次你真的要加工资了。”
目光灼灼的,好像真的只是想要钱。
江泊一愣。下意识地,张嘴就回绝了:“我……没钱。”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方宇丞在他这儿干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考完本科就跑过来,从来没提过家里,没提过父母,也没提过工资够不够花。江泊从没问过,方宇丞也从没说过。现在自己什么都没交代就跑了这么长时间,一回来人家第一件事是替他喂蛇、看店、等开门——他倒好,张嘴就是“没钱”。
真有点过分了。
空调的摆风吹过来,正好扫过江泊的后颈。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不该碰的地方。这个话题被他单方面终止了。方宇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调,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冷的话,那边坐着没那么冷。”他朝落地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江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靠窗,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那个位子上,木质的桌面已经被晒得有些褪色,看起来暖洋洋的,也晒得很。他摇了摇头。
“太晒了?”方宇丞把遥控随手搁在柜台上,走过去拉下了百叶窗。细密的叶片翻转,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地板和他的手背上。喧嚣也被隔在了外面,酒馆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
可有些东西隔不开。
江泊看着那片被百叶窗切碎的光,忽然想起一些他不想想起的事。落地窗前。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的。不过那时候他腿是软的,站不住,只能用手撑着冰凉的玻璃。身后的人不会因为他发抖就停下来。他乞求过,声音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直到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滑下去,被一只手捞起来,扔回床上。
方宇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搬了张椅子,放在吧台旁边靠墙的位置——离空调不远不近,刚好挡住从落地窗那边过来的视线。
“老板,你好娇气哦。”他随口吐槽着,把椅子放好,“坐这里。”
江泊盯着那张椅子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不许说我娇气。”
语气不重,但很坚决。
以前别人说他娇气,他懒得反驳。爱说说呗,他又不会少块肉。可是现在他不想听到这两个字。因为“林枫停”也会说他娇气,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完了,就不碰他了。不是放过,是等他好。等他身上那些痕迹褪成淡黄色,等那片皮肤重新变得完好——然后用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欲望看着他。那种眼神比直接动手更让人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你只知道他一定会。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如果哪一天又有什么事情勾起了他的兴趣,那就完了。
更倒霉的是,他在日复一日的凌虐里,学会了苦中作乐。身体比心诚实。碰了会抖的地方还是会抖,碰了会软的地方还是会软。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做出那些屈辱的动作,像被训练过一样,条件反射。
江泊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些,他真的不敢让方宇丞知道。
华灯初上,夜幕落在城市上。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但大多是生面孔,那些熟悉的客人好像也不太认得出他了。几个女孩在角落里合影,叽叽喳喳的笑声混在音乐里,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蘑菇头跑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叫了一声:“江老板,您回来了啊!”
江泊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开始回忆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看吧,我就说这家酒馆的老板超好看的,你们还不信。”蘑菇头跑回小伙伴中间,压低声音但也没压多低。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吧台这边飘。
方宇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抱着手,看着那群女孩,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笑意:“你以前的客人可想念你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多亏我宣传。还有新客人,她们也想见见你。”
江泊:“……”
然后他缩到了吧台后面。
他像一个雕塑,又像一盆盆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打烊的时候,方宇丞把手机递过来。
“老板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同城热搜,某个视频软件的热榜。画面里是慵懒的R&B音乐,配着他躲在昏暗角落里的模糊侧脸。发出去才半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帅”“老婆”,以及一些他不太想看清的、带着表情包的、过于直白的发言。
江泊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递回去。
方宇丞接过来,上半身压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这就对了嘛,多笑笑~”
“……”
我没笑。江泊很想反驳他。
酒馆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吧台那盏昏黄的小夜灯还亮着。方宇丞把最后几个杯子收进消毒柜,弯腰去拔音响的电源。音乐戛然而止,安静忽然涌上来,填满整个空间。
江泊还坐在吧台后面。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方宇丞也没有催他。
拖把碰到桌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们之间最常有的相处模式——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小方。”江泊忽然开口。
方宇丞停下来,扶着拖把看他。
江泊靠在吧台上,目光落在那排空荡荡的椅背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拖把杆在方宇丞手里微微顿了一下。他没回答,也没动。
江泊没有看他,继续说,声音很轻:“有的话,去追。别像……”他停了一下。别像谁?他没说完,只是垂下眼睫,把面前的抹布叠好,放回水槽边。
方宇丞把拖把靠在一旁,走过来。
他没有站在吧台另一边,而是走进了吧台里面——那是他很少做的事。吧台是江泊的地盘,方宇丞从来都站在外面,像一条画好的线,他不越界。
现在他跨过来了。
江泊抬起头。方宇丞就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卫衣领口磨出的毛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泊,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不是侵略,不是试探,是很认真的、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的某种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拥抱,不是牵手。他只是把江泊垂在身侧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有。”方宇丞说。
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
江泊没有抽开手。他看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方宇丞的手指比他长一点,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洗杯子,指尖有些发白。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响到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见。
“但是,”方宇丞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他不让我追。”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退回到那条画好的线外面。拿起拖把,继续拖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泊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触感。
他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方宇丞已经拖到门口了,背对着他,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酒馆很安静。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拖布划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江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