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我的漂亮小蛇》浮生雨尘

34、散星 完结了,江

　　方宇丞在江泊回来后，每天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两件。一是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煮早餐，二是下午带他出去散一圈，再带回酒馆开门。江泊像个被摆在那儿的吉祥物，没什么表情，偶尔看着巴彦那带过来的零食发呆。过了一个月，好些了，至少会伸手把凑过来的“树叶”捞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但还是不帮忙。纯看。
　　方宇丞忙不过来的时候拍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玩笑：“老板你要不还是干点活呗，我一个人有点应付不过来了。”不是真的忙不过来。是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呆滞的样子。
　　方宇丞不会抽烟。他口袋里常年揣着一盒老式薄荷糖，铁盒的那种，盖子已经磨得掉了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塞一颗进嘴里，嘎嘣嘎嘣咬碎了，凉意从舌尖窜到天灵盖。如果实在很不高兴，就咬着糖再灌一口冰水，整个人被激得一抖，头疼得像要裂开，但至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被压下去一会儿。
　　他塞了一颗糖进嘴里，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那线天。
　　“你好，”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屋里的人，“在吗？我们聊聊？”
　　没人回答。阳台上的晾衣绳被风吹了一下，空荡荡地晃了晃。他好像早就知道不会有人回答，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瓷砖冰凉，隔着裤子的布料渗进来，他也没管。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安排呢？”他嘎嘣咬碎了嘴里的糖，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自己那条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后来我发现，这些剧情太烂了，太俗套了。这么戏剧化的事，只可能在小说里才出现吧？”
　　他停了一下。风从那一线天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几缕头发翘着，他也没在意。
　　“不管怎么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那一线天听的，“谢谢你没有给他写追妻火葬场。”
　　我敲键盘的手顿住了。
　　他在……和我说话。
　　“我一开始的性格，怎么说都不会喜欢上江哥吧。”他又拿了一块糖往嘴里塞，铁盒盖在手里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声。“但是后来我却开始喜欢上江哥，但是却一直处于一种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顿了顿，把那颗糖从左腮顶到右腮，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又消下去。
　　“明明我更像正常人多一点吧。”
　　语气不是问。是陈述，带着一点自嘲的、懒得解释的平淡。他看着那一线天，嘴里薄荷味凉得发苦。正常人会在一个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时候伸手吗？正常人会明知道对方心里住着别人还每天煮早餐、带散心、拍肩膀说“老板你要不干点活呗”吗？正常人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话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盒。
　　“你把我写成这样，是不是也觉得，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没有人回答。风把那几根翘着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也没再拨。
　　方宇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看不见的灰。糖盒揣回兜里，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铁壳，又松开。他走进屋，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江泊的房间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习惯这样——怕江泊半夜醒了找不到人。从门缝里看进去，那团被子还是他离开时的形状，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很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玄关的钥匙。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回头。可能是太黑了，没看见。也可能是他故意的——他不想看见。那串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了一下，又安静地伏回桌面。
　　纸条上有几个字，笔迹不太好看，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临时找了支笔写的：
　　“抱歉，我考虑不周。再等等，他记得你。”
　　……
　　林枫停在杂物间蹲到脚麻，才终于等到方宇丞出去。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像过了电似的又麻又刺，走了两步才缓过来。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他摸黑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他推开门。江泊还是那个姿势——缩成一团，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头。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团隆起的被子上。林枫停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做不到悄无声息地出去。上次送江泊回来之后，他就告诉自己不要再来了。可“林枫停”不这么想。“林枫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具身体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只是每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
　　这次是杂物间。好死不死，方宇丞和江泊刚好在外面，刚回来。
　　他不知道“林枫停”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他进来干什么。他只是蹲在杂物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方宇丞倒水的声音，江泊没出声。然后方宇丞出去了。
　　他以为方宇丞是去阳台。他不知道方宇丞在阳台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是经过走廊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更像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安静。他忽然觉得，方宇丞好像也很难过的样子。
　　糟透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团被子。江泊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他伸出手，在离那片露出来的头发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没有碰。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走过走廊，打开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被外面的车鸣盖住了。
　　他关上门。
　　那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鞋柜底下，没有人看见。
　　我长舒一口气。幸好他没看见，如果他看见了那就糟糕了。我太忙了，忙着应付导师和考试，这个故事被我快要忘记了。随后这个故事便在那里搁浅，自行发酵，走向了我没想到的方向。
　　江泊死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文档里没有写。也许是哪一天醒来，那团被子没有再起伏。也许是某个傍晚，他一个人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睡着了，没有再醒过来。文档里只留下一行字，孤零零的：
　　“江泊死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按喇叭，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想起方宇丞说过的话：“你把他写得太苦了。”我以为我还能写下去，我以为我还能让他好起来。我以为我有的是时间。
　　可是故事不等我。
　　我重新打开那个文档，从头读。那些熟悉的字句还在——浴缸里的水声，落地窗前的阳光，方宇丞把椅子放在吧台旁边，说“老板你好娇气哦”。江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林枫停站在床边，伸出手，又收回去。
　　然后就是那行字。像一道墙，把前面的所有都隔开了。
　　我往下翻，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空白的。很长很长的空白。然后文档的最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小字。不是我的笔迹，也不是方宇丞的。像是另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后，很轻很轻地写下的：
　　“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盯着那行字。我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也许是林枫停，也许是方宇丞，也许是这个故事本身。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我没有回来，所以故事自己长出了结局。这个结局没有奇迹，没有反转，没有任何一个读者期待的东西。只有一行字，前所未有的空白。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林枫停站在墓碑前，没有哭，没有跪，甚至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花放下，把香插好，然后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我忽然发现，在某些时刻，他和“林枫停”是分不清的。比如现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悲伤也不平静，像一片被刮干净了所有的空地。这种空，不是主人格那种不知所措的空，而是副人格那种……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不放进去的空。

　　他转身，走出墓园。

　　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没有回头。

　　我合上文档。窗外有鸟叫，很吵。我想起方宇丞说“你把他写得太苦了”。不是的。是他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在我没有看他的时候。
　　江泊走了。这一次，是彻底从林枫停的生命里离开。没有告别，没有挽回的余地，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上。林枫停留在原地，被这个消息砸得支离破碎，却无能为力——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词，莫过于此。
　　所以当巴彦那告诉他，江泊的遗物是留给他的时，他愣住了。
　　留给他的？
　　江泊的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他而起的吧？是那些纠缠不清的目光，是那个雨夜越界的吻，是那段不被世人接纳却偏要开始的感情——是他，一步步把江泊推向了深渊。那么，一个被他害死的人，把最后的遗物留给他，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巴彦那把那些东西递给他的时候，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解，愤怒，还有一丝他甚至不敢直视的怨恨。那个曾经咧着嘴笑、喊他“枫停”的草原少年，此刻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滚烫的岩浆，堵在喉咙里。
　　“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巴彦那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你为什么……”
　　后半句断在了嗓子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没有说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问“你为什么这样对他”，还是“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亦或是——“你为什么还活着，而他死了。”
　　江酾临从身后走来，沉默地将巴彦那拉走。那只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臂，是此刻唯一能拉住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不至于彻底坠落的绳索。
　　林枫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些遗物，像捧着一团冰冷的、灼人的火。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只小猫安静的站在航空箱里,没发出一丝动静。
　　像他一样,安静的……
　　安静的。
　　我后来再也没打开过这个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