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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痕迹 “别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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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泊是在浴室里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感知到了什么——温热的水流,皮肤上轻微的擦拭感,以及一种铺天盖地的、让他恨不得原地蒸发的羞耻。
他正以一种自己都不忍直视的姿势坐在浴缸里。林枫停蹲在旁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工作,手上动作很轻,正在替他清理某些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的地方。
……好想什么都不知道。好想此刻失忆。好想变成浴缸里的一条鱼,顺着下水道滑走,永远不用面对“醒来发现自己在被喜欢的人(不一定)帮忙洗澡”这种人生噩梦。
江泊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以一种极其自欺欺人的方式——两眼一闭,装死。
动作太明显了。僵硬太突然了。装死的演技大概连三流龙套都看不过去。
“醒了。”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下一秒,某个敏感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顺便。
江泊整个人在浴缸里拱了起来,弯成一只受惊的虾米,水花溅了一地。一只手按住了他,力道不大,但稳,把他按回原来那个姿势,逃都逃不掉。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林枫停的语气,是另一个——更沉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意味的嗓音。
“你说……为什么那个傻子就可以这样,我就不可以呢?”
江泊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捏住了。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精准,卡着他的下颌骨,把他的脸从逃避的方向掰回来。
他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是恨吗?有一点。是不满吗?也有一点。但最深处,在那层薄薄的愤怒下面,是一种更黏稠的、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恶意。
不是身体层面的。是一种更本能的、更不讲道理的——“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明明用的是同一双手,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
凭什么。
江泊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没那么想逃了。不是不怕。是某种更倔的、更不服输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他这个人,越是被逼到墙角,越是不肯低头。你可以锁住他的手,可以把他按在浴缸里,可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没法转开脸。
但你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太知道了。知道那个“傻子”会在打了他之后落荒而逃,会在车里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发抖,会在他说“不让你跑”的时候红了眼眶。
而这些,“林枫停”不会。
他只会把他关起来,锁住,然后问他——为什么不是我。
江泊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那只手的钳制里,极轻极慢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你猜。”他说。
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来的含糊,和一点故意的、气人的、死不认输的倔强。
“……好。”
“林枫停”松了手。那只捏着下巴的手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皮肤上拖了一小截,像是不舍得彻底断开。但很快,那只手就找到了别的地方——更柔软的地方,更不经碰的地方,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不肯善罢甘休的力道,揉了上去。
江泊没再说话。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他的皮肤却还是烫的。
……
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泊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白天和夜晚的界限变得模糊,清醒和昏迷之间的那道线也被反复碾碎。有时候他是被弄醒的——温热的触感落在颈侧,沿着锁骨的弧度慢慢往下,像在丈量什么。有时候他又是被弄晕过去的,意识在某个临界点骤然断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好。”
“林枫停”松了手。不是放过,是换了地方。
……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江泊都活在一种混沌的、昼夜不分的状态里。时间变得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捅破的纸,他在这边,清醒在那边,中间隔着说不清是梦还是醒的灰色地带。
每天要么被弄晕过去,要么被弄醒过来。醒来的地方总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地下室里那张铺着深色床单的矮榻,头顶的灯永远昏黄,影子投在墙上像沉默的观众;有时候是楼上卧室那张宽大的床,窗帘拉着,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被带到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烫得皮肤发红,而他连拉上窗帘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一次,是在餐桌上,冰凉的桌面贴着脊背,面前是“林枫停”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的侧脸。
身上总有痕迹。吻痕是紫红色的,咬痕是深红色的,有些痕迹他甚至说不清是怎么弄出来的——青紫色的一片,按上去隐隐发疼,像皮肤在替他记住那些他不太想记得的时刻。
“林枫停”好像是一个很欲求不满的人。他似乎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更多,想在江泊身上留下更多属于他的印记,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证明这个人是他的,证明他拥有他,证明在那些“他不被选择”的时刻里,至少身体不会说谎。
而主人格,总是在后面收拾残局。有时候是中途突然回归,发现自己正在做什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手忙脚乱地去找药膏、找干净的衣服、找一切能让江泊舒服一点的东西。他的手会抖,涂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着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说了太多次,已经不值钱了。
江泊有时候会在这时候醒过来。也不说话,就半睁着眼,看着那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棉签。
然后他会闭上眼,假装自己还睡着。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是把“原谅”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这一切——被关起来,被锁住,被按在各种地方留下痕迹——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不接受。可他也逃不掉了。
巴彦那发现不对劲,是在第三周。
林枫停的公司不大,但再小的公司,老板连续三周不在办公室也说不过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秘书说他“在家办公”——可哪有人在家办公,能把所有工作群都设成免打扰的?
他给林枫停打了十七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中间七个关机,后六个通了,没人说话。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在电话那头睡着了一不小心碰到的。
“不对。”巴彦那把手机摔在副驾驶上,转头看江酾临,“他不这样。”
江酾临没说话,只是把安全带系紧了一点。
车子在林枫停家楼下刹停的时候,巴彦那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林枫停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行——闷,不说话,把什么都藏起来。可他藏东西的本事再好,也从来没有让巴彦那找不到过。
这次不一样。
门铃按了五分钟,没人应。巴彦那开始拍门,拍的力道从克制变成失控,铁门发出沉闷的震颤,像一面被击打的鼓。
“林枫停!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没有回应。
江酾临拉了他一下,冲那扇门扬了扬下巴。巴彦那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脚踹了上去。
门没开。第二脚。第三脚。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终于在第四脚的时候弹开了。门后没有链子,没有挡门的东西,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像很久没有流通过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巴彦那冲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倒。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没有区别。沙发上摊着一条毯子,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外卖盒,空气里有冷掉的咖啡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林枫停?”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从楼上某个房间传出来的——不是说话声,是某种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轻轻晃动。
巴彦那抬头看向楼梯口。
江酾临的手按在他后腰上,什么也没说,推着他往前走。
楼上走廊尽头的门关着。不是林枫停卧室的门,是那间他从来没让任何人进去过的、一直锁着的房间。巴彦那以前问过,林枫停说“放杂物”,语气平淡得像真的一样。
现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是昏黄的、暗暗的那种,不像日光灯。
巴彦那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他后来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愿自己没有推开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推开之后看见的那些东西,他没办法装作没看见。而看见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看待林枫停了。
但他还是推开了。
“你看他多乖。”
“……江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扇看起来怎么也打不开的窗。光线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漏进来,不亮,刚好够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的轮廓。
巴彦那站在门口,忽然就哑了。
被子里的手缩了缩,往更深的黑暗里藏。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过去,看不清表情。
他走近了一步。
那双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巴彦那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眼睛里的星星全都灭了。
不是受伤,不是愤怒,不是那种还能燃烧还能抗争的光。是灭了。像风吹了很久的灰烬,连最后一缕烟都散了。他见过这种眼神——那天他推开江泊家的门,那只叫“树叶”的橘猫病殃殃地窝在角落,看见人来,只是晃了晃尾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那种眼神。
巴彦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沉在胸腔里,变成闷闷的、滚烫的震动。
床上的人没有再看第二眼。他闭上眼,像一扇被缓缓关上的门,站在床边,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看见江泊缩在被子里那双眼睛,就想起了那只叫“树叶”的猫——同样是被关久了的样子。
“让一下。”
江酾临从他身后绕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猫包。拉链拉开,那只叫“少爷”的奶牛猫“嗖”地窜出来,跳上床,在江泊缩着的被角边嗅了嗅,然后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贴着他不动了。
“猫我带过来了。”她对巴彦那说,语气和汇报工作进度差不多,“楼下那只橘猫还在闹脾气,不肯进包。”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泊,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没说什么,拿起杯子去厨房换了杯温的,搁回原处。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巴彦那。
“你看完了吗?”
巴彦那没动。
“看完了就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站这儿能把他看好吗?还是你打算把他扛走?”
巴彦那嗓子发紧:“酾临,他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他什么样子。”江酾临打断了他,目光很直,“我长着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杵在这儿、红着眼眶、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他看见了,会怎么想?”
巴彦那一愣。
“他会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要操心的人。”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住,侧过脸,抬起下巴朝他点了点方向。
“走。回去。你留在这里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她站在门外,等他走出来。
“我那个项目书今晚要交,”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日常,像在聊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PPT还差三页。你答应帮我调数据的。”
巴彦那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这栋别墅太大了,灯光昏昏的,把她衬得像一幅画——一幅和他来之前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画。
他以为她会愤怒,或者悲伤,或者至少说点什么关于正义、关于救人的话。
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回去帮她做PPT。
好像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需要被“看见”、然后被“放下”的事。不是不沉重,是沉重到她不想用眼泪和口号去浪费。
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有自己的项目要交。有老婆(嗯对没写错)答应帮的忙还没兑现。
江泊的事,她会记着。但不是今天,不是以这种姿态。
巴彦那跟上了她。
“楼下那猫,”他哑声说,“真的不肯进包?”
“嗯,挠了我一爪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面确实有三道浅浅的红痕,“回去记得帮我消毒。”
他们并肩走向楼梯。谁都没有再回头。
“啧,真讨厌,就过来踹个门吗?”
“林枫停”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扇刚被关上的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声。他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聊,像一只盯了很久的猎物被路过的无关动物打扰了一下,扫兴,但不至于动怒。
然后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床边。
床上的被子隆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散在外面的头发。“林枫停”俯下身,单手撑在江泊身侧,另一只手捏住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凑过去,嘴唇几乎贴上那只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
“还以为他们会把你拐走呢……”
不是怕。是没办法。
这两个月,就像一颗水蜜桃被反复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哪里按下去会软,哪里剥开皮会红,哪里轻轻一掐就能沁出汁来——全都试过了。那颗桃子已经熟透了,连吹一口气,桃尖都会颤。
“林枫停”看着那团越缩越小的被子,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他伸手,隔着被子按住那团蜷缩的轮廓,不重,但稳,像按住只想钻洞的兔子。
“躲什么?人走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骂人还是只是喘气的动静。
“林枫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是那种——猎物明明已经跑不掉了,还在做无用功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笑。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慢慢拢进怀里。
“行了,”他的声音落在江泊的发顶,闷闷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满足的东西,“又没怪你。”
被子里的人没有动。但也没有再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