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阳》渔农山主

236、阴差阳错负东流，黯然销魂不成声 山丘遍布，

　　山丘遍布，纵横勾连。极其精巧的镜像结界使得路过之人始终对这片山视而不见，仔细看路，亦会擦肩而过。
　　忙着搜寻人的墨奕已途径此地三次。之前他都没有察觉到异常，直到祁阳发讯息说她在这里遇险。
　　他原本还在想那小混账又卷入了什么麻烦，顺着讯息抵达此地，实实在在触及结界，才知道小师妹原来藏到了这里。
　　墨奕对周梓枫的符箓水平一直没什么底气，毕竟她可是出了名的懒散不羁……连化神境界的劫雷都是靠着他们几位兄姐一人挡一道才混过来的。
　　不过云山能顶事的人不少，周梓枫这样混日子也不会有人指摘，只一贯认为她不如其他几位峰主罢了。
　　就目前这里的符文水平来看，当世恐怕没有哪位符修能够做到如此完美。
　　小师妹有不为人知的本事，这听起来很好。不过她这次弄出这么多脱离黄泉之外的佞鬼，把地府鬼兵鬼将都闹得出征，着实有些头疼。
　　鬼是无法用人眼直视的，鬼军和鬼差们一般也没空理会活人，自然不会轻易现身。
　　墨奕是个武夫，暂时没有思路破解周梓枫的符箓，想要强行轰开，又怕符箓的发动者周梓枫遭到重创。
　　他尴尬地在山谷口打转，这才发觉鬼兵鬼将们竟然选择按兵不动，甚至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在源源不断地退走，回归地府。
　　不过最强大的那位并没有走，好似仍旧在观察山谷内的情况。
　　*
　　祥云飞驰，坐在其上的人却并不觉快速。祁阳很想御剑而飞，却苦于自己没有本命配剑驱策，又不会御剑术，只能坐在软绵的祥云上和钱轻聊天。
　　自然而然，她询问了钱轻当年的真相——起初钱轻还略带疑虑地问她知道了多少，等祁阳老实交代之后，他就摇了摇头。
　　“的确是我拖累了裴元。他是魔尊戈敕培育好，准备投入云山的奸细不假，不过他和他师姐一样，都没有对我们云山产生过什么损害。”
　　“他师姐？”出现了祁阳和蕙儿都没听过的人。
　　“是的。不过那位我并不认识，掌门师兄才认识……当年，她也是师父的爱徒。”
　　“等等，师叔你是说她作为奸细，已经潜入到了云山内部，甚至成为了云山掌门的弟子？”祁阳和蕙儿都被吓得不轻，一个眼睛圆圆，一个身体圆圆。
　　钱轻点点头，“师父提起她，总还是很伤心。还有另一位师兄……他们都是内门弟子，却也是师父亲手教导的。”
　　“他们……怎么样了？”
　　“师父只知他们二人离开云山，成亲归隐……后来的事，师父不肯说，只是他每提起一次，就会哭得吐血，几近昏厥。小师妹和我都不敢问。”
　　祁阳愕然，心道：“都说仙魔不两立，怎么还有这种事情。”蕙儿见识过周梓枫的表演，已经对奇怪的大人见怪不怪了，并不关心吐血的事，安静地等着钱轻说下文。
　　“裴元他因为不够资格，所以没有成为我们云山弟子，也就没能潜入云山。”钱轻压抑心绪，尽量陈述得平静，“魔尊戈敕死后，他逃到了人间，在人间本分地过了几十年。”
　　“没杀过人？”
　　“裴元不喜欢杀人。他很喜欢凡人的生活，只是他从婴孩时期就已经呆在了戈敕培养死士耳目的监营里。”
　　祁阳万万没想到云山峰主能对一个魔修做出这样的评价，和他面对面盘膝而坐，“师叔，这是你调查的，还是你猜测的？”
　　“我调查的。千真万确。”钱轻认真地说，“小师妹早就知晓裴元的身份，但她依然很喜欢他。虽然我在最后才知晓，但裴元也从未做过害小师妹、害我的事。”
　　“他在凡间生活了几十年，却因为自己是魔修，不能和任何人过分相近，孤身游荡。”男子继续讲述他认知里的丁裴元，“后来庆忌殿殿主闻人策横空出世，把遍地哀鸿的魔地收拢，休养生息，他又回来了魔界。”
　　“他分明应该是故意靠近你们师兄妹的，怎么可能这么纯良？”祁阳试图表达异议。
　　轻易相信一个魔修和云山亲传交好没有别的目的，这不理智。
　　听见女孩如此质疑，钱轻微摇摇头，悲哀地笑了几声，“好吧，他的确从我们这里弄到了一些消息，但我想莫约都是些朋友能谈论的事。”
　　“你笑什么？”祁阳不解，随手把在头顶打滚的蕙儿轻轻拉下来，放在膝边。
　　“因为……掌门师兄也做了这样的事。”
　　“……”祁阳沉默。
　　“师父说当年知晓那位师姐是魔尊培养的奸细时，他原本要杀了那位师姐，但掌门师兄和她是好朋友，他把师父怒极而落的那一掌给接住了。”钱轻平静地讲述往事，“师父事后很庆幸，他也舍不得……后来他后悔极了。”
　　祁阳微微蹙眉，心道：“既然没打下去，后悔什么？”莫非那位师姐的死最后还是和师祖有关？
　　男子低头，“师父只和我们说过这么多。有这种先例，我再怎么古板，也不会轻易去否定裴元的为人，否定他对小师妹的情谊。”
　　女孩没想到这种话能从仙界正道、万万人敬仰的云山宗师口中说出。
　　她弱弱问：“不会真是你连累了他？”
　　“……当时，是我邀请裴元去猎魔的。我想要告诉他，小师妹闷闷不乐，希望他能想想办法。”
　　“你主动邀请的！”女孩下意识手扣膝盖，把头前倾。
　　“但裴元拒绝了。他和我说最近魔殿之间不太平，闻人策殿主因为想要继承戴鸢的遗志，在魔界整顿了很多不守规矩的人，所以成了众矢之的，其余殿主都想要除掉他。”
　　祁阳没想到有这么一茬，把闻人策和戴鸢的关系按下，专心问正事：“所以你为什么还去魔地呢？”
　　“我原本也打消了计划，但……听说有一批凡人孩子被掠到了魔地，要被炼制成尸童。”
　　祁阳恍然大悟，“所以你就义无反顾孤身一人地去了？”
　　钱轻汗颜，“只是个小帮派而已，最强也就金丹，我当时是合体境初期，又有顶级丹火，要处理他们很简单。”
　　“遭遇了意外。”祁阳果断地接话。
　　“嗯。”男子垂眸，“那个村子其实……是其余魔殿为了埋伏大乘期的闻人策设计的。他们认为闻人策知晓了这批孩子的遭遇，一定会来救人——”
　　“结果埋伏到了你。”祁阳预判地说出了结果。
　　“不错，他们对付闻人策的手段很高，用于埋伏的阵法我从未见过，我很快就在村子里落网，失去了抵抗。”钱轻有些尴尬，又略显对命运无常的悲哀，“他们没等到闻人策，却得到了我这个、这个……意外之喜，准备审讯完我就把我炼制成最好的魔丹献给龙吟殿老殿主。”
　　祁阳知晓龙吟殿老殿主被彼岸魔尊宰了，现在已经换了新人，揣测问：“然后丁前辈来救你？”
　　“裴元他和魔界的人关系都不错，他的确很好，很适合做朋友……他进入了村子，找到了被严刑拷打、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我。当时，埋伏在村子里的都是些顶级的魔修高手，他没有办法救我。”
　　“的确，丁前辈不可能比你们天赋还高。”祁阳已经对此人肃然起敬了，“他一个人要救你难如登天。”
　　“他有魔尊戈敕留下的铠甲，是一件非常强大的法器……他用了个计谋——靠着当年做奸细的顶级易容术，化作了闻人策。”钱轻说到这里，脸色开始发白，声音也不自觉颤抖，“他迟迟不进谷，引得伏兵们按捺不住倾巢而出，然后，把铠甲套在早就准备好的假人身上，跳下悬崖……他再变回来，乘着村子空虚把我带走。”
　　“成功了？”
　　钱轻点点头，却道：“是的，我们逃出去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魔修，但在那一天，我一直视作敌人的魔修成了我的挚友。”
　　“我没有被他欺骗的生气，我问他小师妹知道这件事吗？他告诉我‘知道’。”
　　钱轻说到这里，略有怅然，“仔细想想也是，小师妹那么喜欢他，若他真的是灵修，小师妹也许不必难过了。”
　　“那么他——”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钱轻以为自己的心不痛了，却还是颤抖不已，“我要他和我一起逃回云山，我说小师妹一定不会在意他的魔修身份，师父也绝对不会阻止你们。他却说真正的闻人策已经带着人包围过来了，伏兵们狗急跳墙，要把村子全部烧掉，毁掉证据……”
　　“那些孩子——”祁阳险些忍不住站起来。
　　“我当时七筋八脉都被魔兵挑断了，没办法行动，只能问他怎么办……”钱轻的声音越来越细微，“他却只把我扛到仙界边境的山洞里，离开了。”
　　*
　　仙魔边境的山脉一侧茂盛一侧稀疏，连绵的山脉一气呵成。他们找到的山洞里布满了蜘蛛网，很隐蔽。
　　“轻兄，我知道你是个笨蛋，但你不仅笨，还倒霉啊。”男子随意地拍拍身上的血迹，望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无奈叹气，“为了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所以什么地方都敢来……”
　　明明早就提醒过了，魔地最近危机四伏，但钱轻还是选择偷渡魔地——来救被掳走的凡人稚童。
　　他说到这里，又笑笑，“纵然天翻地覆，兴许你也还是这样。梓枫说你根本不会做出任何她意料之外的事……还真是。”
　　云山是怎么做到捡了这么多幼稚鬼回去做亲传的。天真、固执、鲁莽……太可怕了。
　　他笑笑，把钱轻过去赠送给他的丹药放在了原地，离开了此地。
　　他依然没有告诉钱轻真相，那就是——他和闻人殿主是仇人，他比谁都希望闻人策暴毙。
　　因为，闻人策是几十年前的魔尊戈敕之子。
　　寻常魔修生出的孩子不可能入魔，哪怕大乘也不例外，但传闻幼年的闻人策意外地得到过神明庇佑……
　　不管是什么传闻，丁裴元都很清楚一件事——戈敕杀掉了自己的父母，掠走了自己。
　　戈敕曾经和很多强大健康的女人诞育过子嗣。他把他们泡在药里、丢尽毒蛊里，甚至泡入炼制尸童的血水，只为了让他们入魔，继承他的霸业。
　　这些孩子都死掉了，唯独闻人策还活着。
　　他不像是他的父亲那样邪恶；他带着生母投靠戴鸢，认戴鸢做了养母；他与戴鸢的势力一起推翻了戈敕。
　　但是，这又怎么样？戈敕留下的灾厄始终在蔓延……让所有和戈敕有关的东西都被消灭，丁裴元才能消解仇恨。
　　他可以善待和关心任何与戈敕无关的人；他可以在凡间生活数十年不作恶；他可以不顾身份地爱上一个幼稚的云山姑娘……
　　但他所有的一切都因为闻人策还活着轰然倒塌。他一天不死，丁裴元就没有办法离开魔地，停止魔殿奸细的生活。
　　为此，他没办法计较代价……他不是好人，他没法像是师姐那样为了所爱而放弃奸细任务，他只能告诉周梓枫——
　　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