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阳》渔农山主

237、重走黄泉三生路，可见山河不改处 月夜冷清，

　　月夜冷清，山林少雾，微凉的风裹着树木独有的清新气息沁入鼻骨。蕙儿带着祁阳、钱轻二人一路前往她所见的破绽之地，却发现这里漫山遍野都只不过是森林，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小光球疑惑地转了几圈，又尝试着带他们去别处。一行人赶路一阵，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间城池，进入城中，城里却只有通宵喝酒的酒鬼和更夫——百姓们都睡着了，为明日的劳作养足精神。
　　祁阳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问钱轻，钱轻也从未来过这个城池。
　　蕙儿仔细观察，发觉自己原先能看见的那个世界缺口不再，反倒出现在更远的地方，只好带着大家再走一段路。
　　钱轻摸不着头脑，等到抵达了一片霜露深重的草原，他终于开口问：“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祁阳望着蕙儿，眼瞅着她也糊涂了，猜测问：“破绽是在的，但会自己藏匿转移，对吗？”
　　蕙儿跳跳。女孩也把她捧住，放在肩膀边上，思索道：“小师姑不会轻易给我们找到丁裴元的，但这个世界必然不会完全和现实拟合，我们找到不合理之处，兴许可以再想想对策……”
　　钱轻的声音细若蚊吟：“这个世界……我看不出哪里不合理。”
　　无论是师父、死掉的那位师侄，还是虚假的师兄师姐，以及仙界的故友、凡间的老百姓，钱轻全都看不出一点违和……
　　他们有呼吸、有心跳和经络，他们能说话，会思考，如果说这是现实，也问题不大。
　　他和女孩分享了一下自己的观察，露出一丝沮丧，却听女孩咂舌：“师叔你观察人的水平好差。”
　　“……”钱轻骤然汗颜。
　　“这里的人都会思考？不见得。”祁阳摊手，“不信的话我带你去找些‘人’试试，你就懂我在说什么了。”
　　蕙儿赞同地跳了跳，然后带着祁阳跳上祥云，准备回去凡人们居住之地。钱轻飞速跟上，一路无话。
　　不消一刻钟，他们就在草原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子，村里黑黢黢的，只一户人家还点着灯，门口还挂着腊肉。
　　祁阳毫不客气地去咚咚咚敲门，嘎吱一声，那户人家的户主很快就开门出来，一见二人，就道：“你们是——”
　　“我们是仙家的人。来你家找你有事。”
　　“啊？你们说什么？仙家……这、这不可能吧。”那户主皱眉，表达怀疑。
　　祁阳懒得废话，径直抓住对方腹部的衣裳，把人家横提起来，问：“我力气这么大，我修仙的，你信了吗？”
　　“……信、信了。”
　　女孩把人放下，大步流星地进屋，观察了下屋子里的布局，发觉柜子上摆着一排刀，径直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屠户。”户主不安地搓手。
　　他是早上卖猪，下午睡觉，半夜磨刀，过了三更天就去屠宰。
　　“好，我问你，杀猪的话要做些什么准备，第一次下刀，又要从哪里下？”
　　“……”那户主沉默了。
　　祁阳等着他回答，可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从脖子下刀。”
　　“直接切断气管，对吗？”
　　“对的对的。”
　　祁阳笑了笑，对站在门口的钱轻解释道：“师叔，他不是屠户。他不会宰猪，不知道宰猪直接切断了气管，肉很容易坏——专门屠户是不会这么做的。”
　　钱轻愕然，咳嗽几声，追问屠夫：“你姓甚名谁？”
　　对方立刻回答自己叫做李四，又警惕地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祁阳笑嘻嘻地问：“你家这房子买的还是盖的？”
　　“没钱买，自己盖。”
　　“砖多少钱一片，瓦多少钱一片？叠砖要用些什么？”
　　屠户又回答不上来了。
　　祁阳转头，对还是未能理解的钱轻道：“师叔和小师姑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这些，自然连幻想也幻想不出来凡间的物价，更不知道宰猪和凡人盖房子怎么做了。”
　　钱轻怔愣，旋即豁然开朗，“是的，我和小师妹自小离开凡间，百余年未曾回归，如何得知这些事……纵然临摹出人间图景，可这些凡人的细节我们无从得知……”
　　男子走入屋子，环顾观察屋子里的陈设，突然道：“对啊，这里的布置和小师妹的养父母家很像。”
　　祁阳笑笑：“估计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蕙儿第一次来“凡间”，略感新奇，飘到这户人家的供桌前，盯着供桌上的米糕，仔细嗅了嗅，却无从下口。
　　屠户愈发尴尬，只横眉冷对：“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祁阳摇摇头，却拔出了剑，对着这汉子，“你是小师姑制造的佞鬼，陪她在这里玩过家家，我没说错吧？”
　　难怪地府倾巢而出，数以百万计的佞鬼被制造出来，全部窝在这里。它们要是逃离这个墓穴，地府的轮回绝对会陷入大混乱。
　　哪怕祁阳的剑是木剑，汉子也极度害怕，大呼“你们杀凡人，这是要被天打雷劈”。他话音刚落，天雷的乌云就已经到了村子上空。
　　只要祁阳一抬手，雷霆就会落下。
　　钱轻当即抓住女孩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急着消灭佞鬼：“小师妹她仿制了天雷，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祁阳被天雷劈下水过一次，方才也不过是试试看，如今已经确认无误，自然收了剑，任由屠户翻窗户逃走。
　　乌云见状，飘走一段距离。它们停泊在天际边，以警告祁阳不准轻举妄动。
　　女孩随意地在炕头坐下，笑道：“小师姑的养父母在何方？我们不如去拜会一下？”
　　钱轻难得明白过来祁阳的意思，缓缓道：“他们二人寿终正寝，至今已经百年。”
　　“在这里，你和小师姑应该还很年轻，所以他们二老还在吧。”
　　男子心道的确如此，却尝试阻拦：“我不想要逼迫小师妹。”
　　把二老的假人带去云山，逼迫让小师妹意识到他们是虚假的佞鬼，这是最能击溃她心防的办法……但是，这个法子太残忍了……
　　祁阳才不犹豫，跳过去供桌边缘，把叼米糕却死活叼不起来的蕙儿抓回来，轻轻安抚她，又背对着钱轻，淡淡地指出他的偏私和优柔：“你一面说丁前辈是对的，他把小师姑的脓疮挑开，把脓血挤掉，一面又阻拦我去挑这个脓疮。”
　　“……”钱轻攥拳。的确，如果不让小师妹认清现实，成长起来，小师妹就会永远沉湎在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人事物里。
　　但……但钱轻自己都没办法做到去揭露师父已经死了的事实……他多希望师父身体健康地活着，多么希望云山一开始就繁荣昌盛……
　　如果这不是梦，那该多好。
　　祁阳已经指出错误，不着急让他做出痛改前非，只把蕙儿身上沾的米糕粉用法术弹开，悄悄问：“你嘴巴都没有，怎么吃？”
　　蕙儿不开心地滚了滚，又飞到供桌上，不断嗅闻米糕的香气，越闻越不甘心，扭得厉害。
　　祁阳望她，却只见一个小女孩在不断地抓米糕，想要往嘴里塞，却总是不小心落在地上。
　　她一时间恍惚得厉害，却并不揉眼睛，只啪嗒一声将巴掌拍在自己的双目上，让自己清醒清醒。等到她重新看向蕙儿，就又是小光球了。
　　祁阳心悸不已，深呼吸几口气，把思绪抓回来，向蕙儿伸出手，情不自禁地喃喃：“丁婶婶还在等你回去，弘刚哥哥也是。”
　　不管这里有多么诱人，都要拒绝。
　　“！”钱轻倏然一震，抬起头来，“对，是这样。”
　　注意力一直在供桌这边的蕙儿疑惑地望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在说这种事情。
　　钱轻回味着祁阳方才的话，心中越来越明，没有犹豫了，对祁阳道：“你说的方法是可行的，我们走。”
　　祁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低喃被他听了进去，笑了笑，却摊手：“我没有说清楚，是你猜我要这么做。”
　　“……哈哈，”男子刚刚走到门槛边，尴尬地勾唇，“我好像总是在猜。”
　　“没猜错。”女孩把蕙儿轻轻放在腰带里，“受伤化脓，就该挤脓，重新想办法痊愈。”
　　“留疤了怎么办……”钱轻走出门，望着漆黑的夜空，顿住脚步，很轻地问。
　　“下一次，拼尽全力避免再度受伤。”祁阳回答得很轻松。
　　男子颔首，转头对祁阳露出一个坚决的笑，再不犹豫，重新召来祥云，前往周梓枫养父母所在之地。
　　*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抵达那个村子之时，周梓枫也到了。
　　她正在和当地的村民们一起玩仙魔棋，似乎玩了很久，赢了不知多少盘，见到两人来，这才离开石桌，笑着站起来，冲二人招手。
　　钱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心道：“小师妹肯定知道我们的打算了，她要阻止我们，就肯定不会让我们进村。”
　　祁阳低头看向蕙儿，蕙儿就会意地从她的圆领龙纹袍边缘钻入，趴在后衣领，观察周遭情况，确认会不会有埋伏。
　　“呀，小师兄和小师侄，今儿这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一起了？”
　　钱轻没想好回答，就听祁阳朗声道：“师姑忘了吗？上次你教我的符箓还没画完！我正找你才来的。”
　　“哎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你让二哥教你不就是了，跑这么远来找我，可很费力气了。”女子笑盈盈地走到她跟前，“还是说我比二哥教得更好？”
　　“师姑的符箓天下无双。”
　　“嘴好甜啊。”
　　祁阳眼里闪过一丝恶劣，“我说的是事实。我明明是真元一万一百七十三年生人，但现在却是真元一万零六十六年。师姑让我足足倒退了一百多年呢。”
　　周梓枫微微蹙眉，钱轻也反应过来祁阳根本不可能是这个年代存在的人，之前又忘了问她是怎么进来的……
　　沉默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周梓枫就再度露出笑，目光冰冷，“哪里来的假货，竟敢冒充我云山弟子。”
　　祁阳知道她要翻脸了，却怀着好奇问：“你如何证明我是假货？”
　　村子里蓦然冲出一个孩子，和祁阳一般大，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清澈、天真些。她抱着些黄纸符箓冲出，喊道：“师姑，我来找你——欸，这家伙是谁！”
　　蕙儿好奇地望着这个冒牌的祁阳，从女孩后衣领挪到了前领。
　　钱轻正要说怎么会有两个祁阳。周梓枫就轻灵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小师兄，你被骗了，这家伙肯定是魔殿的人为了谋害取代我云山首徒所做出来的冒牌货。好险，幸亏我之前一直和小师侄待在一起。”
　　男子想要说不是这样，却见两个祁阳已经动手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