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3、当年煌煌当年友,倥偬春秋云作墓 仙界的山 ...
-
仙界的山脉都极高,纵深落差极大,但并不似凡间那般愈高愈寒,山尖积雪。这是因为仙界的山体大多被前人修士改造过,或以某种极品神火淬炼山岩,使其内部自热,或改变气层,引地面积蓄的热流横空直上。万年更替,要在仙界找一座雪山,反而困难至极。
祁阳坐在这座荒山之上,感受着这里比云山稍微冷了些的风,问眼前的老婆婆:“这里兴许有一天会下雪?”
莫约是被茶叶的背叛所伤害,老婆婆沉默了很久都不愿意开口。
女孩也并不追问,和蕙儿闲聊道:“日鸟在冬天要换羽,不怎么发光,所以凡间年年冬天都会下雪。我要是有机会回去,带你一起,不过你这样肯定是既吃不了蜜饯也吃不了汤圆。”
蕙儿难得不知道“蜜饯”和“汤圆”是什么,好奇地扭了扭。
“墨水精吃糖不会黏成浆糊水?”老婆婆忍不住疑问。
祁阳毫不犹豫地接话:“黏得睁不开眼睛,满地打滚。”
蕙儿有些惊讶祁阳她们说的东西,好奇心压过了被调侃的气愤,没有砸祁阳的脑袋,只在桌边滚了半圈。
“你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凡间?”祁阳看懂了小家伙的意思,轻轻戳她一下,“仔细想想我才离开凡间不到半年,兴许得等一等了。”
“时间久了回去,不会觉得物是人非么?”老人问。
祁阳摇摇头,将戳小光球的手指收回,“我一开始准备来仙界另有目的。现在看来,我想我来对了。”
“来对了?”
“在凡间,我能保护好一些人,但我的力量只有这么一点。”女孩眼睛眯起来些,说得很轻松,“来到仙界,尽管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卷入了某种漩涡,但我想我也能抓机会找到适合我的位置。”
“适合的位置?”
“嗯,我小时候观察过很多人,学习他们怎么使用筷子,怎么穿衣服,又怎么和周围的人相处。我原本以为观察了六七年,已经很了解人是一种什么身份了。但仙界的人不仅仅是人,也是力量强大到随时都会产生破坏的危险存在。”女孩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上,怀着一种自在的勇敢将心情吐露,“我要在这里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老人默默地把小孩拿在手里的小碟子给拿走,把灰白的茶汤倒掉,换上清水,“危险存在……我第一次听人如此评价这里的人。”
“我有个好朋友,他是个很好的人,但有时我会怀疑他。”祁阳把扭得厉害的蕙儿抓过来,再度轻轻戳揉着她的“脑袋”,“他明明眨眼间就可以让我灰飞烟灭,他为什么不这么做?杀人对他来说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你得罪过他?背叛过他?”
“他明知我在漩涡的中心,除掉我,兴许漩涡就会平息。但他让我活着,甚至给了我很多优渥到别人根本求不来的东西。”
老人惊讶,将耷拉的眼皮拉得很紧,“这样你也要怀疑他?”
“因为我很弱。我必须要随时思考我的处境。”
“你……你是怎么看他的……你的朋友?”
“他很好,但我止不住我的疑心。”女孩趴在了有缺口的石桌边,歪看蕙儿,慢条斯理地陈述,“我有什么用,我能做什么,为什么是我得到了优待。如果我脱离了某一种暗中安排好的轨迹,会不会因为失去作用引来杀身之祸。”
她不知真相,也没有办法掀开蒙住她眼睛的那双手。正是如此,她无法猜测冰山之下的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
在云山境内,女孩的眼睛一直熠熠生辉,灿烂无暇,但在这个荒凉之地,她的眸子终于显露出一丝丝晦暗,好似一旦掀开,就会露出另外一种面貌。
老婆婆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并不意外这孩子的难以捉摸,“……你小时候是谁照顾的你?”
祁阳摇摇头,“和这个没有关系。我靠着警惕躲过了很多危险,我不会责怪我自己喜欢怀疑。”
老人一怔,蓦然也问:“怀疑出什么结果了?”
“怀疑并不一定需要结果。”祁阳发觉自己说得含糊,说完又低声嘲弄,“倘若足够强大,也就无须怀疑了。”
“……傲慢的小鬼。”老婆婆淡淡地评价,“这里并不能让你变强。”她褶皱的纹理使得脸上的斑块更加崎岖,话语也毫无疑问是逐客令。
蕙儿倏然飘起来,随时准备逃进祁阳体内。
女孩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我为何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婆婆你能否为了一个人离开这里?”
“我不认识外面的人。”老人把女孩偷偷喝光的小碟子收回,似是疲惫了,不想和她聊。
祁阳却蓦然说出了对方完全无法预判的话:“那个家伙是不是披散着头发,这里,编了一条辫子,像是异族。对了,长得挺高,眼睛笑眯起来像花瓣——”
老婆婆恐惧,以一种恐惧、嫌恶的眼神盯着她,问:“你、你……你在说什么——”
“我可以让你看见你想要看见的人,得知你想要得知的真相,”女孩淡然地回复她,“而你在得知真相以后,兴许就愿意出去了。”
“……”老婆婆站起来,手指抬了抬,想要让她走,对上她的眼睛,又忽地泄气,瘫坐在石凳上。
“看什么……”
祁阳周身冒出冷飕飕的阴气,回答得分外无赖:“你先说,你想看什么。”
“小师姑。”
*
鲜血奔流起的泡沫比寻常水藻沫子还要粘稠,浓厚的腥咸味带着噗嗤噗嗤的冒泡声,钱轻好不容易弄了一点点神魂之力,从荆棘束缚中挣脱,在这片血海里奋力前进,却总觉得自己被束缚得很紧,像是被蛛网缠住的蝼蚁。
血里到处是佞鬼,起初的面容还是统一的青年模样,仅仅各有崎岖,到后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垂垂老矣的师父,有墨三师兄那个早夭的小徒弟,有许多钱轻不认识的人,比如逃亡的难民,比如穷困潦倒的农妇……
太多人了,钱轻越看就越是触目惊心,甚至完全不知道要是找到了周梓枫,要和她说什么。
小师妹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这里放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小师妹都认识吗?她很在意这些事?
青年没有办法回答这些问题,正如同当他和周梓枫说了“我们意外地被魔修帮派围攻,最后裴元为了救我,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之后,小师妹那个眼神,他无法理解。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竟是恐惧。
钱轻一度猜测过小师妹兴许是怀疑了他,把他当作杀死裴元的真凶,所以才会对这个杀死朋友的人感到恐惧。
他不在乎她这么想。毕竟裴元死了这事,他钱轻也无法释怀。
但小师妹在裴元死后仅仅闭关了两个月,出来以后,她又一切如常,只是比以前要少努力些,多爱有趣玩意。
钱轻以为她放下了,也成长了,一度放心过。
可惜,面对着这片血海,他所有对于周梓枫的猜测全部溃败。
倘若她其实恨他,大可以把他杀掉,作为祭品换裴元复活的可能……但她完全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拿走了他的力量,将他困在这里,暂时地让他无法行动。
哪怕是相伴了很多年的人,都很难揣摸清楚对方的心思。钱轻从少年时期就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件事,也尽量避免再过多揣测,可事到如今,他若是猜不出来,就没法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小师妹放在血海里的,并非真身,他找不到她。他也未曾洞悉这些特殊的物质是什么,顶多能猜到和无名大湖底下的古国遗迹有点关系。
就在男子茫然无措之际,他突然听见师父喊他。
“轻儿,你在做什么?”
“啊……”青年不自觉抬头,却见血池中站起一位中年男子——他面貌并不衰老,只是为了收徒弟才蓄了长髯,头戴玉冠,面容硬朗,黑白龙纹袍并宽大的肩膀衬得他威武非凡。
中年男子一步步向他走来,宽慰道:“为师睡了一觉,醒来就见你鬼鬼祟祟……又炸炉了?”
钱轻呼吸凝滞,几乎本能地下跪,眼眶含泪:“师父——”
阳光照射进来,血海在飞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鲜殿、不,千秋殿的玉石地砖——砖上刻着九百种花图,争奇斗艳,盛大绚烂。
殿宇里充斥着千年不朽的紫鲸胆香,明灯千盏,金玉繁华,没有一丝凌乱。“喝、哈——”弟子们在殿外武场练剑,呼喝声十分整齐……就在钱轻陷入呆滞那一刻,一声轻笑打破了他的神思。
“小师叔,太好了,他答应和我做道侣!”
一个少女欢快地跑进屋,发觉师祖居然也在,一下子捂住了嘴巴,小心翼翼地跪下。
师父并没有责怪这个孩子,因为三哥很快就来了。
“你个混账玩意!你给我滚过来!”暴躁的男子怒冲冲地迈入金殿,逮住那个少女就吼,“你还敢偷偷跑出去是吧!你别以为我不敢棒打鸳鸯,要是你今天不把课练完,我就去仙乐门打烂那小子的脸!打成猪!”
女孩被墨奕凶神恶煞一通吼,吼得面如土色,却还是道:“师父,你要打他,就打我吧!”
墨奕更生气了,“你以为老子不敢吗!老子要不是看你还小,不经打,我把你揍去——”
“去哪里?”少女问。
“去——去……”墨奕想不出来后续,卡得厉害。
师父被逗笑了,摆摆手道:“好了,奕儿,你回去你的圣体峰吧,把她交给我管教就好。”
“师父!”墨奕气得脸红,脖子暴出大片血管。
少女逮到机会飞速窜到钱轻身后,狡黠又害羞地问:“你知道小师姑在哪里吗?我要告诉她我是怎么说的——欸,你怎么在哭?”
钱轻的眼泪落得很小心,就在大家都很茫然地问他受了什么刺激时,墨奕背后突然窜出另一个姑娘,桃衣春风,笑吟吟地调侃:“哎呀,小师兄找不到我,会急哭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