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阳》渔农山主

232、人迹罕至荒凉户，沧海桑田应有路 魔地是片穷

　　魔地是片穷山恶水之地，也是灵修和凡人都不愿意居住的一块荒凉大陆。
　　这里与人间并未毗邻，魔修又难以借道仙界人间相连的荒谷神道，若是非要前往人间，只能硬着头皮跨越一片极为辽阔的内陆海。
　　在这片海域，行船并不容易——海里居住着曾经没能跟着兽神去兽域、遗留在此间的海兽和巨妖。它们强悍凶恶，纵然战败，也可藏匿深海，繁衍生息等待时机。
　　纵然千年前有魔尊亲临，也未有将它们除尽了。
　　所以，低等魔修若要去人间，就需要寻求船上的强者庇护，也就需要向其缴纳不菲的宝物——他们没有统一的货币，最安全的法子就是以物易物。
　　倒不是魔地之人不想要货币，而是魔修高层成日勾心斗角，明杀暗杀遍地。
　　简单来说，今天大家都用上了龙吟殿的紫晶币，明天龙吟殿殿主突然被自己的手下毒死篡位，其他殿的货币骤然升值；魔尊颁布一个统一的货币，后天就被挑战者击败，身死道消，导致刚流通出去的钱币又成了不被魔殿认可的石头……等等，这种现象几千年反反复复，魔修们自然也就更喜欢以物易物。
　　尽管彼岸魔尊已经在群雄辈出的魔地傲立几十年不败，但她似乎没有多少治理魔地的心思，甚至把自己的长生殿辖地弄成了一片花海。六大殿的殿主们自治自理，导致魔域六殿所辖的六块地盘风土人情完全不同。
　　北方，伏阴殿。此地盛产白草，无论冬夏，皆为一片雪白。
　　在丰茂若雪毡的大地中央，有一座奇观之城——此城完全建立在虫族妖兽的骨架之内，从天空中观看，好似一只巨大的黑蝎匍匐在雪地之中，毒尾暗藏，随时会撕裂猎物。
　　在这样的城内，阳光只能靠巨虫半透明的甲壳，以及一种特殊的、据说是靠蛊驱动的萤火虫。
　　街道熙熙攘攘，魔域最出名的魔蛊师和毒药师都汇聚在此，交易买卖他们想要的东西。在这里，药酒也是最受欢迎的宝物。
　　在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望着桌上已经被倒空了的酒坛，问店家：“方才那位客人走了多久了？”
　　店家大大咧咧地靠在柱子边，“最够劲的酒，要了十斤，自己先喝了十多两，剩下的带走。已经走了一刻钟了。”
　　屋子昏暗，女子笑笑：“是她让你这么告诉我的？”
　　店家沉默了一会，选择把店内的隔音罩子拉起来，总算不再谨慎，讪笑道：“殿主，尊上说你给她配的药酒还是差点劲。”
　　女子被嘲弄了，温柔不复，“呵，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店家摊手，“我和她透露过云山最近不怎么太平，以及仙人收徒的事情，但她没什么反应，只喝酒。”
　　“那群家伙偷偷往返人间的事呢？”
　　“尊上就是听了这个，把酒碗放下，径直走了。”
　　女子听闻，毫不意外，只道：“那些人扎根人间很深，不花一年半载，尊上恐怕不能找到。”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着急，捂了十多年一朝露了马脚……”
　　“云山不出一个甲子会有双仙临世，尊上治下的魔地却是一盘散沙……抛开私心，也未必能看得惯尊上。”又哪里来的耐心再蛰伏几十年。
　　那店主总算听明白了，垂眸间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时间真是奇妙。谁能想到，等了一百多年，能等到姑娘你回来入主伏阴殿。不容易。”
　　他面庞年轻，却好似一个沧桑的老人，和煦地拉着她坐下，又把自己最珍贵的藏酒从地窖里抱出来，给她斟了一小碗。
　　“没什么不容易。”屋子内的微光被酒水散射开，女人的裙袖里爬出一只雪白的蝎子，顺着手臂攀上她的肩膀，“我不过是完成我该完成的。”
　　*
　　云山的宗门大比如期进行，天雷的来临以及少数小弟子的“中毒”没有引起外界的关注。
　　林杨仅仅迈入了元婴境半年多。她曾在金丹境的同辈之中立下的赫赫威名，如今突破，原应要稍微偃旗息鼓一阵，但天才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哪怕她以前修炼得浑浑噩噩，也可以靠绝对强大的灵根去获得别人元婴境圆满的灵力底蕴，获得争夺元婴境魁首的资格。
　　站在乌四师叔连夜重铸的赛场秘境里，她指尖把玩着风，想起来了初见小阳的一些事，也想起来了那对魔修姐妹。
　　要是年纪小一点那位不早早死掉的话，兴许现在也会成为一方大魔？
　　毕竟是初初入魔就能越过仙务司那群筑基期，直接屠掉别人满门的家伙……话说回来，听说彼岸魔尊也是一入魔就强得离奇，两个国家的仙务司修士全来了都没能挡住她，让她跑了。
　　听说她抵达魔地以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又莫名因为杀了人得罪了一个魔修帮派，被人家追杀，结果人家越想杀她越杀不掉，她还越来越强。在魔地闯荡二十年，一朝杀上了龙吟殿，把龙吟殿那位老殿主碎做了彼岸花的花肥。
　　要成为魔尊，就要战胜魔殿殿主，这是惯例。但战胜之后直接将其碎尸万段，听起来像是有深仇大恨。
　　不过这全都是外界的猜测。好杀人是魔修的通病，被魔尊大人碎尸万段的倒霉蛋又不是一两位，硬要问说有什么过节，人家也不会开口承认。
　　林杨思绪飘远，又很快收回来，心道：“我也是杀过人的……师父不知道，但师祖他们肯定杀过不少。”哪怕是丹修钱轻，他的丹火也烧死过不少魔修。
　　“小阳……小阳杀过人么？对了，她进生死禁不就是因为杀了个凡人官老爷……”女子正思索着这个问题，就见有蓝翅虎爪的异兽一掌朝自己的脖子撕咬而来。
　　欸？比试开始了。林杨乘风躲开攻击，找到对手所在的方位飞速抱拳行礼，尴尬道：“抱歉，我下次会注意听的。”
　　隐身暗处的裁判长老们无奈。方才他们喊了半天，林杨都不答应，只发呆。人家对手急了，以为她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直接召唤了异兽。
　　风起云涌，异兽被狂风吹得无法前进。那对手都还没来得及更迭言灵指令，就见自己手里的符箓已经被林杨夺走。
　　她以风刀为笔，在对手的符箓上稍加改动，一头遮天蔽日的红鳞巨兽就被言灵召唤出来了。
　　天箓峰首席兼亲传的林杨姑娘平日很少用符箓，并非是因为她的符箓水平很差，只是她觉得画符很多时候挺墨迹，容易混乱战场。
　　她眉心微动，灵气奔涌，天空中的巨兽也在刹那间和她同步，乘风而动，如同陨星一般迅速朝着地上那头小小的异兽扑去。
　　*
　　祁阳一路攀岩逃跑，向上千丈，总算到了这个秘境山脉的侧峰顶——还有更高的山峰，但她没有选择径直攀上去。
　　女孩出了一身汗，却觉浑身舒畅，望底下的迷雾已经变成了稀薄的绿，知晓活尸们就要冲上来了，对蕙儿说：“我最近又想出了些新东西，只没试过，咱们现在试试，怎么样？”
　　蕙儿在她脑袋边晃了一圈，表示同意。
　　女孩握拳，闭目感受自己费了两日才完全恢复的灵力。风洛古国一行之后，她感觉自己的底蕴还在拓宽……因为身边的人变多了，导致自己变强了，这是一种很难让人相信的事实。
　　林杨姐姐、蕙儿，乃至弘刚，因为他们对自己的信赖，导致了这种奇妙的相通在逐渐建立。心田里纵然暂时成了荒原，却因为朋友的增多导致源流变多，竟然又有了抽枝发芽、生机复苏的征兆。
　　“咔咔——”有活尸顺着山壁不急不徐地爬上来。它们好似完全知晓祁阳所在的位置，明明隔着迷雾，却能精准、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她乃至整座山峰包围。
　　是时候了，祁阳刀裁般的眉展露意气，周遭的灵力也疾速跃动，好似沸腾。
　　不同于她以往驱策风雷或者水火，巨大的灰岩上的枯藤在飞速地变得鲜活，干燥的青苔们蓦然从石缝里爬出，好似汪洋扑出浪花。
　　“哗——”一个流着墨绿色脓水的活尸急不可耐地朝着她扑来。
　　蕙儿动都不动，只趴在祁阳肩上。女孩一抬手，就瞬间拍出了一道奇异的符箓，下一刻，她就拽着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荡到了山谷。
　　还在努力攀爬峭壁的活尸们看见目标藤到半空，都纷纷想要扑过去，却因为不会飞行而坠落，只留下干哑的嘶嚎。
　　有活尸稍微聪明些，一掌拍出某种奇异的脓液，想要将藤蔓割断——它的确做到了，不过祁阳捻指一转，就出现了另外的藤蔓，悬挂在崖壁上一颗古松边缘，令女孩又摆荡出去。
　　“怎么样？我看老卫用的黄金藤挺有意思，就把以前学过的木灵符箓加了召唤的部分。”祁阳和蕙儿解释，“山上到处是活尸，空中总不会有了。”
　　可惜的是，靠着符箓凭空召唤这么多藤蔓，对她来说消耗不小。不然她可以在这里荡几个时辰，慢慢等援兵。
　　曾经有特别喜欢召唤异兽和上古兽灵的符修，结果自己召唤了一只所向披靡的滔天巨兽，却因为自己灵力作为代价消耗完了，没法自保。人家远远张弓，避开那巨兽，一支灵箭就把召唤者射死了。
　　符修不能接受灵力耗尽，也就很少会轻易地召唤一些没有攻击力的东西，比如树木、陶土。
　　蕙儿怀疑祁阳会玩脱了，正是要问她要不要荡去对面更高的那座山，好省一点灵力，扭头却见祁阳面无怯色，不紧不慢，好似她很喜欢陪这些活尸们玩“你扑我飞”。
　　难道这家伙要展示的不是这个召唤符箓？
　　已经有几百个活尸因为自己蠢而扑摔下去了，但随着它们的汇集，这座侧峰能下藤蔓的地方越来越少。
　　时光流逝得很快，之前因为灵气涌动而生出的苔藓也被活尸们踩碎。
　　聪明的活尸在山壁间跳跃，不断地折断山壁间的灌木，掰碎突起的石头，使得祁阳纵然丢藤蔓出去，也没地方可以作为支点。
　　但祁阳荡了这么一会子，差不多是荡够了。
　　她微微勾唇，终于朝着主峰的山巅抛出了藤蔓，将自己无限拉高。
　　就在活尸们想要追去主峰之际，女孩已然站定，眉心闪烁，灵力汇聚，双手结印。
　　轰隆隆——峡谷间蓦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阵图。
　　原来她借着刚刚在空中躲活尸的功夫把峡谷间特定的八卦方位用藤蔓延伸出去的尖端画了阵纹——这些阵纹乍看只不过是划痕，没有活尸能注意到。
　　“天道之前给了我一道雷，把我砸下水底了。”祁阳大汗淋漓，却仍旧笑嘻嘻地同蕙儿解释，“祂没有攻击我。祂利用雷霆的迅疾带动气压把我压了下去。”
　　“在奇门遁甲为根据的阵法之术中，灵气的排兵列阵也会形成气压。我从天道身上得到启发，想出了这个阵法——把曾经的禁锢阵法改成了压缩之阵。”
　　她的灵力在急速地流逝，把阵法填满。周遭的浓雾也在不断朝着阵图汇聚，好似海洋遇见了一个地洞，形成了可怖的漩涡——攀附在崖壁的活尸们被云气裹挟，不受控制地朝下坠落。
　　它们哇哇地惨叫着，然后坠入谷底，摔得粉身碎骨；空气中的恶臭味道也在快速沉降，白中泛绿的雾散去，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
　　没有活尸能再爬上这座更高的山峰了，它们就算抵达侧峰，也会被主峰和侧峰之间间隔的阵法给吸走摔碎。
　　蕙儿听懂了，雀跃地跳了一下，又飞快拉着祁阳猎猎而飘、意气风发的金发带，示意她往后看。
　　她们身后乱石嶙峋、青苔干枯。一位陌生的老奶奶杵着拐杖，站在一块石头上。她一身缟素，却戴着桃花发钗，松弛的眼皮耷拉，皱纹像是树皮，一圈圈地包裹着脸上的斑块——这些斑块是只有老人才会长的。黄褐，像是牛乳表面在发霉。
　　祁阳震惊地望着这位老奶奶，心里一刹那想过了很多可能，不知如何说话。
　　隔着好几块大石头的脚程，老奶奶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孩子，你要跟我去我家吗？”
　　“你家？”女孩问。
　　“是的，这里好久没有人来了。”她的嗓子很干，好似早就哭哑了。
　　祁阳环顾四周，一把将半空中的蕙儿抓进自己腰带里塞着，答应道：“好。”
　　她的灵气虽然耗费得所剩无几，不过山下的活尸一时半会是没有办法上来的。
　　小孩轻灵地从大石头间跳跃过来，问：“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老婆婆却不正面回答她：“活在这么可怕的世界里，一个人住不是更好吗？”
　　“可怕的世界？”祁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转过身，杵着木头拐杖慢慢地往后山坡走，小步小步的，走得十分艰难，“每个人都那么多变，昨天还说要一起去什么地方，今天就分道扬镳。说了要一直在相互陪伴，最后却发现面前的人你根本不认识。等到好不容易认识清楚了，又都死掉啦。”
　　祁阳愣住，想到什么事，竟然也不知道怎么说话。
　　老人也不言语，只吃力地伸腿，从一块岩石踩向另一块。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好似随时都会从乱石山坡滚下去。
　　祁阳从怔忡间反应过来，跳过去扶她小臂，却被她蛮横地甩开：“我自己能走。”
　　女孩想想也是，又明白自己暂时没有危险，突发奇想把蕙儿从腰带里抓出来，道：“你自己走，怎么样？”
　　蕙儿跳起来弹了一下她的脑袋，翻滚一圈，似是在做鬼脸，又跳落到了她的肩膀上，趴着不动。
　　老人的身体停顿了一会，回眸望她和蕙儿，疑惑地问：“它是什么？”
　　祁阳很是淡定地回答：“墨水成精。”
　　蕙儿不高兴了。祁阳才不会再度被她击中，只飞速地跃走，在乱石间蜻蜓点水般地跳跃，“嘿嘿，你打不到！”
　　小球疾速前进，好似俯冲的鹰，女孩却在山坡上绕着跑了好几圈，把她耍得团团转。
　　跑着跑着，祁阳就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发觉小光球不是小女孩，恍惚了一瞬，砰地一声被砸得后仰。
　　蕙儿没想到自己这次能撞到她的，疑惑了一瞬，还是及时地绕到女孩后背，把人撑住，避免她摔得滚下山坡。
　　祁阳重新调整重心站稳，望一眼蕙儿，却没说话。
　　老人一路和她往山坡下走，却见在峡谷的背面，有一座石头的小屋，小屋旁是一棵巨大的枫树，以及——一座坟墓。
　　祁阳不知道途经坟墓是否需要祭拜一下，却见老人从小院前的石桌上拿起一个非常陈旧的罐子，从里面倒出了一种灰白粉末，放在小碟子里。她佝偻着身子去屋子里拿了一个水壶，壶里装着热水，就这么一冲泡，就推过去给祁阳，淡淡道：“喝吧。”
　　女孩捧起略有些烫的陶碟，瞥一眼那座坟墓，问：“是谁？”
　　老人却道：“我自己。”
　　蕙儿和女孩都没忍住，一下子弹跳起来。
　　“总有人在变。”老人双手不自觉盖在一起，相互摩梭，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意，“不管是谁，我都看不懂。”
　　说到此处，她望向祁阳，慨然道：“我家以前山清水秀，但一百多年过去，它也不会再忠于我。如果我能早早地死掉，兴许就不用看见这里也背叛我。”
　　祁阳听她讲完，却冷不丁疑惑问：“你给我倒的，是放了一百年的茶叶吗？这真的能喝吗？喝完以后会口吐白沫而死，然后变成你家门前树的肥料？”
　　气氛变得奇怪了起来，蕙儿雀跃地跳了两下，似乎是在鼓励祁阳试一试。
　　老人沉默，半响后，她道：“不一定会口吐白沫，指不定会七窍流血。”
　　“被茶叶背叛了。”
　　祁阳一本正经地说，说完还不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