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阳》渔农山主

231、刹那留心万年动，此幕非彼为无常 莲花池摇

　　莲花池摇曳，越来越多的金莲在怒放。祁阳第一次见到蕙儿的真容，就在此刻。
　　小家伙长了一张乖巧可爱的脸，以及一双瞳色很浅的眼睛，多了分疏离之感，偏偏她看祁阳的眼神很嫌弃，嫌弃中透露出一丝丝狡黠。
　　“你……”女孩呆住，不自觉想要伸手去摸她的脸，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道：“我在做梦。”
　　巨大的金锤已经悬在半空，准备将她敲醒。
　　女孩意识到了这一点，选择自己动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瞬间抽离梦境。
　　嘶，脑门好痛……等等，是蕙儿在她脑门上弹跳！
　　小光球蹦跶得颇为“响亮”。女孩一把将她抓住，痛呼着重复老话：“我一定要告状，我绝对要让你娘知道你的真面目！”
　　小光球却完全不在乎，钻入女孩的手掌，再从她发红的脑门钻出来，啪嗒弹一下，再潜入心田——得瑟极了。
　　祁阳不敢强行拿她，以免她的状态出现什么问题，只能龇牙，暂时忍一忍。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遭到处是迷雾，五步之外像是挂了白布，全无一点可见，令人眼花头昏。
　　祥云抵达此地，似乎受到了某种特殊禁制的约束，竟然自己蜷缩起来，躲进了袖子，再不动弹。
　　祁阳想要探查四周，没走两步，一脚踏空——她反应极快，急速后压重心往后撤步。
　　往后退得也没三四步，后背就撞到了山壁。女孩当即将手伸至背后往后摸，只摸到了干燥的青苔，转过身去，再仔细凑近摸找，除了凹凸不平的石璧，还有些仙界山崖边才会开的小灌花、刺毛荆——原来她在崖壁上。
　　蕙儿早知她不知道往左还是往右走，从她脖颈边弹跳出来，推搡着她的后颈，让她沿着天然的石栈朝着峡谷深处那一侧前进。
　　祁阳起初还盯着地面，发觉这石栈还算踏实，酷似寻常的山路，并不会轻易坍塌，也就放心大胆了许多，很快越走越快，连跃带飞，轻灵若雀。
　　小师姑必然下去过风洛古国的城池，但小师姑很可能提前抵达了目的地，所以她拿完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走了。
　　祁阳思索着那夜的时间差，也拿不准季安澜蹲伏自己蹲伏了多久……倘若小师姑拿到了和风洛古国有关的东西……会不会是血海？
　　风洛古国的灭亡怎么听怎么都像是“魇”泛滥成灾，祁阳猜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但她会不情愿这么猜。
　　她不想沾这东西，越沾，她就越是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就是灾厄。
　　一个女人付出生命的代价生了个小怪物，小怪物又和那些惊人的伟力联系在一起，可能被利用、被摆布。
　　所有事情都和她扯上了联系，但她本人弱小无用，无法和任何强大存在对抗。
　　倘若之前那位巨人战士保护她是因为惊鸿掌管婆娑之泪，并且惊鸿在爆炸前还等着她来救……那么，把十神之灵交给她的那个老女人又怎么解释？她到底在说什么？她提到的神明破灭又在做什么？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这是祁阳一直在纳闷，却纳闷不出结果的问题。
　　若说命数注定……这样的命数她认为毫无道理可言。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是灾星，就更不会相信和接受自己是天命之选。毕竟人总不能在命数伤害人的时候诋毁命数，在命数馈赠的时候又恬不知耻地去夸赞命数。
　　况且，她现在的力量不够。
　　“我应该远离那些远远脱离自己掌控的事物，以免再被轻易摆弄”——这就是祁阳从风洛古国的遗迹归来之后悟出来的深刻教训。
　　至于现在独自出门，纯粹是被碧霄夫人抓来做跑腿。不过，要营救的对象是小师姑，她能接受。
　　等等，方才那个声音倘若是鬼差，岂不是说怒气冲冲的冥府无常们又选择把问题甩给了她？
　　祁阳的思绪好似疯长的野草，蔓延至此。她步子微微慢下来，问蕙儿：“我们要不要等一等人？”
　　虽然早早就把自己的位置通过传讯符箓传递给了墨老头和师姑他们，但他们指不定还需要好些时辰才能赶到。
　　碧霄夫人没说不许她请帮手，只说鬼道之术不能轻易暴露，否则有的是麻烦找她。但她有蕙儿这个特殊的伙伴，就算被发现了，也完全可以推脱出去，甚至装作不知怎么就做梦学会，推给生死禁。
　　现在冒进，不管小师姑是大乘还是化神，万一她真的六亲不认，祁阳孤身陷阵，又只能等着人来救。
　　女孩的谨慎蕙儿也懂。她当即停下，原地漂浮，试图观察援兵的存在，以免在大雾中擦肩而过。
　　就在一人一球都静在原地休息时，一股奇怪的臭味悄悄从峡谷下方攀爬上来。
　　蕙儿趴在祁阳脑袋上从峡谷半腰往下俯瞰，突然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叼着祁阳的发带就要往上飞。
　　女孩会意，飞速攀着岩石往上疾走，问蕙儿：“有危险？”
　　小光球跃动一下，又使劲地扯着她。空气中的臭味还是越来越明显，祁阳也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好像野兽们倾巢出动。
　　她在雾气里施展不开万物相吹法，只能把风灵的力量附加在双腿双臂，抓住崖壁边缘扎根很深的草木，往上攀岩。
　　不过数十个呼吸，女孩就往上翻越了半里，但这似乎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一只青黑、粘腻的手抓住了她的白玉靴。
　　极其可怖的恶臭席卷，祁阳也在这一刻明白过来，“活尸！”
　　没等蕙儿回答，祁阳就感觉到自己的腿被钉在在墙上，沉甸甸的——活尸抓着她的靴子往上爬——她径直从储物戒指里抽出火符箓，黄纸拍出，喝道：“灭！”
　　皮肉溃烂了大半的人形脑袋刚刚从白雾中探出，都没能露出狞笑，就被弥散的烈焰给烧得哇哇乱叫，自己掉下去了。
　　祁阳原本还想着这些东西没有这么可怕，却突然被空气中的气味熏得窒息，掩住鼻子问：“下面有多少只？”
　　蕙儿在她脑袋上跳了三下。
　　“三十？三百？三……”祁阳不能再想象了，“我们还是快跑。”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多，尸体的恶臭也将山林内苔藓和植物的混合香气碾得不剩一丝，祁阳一路跑一路和蕙儿商量：“这些家伙哪里来的？不是说出现的是佞鬼吗？这种仙山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死了不超过一月的尸体？”
　　蕙儿亦不理解，往上眺望，发觉此处距离峡谷之巅不算特别远，祁阳最多再跑半个时辰，就会到顶，然后……要么飞走，要么被这些活尸围攻。
　　女孩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眉毛微挑，问蕙儿：“是要把我驱赶走？但峡谷外的家伙不会让我走，这里看起来也没出口。”
　　毕竟是和外界隔绝的秘境，都进来了，要出去谈何容易。
　　悬崖下侧的动静越来越大，山璧边缘的青苔连同着跳动的石子簌簌而落。小光球并不回应，仅仅漂浮到石头缝隙间一软泞的土块处，抓紧时间用树枝给祁阳画了下她们身处之地的大概地形。
　　女孩看完，当即抓着小光球，并不以笔直的线，曲折地朝着侧上方的小峰攀跑。
　　*
　　记忆对于凡人来说是不可靠的，他们总是忘记掉一些事，然后靠着自己的想法去肆意填充，最后不是把事情过度美化就是过度批判。但对于修士而言，过去并不容易模糊，也不容易丢失。
　　月明星稀，开在歌仙楼外的酒馆刚刚上了最后一批蟠桃酒。“你是说，轻兄明明最近已经突破了境界，却没有告诉你？”
　　“他似乎认为我恋慕你，和你很相配，所以他应该离我远些，避嫌。”
　　“哈哈，”青年笑笑，却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他说明白呢？”
　　“因为小师兄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我告诉他这件事，他会认为这是我为了他着想，刻意这么骗他。他会愧疚，会认为是他毁掉了我的幸福。”
　　对方愣住，又被逗笑了，“他总爱愧疚。”
　　“是啊，他只在意自己做得够不够好。从来是这样。”
　　“你们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
　　女子却无所谓地摊手：“我本来也不想要他变得果决。说起来真是可惜，要是他能不这么纠结，他就变聪明了，可若是他聪明，我又该害怕了。”
　　那青年随意地斟了一杯酒，却不给她，只自己喝，“周梓枫，我原来以为你喜欢他的，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以往从来不和她说这个话题，也绝不会用这样的语气。
　　“哎呀，在你看来，我喜欢谁？”
　　“呼……你更在意的是你的眼睛。”
　　“你喜欢去判断别人，要是判断错了，兴许你就会猜忌，从而害怕。”青年把酒盏放下，凝望着她，慢条斯理地陈述，“一个人只要没超出你的判断，你都愿意去相处——既没有喜欢，也无从谈起讨厌。”
　　“亲近你的人，被你定格在了某一刻，不被允许变化，不可以显露出你意料之外的一面。”
　　为了达成这一点，你会要求你师父去做他做不到的事，好让他对你这个弟子保有最多的疼惜；你会去帮助钱轻，同时展露脆弱，以便更好地观赏他的纠结、优柔以及自愧。
　　你还会把你最偏执的这一面告诉我丁裴元，好让我因为恐惧，永远和你保持住距离。
　　像是一个幼稚而固执的画师，哪怕绘制的美景早已破碎，也只想要活在自己认定的恒久里。
　　他没有把后续的那些难听的话说出口，饶是如此，他对面的聪明姑娘也完全能懂了。
　　这是丁裴元和周梓枫的最后一次对话。
　　女子从男子轻描淡写地回答中感知到了一丝他的无奈，以及他对她那幼稚心思的不满。
　　她很想装聋作哑地和他再说些什么，试图把冷了的气氛重新捡起来，但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放下酒盏，微笑道：“‘背叛’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恶鬼，只是变化的一部分。原本答应你下次一起去猎魔的，抱歉，我暂时不想和你去。”
　　周梓枫僵在原处，沉默了很久，久到店家提醒她付酒钱了。
　　她随手将几枚灵石丢在桌上，石头却翻腾几圈，骨碌碌地滚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