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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昔年言笑相伴晚,罅隙稍成再难谈 肆意横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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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横流的鲜血,滚落的头颅,戛然而止的尖叫……
“枫儿,枫儿,又做噩梦了吗?”女人的声音并不足够尖细,很是粗粝,但依旧温柔。
“……娘。”小孩满头大汗地攥紧被子,在昏黄的灯光中盯着女人的脸。
她恍惚地问:“你怎么胖了……”
“娘没有啊。”女人疑惑。
小孩的眼睛沉寂下来,缓缓道:“怪物没有吃了你,对吧。”
“哈哈,你梦见怪物了?”
小孩低头,把满手的汗揩在被子上,低声喃喃:“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怪物吃掉,留下我。”
……
周梓枫在三岁那年被仙尊找到,定为护山大阵缺少的最后一枚阵钉。先寄养在凡间几年,待到长大些就会被带去云山。
她记不太清自己的幼年生活,亦记不清父母何人,只知道掌门师兄的凡人朋友是自己的养父母——他们是农夫农妇,不过人非常好,好到周梓枫永远能记得他们褶皱中的笑颜、掌心的温度、以及温柔的怀抱。
但她总是做噩梦。每一个噩梦都一模一样——怪物把抱着她的人吃掉了。
年幼的她问过师父,师父却并不想和她聊这个话题,只语重心长地和她强调:“枫儿,你是师兄弟姐妹中天赋最高的,除了黎璃,其他哥哥姐姐都没有你厉害,你知道吗?”
“嗯……师父。”
“所以,你要好好修炼,你守好这里……别想那些事了。”师父饱含期待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你不愿意学习剑法,所以师父就教你符箓。以你的天资,成为千古符修第一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师父就是这样,他对弟子很温柔,但又总是反复强调着修炼的事以及……守护云山。
云山传承万年,现在全宗门只七个人。师父一定是见证过曾经的辉煌和现在的没落,才会如此抱憾吧。
周梓枫原本想告诉师父自己又做噩梦了,望见他黑白交杂的鬓角,却完全说不出口,只能坐在师父床头边的小桌上半杵半爬地坐着,继续练习今天要学的符箓。
“咳咳——咳——”师父又咳血了。
千秋殿只有三种气味,一是绘制符箓的朱砂味;二是师父咳嗽时的血腥味;三是钱小师兄炼丹制药的丹香和煮汤剂的药草苦味。
每次周梓枫闻到苦味,就知道下一句听见的话会是“师父,吃药了。”
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比自己大两岁的钱轻捧着一个紫金盂——里面装着今天煎煮的药剂汁——他毕恭毕敬地跪在师父床前,请他喝药。
师父点点头,少年就把药放在自己的桌案前,扶着脸色昏黑的师父坐起来,伺候他喝完了药,再安静退开,继续在殿宇角落控火炼丹。
起初她和这位忙于称药炼丹的师兄没什么话说——钱轻不擅长说话,周梓枫则懒于去搭讪。
有一日,天以及悄悄地黑了,丹香却仍旧没有按时出现,空气中出现了一股奇怪的火烟味,让人鼻子痒痒。
师父难得睡着了。她原本在偷偷画鬼画符,一抬头却见少年身前的丹炉冒出越来越多的火烟,甚至四个角开始跳舞,跳得节奏极快。
钱轻无措地站起来,慌忙地想要求助于师父,可是一想到师父好不容易才忍着伤病睡着了,又踌躇起来,想要独自解决问题。
黑暗中只有一点点散漫的微光,周梓枫杵着下巴观赏他的无措和慌乱,以及诸多想要逞强却失败的补救措施,一直观赏到了丹炉砰地爆炸,钱轻慌不迭地跪在了师父的床头。
爆炸的动静极大——瓦片翻飞,墙都碎了半面。原本沉睡的师父被惊得翻身坐起,刚要问是谁闯祸了,就突然在流光禁锢之中两眼一合,又睡过去。
钱轻吓得头都不敢抬,等了半天才抬头,见师父的脸颊上流淌着顶级催眠符箓的光纹,震惊地望向小师妹:“你……”
小女孩却无所顾忌地跳坐在师父床沿,小腿连着靴子一晃一晃的,“你吵他了,我让他好好休息。”
少年愕然,注意到因为墙体爆破,导致屋外的月光透进来,又满脸通红地鞠躬:“我会把墙补好的。”
周梓枫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帮他拉好被子,也就继续坐在床沿,只拿灵力在半空画符箓玩。
钱轻拼尽全力补救,用丹火把所有爆炸掉的金瓦金砖冶炼重铸,又重新砌墙叠瓦,总算赶在天亮之前勉强把这事糊弄过去。
晨光熹微,他很不好意思地走到小师妹面前,想到她一直在帮师父挡住月光,忍不住道:“谢谢……”
小女孩却百无聊赖地问:“小师兄要谢谢我,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话呢?”
少年无措,想到什么,拔腿就跑,又在门口停住,回答道:“我、我们下午见。”
到了下午,钱轻给周梓枫带来了一个漂亮的香囊,里面装了许多味道很香的药材,也有安神宁心的功效。
周梓枫拒绝收下。
钱轻没法,第二天,第三天……他找过很多不错的谢礼给周梓枫,穷尽了他这个年纪能想到的所有,可是她都说她不要。
少年不解极了,却也只能不断尝试,直到有一天他为了采药出门,提前回来时,偶然听见了师父和小师妹说话。
“你还不告诉他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很笨。”小女孩言辞略显犀利。
“哈哈哈——咳咳——”师父难得大笑,“为了每天都能和他说几句话,所以故意装作不想要他的礼物?”
女孩的回答很明确,“我要什么我已经直说了。要是我不肯说,那就不是我要的。”但钱小师兄完全不懂。
师父笑够了,倏然叹气:“要是你每天都和师父说你想成为千古符箓第一人就好了。”
“我会和师父说要是想成为第一人,少不了下山游历。”
“唔,这个……”师父没法允诺。
小师妹却不等师父做出回答,蹦蹦跳跳地跑向了门口,正好把偷听的钱轻逮了个正着。
“小师妹……”
“哇,上次只说两个字,这次也只说三个字呢。”
少年窘迫至极,总算道:“你要我说什么?”
“看起来完全没有主意,”她笑嘻嘻地转着自己的湖笔,跳上门槛,“我说一句你接一句,怎么样?”
“呃、好。”钱轻答应。
自此之后,小师妹一日说一百句话,他就真的也回应了一百句。
空荡荡的千秋殿热闹了起来,师父有时候也会静坐着听他们两个孩子说话,说得太久了,又出言提醒两个孩子专心修炼。
*
钱轻记得自己十六岁的那天夜里,原是要盘膝打坐,专心进步,小师妹却在半夜三更披着她一贯的粉色小凤凰外套来到他的房间里,难过地说:“小师兄,我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他在屋子里点了灯,又把安神的熏香点燃,拉她在桌边坐下。
“我梦见了我爹是坏人,他把我娘杀了。”周梓枫的声音很低,以至于显得有些委屈。
“!”钱轻完全没想到是这样夸张的噩梦,拍着她的手背安慰道:“梦都是假的。兴许你最近修为进步太快,所以心里会着魔。”
“不,我记得的,”少女小幅度摇摇头,“三岁的时候,有些人来了我家,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和我爹说些话,我爹就把我娘砍死了。”
其实并非梦见,是靠她用古籍里的符箓去追溯记忆追溯出来的——师父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村里的人都说她是野种,说她的母亲在那年战乱的时候和敌国士兵苟合——她当时因为腿脚肿痛没能逃走,本来不可能活下来,可是等敌军撤退后,大家回来重建村庄,却发现她还幸存。
女人说她当时躲地窖躲得很好,士兵们没有注意那户人家。她还恰好在地窖里找到了人家逃跑忘了带走的一点点陈旧粟种,嚼着活了下来。
敌军退去的喜悦让当时的人们都相信了她,事后却传出无限的流言蜚语,一致认为她伺候了那些士兵,这才活下来的。
父亲为此耿耿于怀,在被朋友们反复挖苦嘲笑之后,选择在酒后一刀结果了母亲,并且,把她这个“孽种”给卖掉,换了一满贯的铜钱。
周梓枫能追溯到的回忆就是掌门师兄进入了那个漆黑的破庙,随手把所有笼子打开。他令仙务司的人把其他人抱走,只把她单独留下来。
“你娘埋在了一片红枫林,我带你去见她。”
掌门师兄的声音很轻,给她吃了好吃的饼子,然后牵着她一步步上了山。
在祭拜了那座坟墓之后,周梓枫走不动了,他就背她。小孩紧紧地抱着这个神仙一样的青年,问:“你是好人吗?”
青年顿了顿,黯然道:“不是。”
“为什么?”
“我需要你为护山大阵出一份力。”
小孩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嗫喏问:“不需要我呢?”还会救我吗?
“兴许我不会找到这里。”他的回答很残酷,也很淡漠,“每一刻都有许多人同时遭遇横祸。我救了一个人,在这一刻,凡间还有一千个人没有被我救下。”
小孩呆住,松开了他的脖颈,僵硬地趴着。青年将她送到一户自己熟识的凡人家,放了几块金元宝作为她的抚养费用,就离开了。
她的养父母似乎被黎璃救过命,很愿意收养她,对她比对亲生的儿女还要好很多。饶是如此,在抵达那个家的当夜,就因为惊恐、悲伤以及太久没吃食物一系列问题发了高烧,把幼年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她在新的家庭快乐地过了四五年,就上了云山。
钱轻不知道为什么周梓枫会说“我记得的”,震惊了一会,犹豫道:“之后你爹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被官府抓起来?”
少女却不正面回答,只淡淡转移了话题:“掌门师兄拿我们做阵钉,在金丹境界之前不许离开云山,元婴境界之前不许离开仙界;师父要我们振兴云山,不要多想有的没的……小师兄,我是因为有用,所以才住在这里的。”
“要是……要是我做不好。成不了阵钉,护不了云山,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钱轻从未想过这种问题,颇为震撼,看她落寞低头,下意识把她的手拿起来,紧紧握住,承诺道:“不是这样的,虽然掌门师兄他总是想要和别人保持距离,但他绝对不是利用我们的坏人;师父他在修炼上非常严厉,但平日也很和蔼——他吃药的时候还偷偷和我说要是他没有身负重伤,他真想带你去游历三界。”
“大家才不是因为小师妹有用才对小师妹好的!”钱轻说到这里,又有些纠结地补充,“我是这么想——”
少女的手被少年紧紧握着,终于有了几分热意。
她打断他,径直问:“小师兄,如果有一天,我不理你了,你还会理我吗?我不和你说话,你会主动和我说话吗?”
钱轻和周梓枫已经相伴了五年,从她九岁到十四岁,两小无猜,从未相仇。少年怀着这样的感情,真挚地回答她稍显重复的问题:“我会的。”
他说到这里,想到周梓枫的惶恐,又安抚道:“不管你做什么事,或者没法进步下去,我都不会背弃你。”
不管怎么样,他都想要和她说话——一句,两句,一百句……万年不悔。
回忆变得模糊,倏然,周梓枫抬头,和他对视,冷漠问:“如果我做不到只是你的小师妹,你当真不会背弃我吗?”
钱轻骤然惊醒,发现自己被血色荆棘捆绑在半空,无法动弹,不由得冷汗涔涔。
触目所及,俱是猩红。佞鬼们化作一个个年轻的男子模样,却都有着缺陷——或残疾崎岖,或性情诡异,或兽身人面……
在猩红的海洋中央,有个巨大的半透明血球……周梓枫就躺在血球中央。
钱轻想要呼喊她,可是浑身乏力,甚至连磅礴浩瀚的灵气都被刺进肉里的荆棘吸食殆尽,难以恢复。
*
祁阳坐着祥云溜出云山已经小半日。路上无旁事相扰,她一边仔细标注着地图,一边和蕙儿交流:“不是说鬼差已经集体出动了吗?为什么感觉天气很晴,没一点阴风。”
蕙儿能看见一些特殊的事物,但看不见鬼。她懒洋洋地趴在祥云上补觉,并不回应。
女孩也没觉得蕙儿是万事通千里眼,并不失望,把地图卷起来,笑嘻嘻道:“话说回来,山海坛没碎,最后还能装东西,真好啊。”
蕙儿闻言,抖了抖,把慵懒散去些,飘入她袖子里,把四片缩小的鲲鱼鳞片全部扯出来,往她的前胸敲一下,后背敲一下,示意她最好把鱼鳞贴在身上,以免遇见危险被人家随手打死。
女孩叹气:“要是我小师姑真乱来,六亲不认的,这鱼鳞也挡不住。”
蕙儿想想也是,毕竟山海坛是小鲜殿里最强的宝物之一,这些鱼蜕皮留下的鱼鳞也就充其量能算是个一次性的防御法器,能挡住元婴境的全力一击都不错了。化神大乘对上这鱼鳞,和纸糊的没区别。
要是墨奕有空细想祁阳拿着云山传承数千年的山海坛去换了这么几片鱼鳞的事,估计会气笑了。
鲲鱼一族现在不闹腾,惊鸿也不会被认为是叛徒,可以被族群接受,自由行走。在祁阳看来,这笔交易并不亏。
况且,山海坛皲裂的地方可不少,也挡不住下一次大乘境的攻击了。
日光偏移,祥云也驰过了万里。女孩正和蕙儿交流着前方的目的地——迷雾峡谷。她问蕙儿看没看见血海,蕙儿表达暂时没看见。
突然,祁阳一个寒噤,浑身一激灵站起来。
阴风吹背,祁阳耳边响起一种难辨雌雄同时又似非人之物的声音:“云山首徒,我家大人有言,此次祸端因仙尊大人纵容而起。如今因果,当你来承。”
祁阳:“?”
她都还没问说话的是不是地府无常,能不能现身聊聊,就见自己脚下的祥云骤然失控,带着自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峡谷!
刹那间,蕙儿被气流吹得砸在祁阳的膝盖上。所幸女孩及时俯身一把将她捞起来,回归心田。
祥云连带着人都消失在了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