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流星（铁虫）》有猫不让我更新

4、第四章 天才的大脑

　　天才的大脑总是在不愿意明白的时候第一时间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托尼斯塔克在葬礼上第一眼看清那双全黑的眼睛，最初以为那是超级血清的作用，刚对来人身份有了猜测，就在下一秒，完整地看到那双全黑眼睛迅速变化，褪去所有异处，一双黑棕色眼睛盛满惊喜与爱意，心中顿时警钟长鸣。
　　二十一岁的托尼斯塔克并没有来得及走到游戏人间的地步，但身为玛丽亚和霍华德唯一的孩子，托尼斯塔克身边从来不缺靠近的男男女女。
　　他看得懂别人的友善是青春期躁动，是为了某种目的投怀送抱还是真的亲近，所谓的爱又是虚情还是假意，没有自恋到以为随便一个陌生人会对自己拥有如此高浓度感情。
　　那这个年轻人只能是霍华德洗不去的风流债，一个活着的证据，要么情人，要么私生子，尽管霍华德结婚后看起来彻底收心。
　　比如一九七五年，Steven Grant Rogers执行任务，他为阻止九头蛇轰炸机载着满舱炸弹坠机冰川，瓦尔基里号就此长眠，Howard当时力排众议，坚持在飞机坠毁的海域中搜寻，无数打捞队同时作业，然而始终没有Steve消息。
　　他不甘于放弃，不断通过一张地图无数次推演，试图计算出Steve坠毁的准确位置，倾尽半生之力寻找Steve，也就是Captain的踪迹，对这位杳无音讯的挚友在意程度远远超乎对托尼斯塔克，他和玛丽亚的孩子。
　　托尼斯塔克不得不认为，每次当他被送去寄宿学校的时刻，是Howard一周中最开心的日子。
　　Howard常常对托尼说起Captain，说起他的正直品格，说起他的善良本性，希望托尼斯塔克能长成他的样子，为这个世界带来福音……类似这些话听得托尼斯塔克耳朵都要快生出茧子。
　　Captain这个名字一度成为托尼斯塔克的假想敌，一个又爱又恨的假想敌，从没觉得父亲的话值得听进去。
　　如今Howard死去，骨灰就躺在那座和玛丽亚的墓碑下，他突然发现Howard竟是对的。
　　托尼斯塔克的确应该学习Captain的品德，学习他的正直，才不会在未来不知道多少岁的时候，混账地诱骗一颗孩子的心。
　　和他现在一个年纪孩子的心。
　　twenty-one years old。

　　“你叫什么名字？”
　　“Peter，Parker。”

　　青年轻轻开口。
　　他中间略微迟疑的卡顿没有引起托尼斯塔克的注意，满脑子都是Howard曾对他吐露的期许，喉咙干涩，再吐不出一句。
　　整间病房变得一片沉寂。
　　彼得帕克看着他，他躲着彼得帕克的目光，慢慢向窗边踱步靠近，所有思绪纷乱如雨，胸口起伏不定，根本不敢去询问，彼得帕克究竟是什么时候与未来的自己产生的感情，又是何时相遇。
　　想也知道，那会是两个多么荒谬的议题。
　　太可怕了，未来的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竟然昏了头，选择去招惹一个孩子，一个年轻的孩子！
　　无数惶然与恐惧凭空诞生，比玛丽亚死去更让托尼斯塔克生出痛苦，折磨起托尼斯塔克并未改变的良心，整个人开始脱力，轻轻颤抖不停，不得不靠在窗边维持身体。
　　大约他的表现太明显，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刻意控制过的平静克制。
　　“我不想骗你，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彼得帕克这么说，“Mr.Stark。”
　　“No，Peter，我一定爱你。”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一定爱你……”
　　托尼斯塔克快喘不过气，又感到熟悉的眩晕一阵阵来袭，触碰了他熟悉的反应机制，身体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他用尽力气霍然回头，神情无助地望着彼得帕克，望着那张一看就非常年轻却经历不少沧桑的沉静面庞，再一次要命地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吸引，任由湿热涌上眼眶，模糊世界，泪掉了下去。
　　竟然有人爱Tony Stark，好荒谬，原来Tony Stark也有人爱，不需要和Captain比。
　　可怕的是，这是一次双向选择，恐怖的年龄差，就在恐怖的未来，托尼斯塔克本人很难觉得那是一种幸运。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偏偏又太奇幻了，这个人来得太早了点，早到其实在遥远的未来，托尼斯塔克一定不会记得的未来。
　　“I'm sorry，Peter Parker。”托尼说，“为我刚刚的冒犯无礼，也为我一定爱你。”
　　“No，Mr.Stark，你不需要说抱歉，我破坏了你Mom和Howard的葬礼，尽管这不是我的本意。”彼得沉默了一会儿，很想下床去安抚托尼，但他知道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是保持距离。至于那句爱你，被彼得帕克刻意忽视：“Sorry，Mr.Stark，我一定给你带来了麻烦，它们也一定很难处理。”
　　“Never mind，I'll handle it。”（不要紧，我会处理）
　　两人谁都没有继续某个话题，默契地避而不提，说完又陷入安静。
　　许久，天光变了角度，斜着照进病房里，多少有一点微橘，晃了托尼斯塔克失神的眼睛，唤回他的理智，托尼斯塔克重新走近彼得帕克，这回坐在床边的看护椅。
　　“你的身体怎么样？”他试图轻松地询问，从床头上的果盘中顺了一颗橘子，柑橘的香气随着表皮掉落瞬间爆开，浓得明亮热烈，像加了盐霜的莫吉托，递给彼得：“医生告诉我，你的恢复速度很快，是打了超级血清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已经可以出院了。”彼得没有拒绝托尼，接过他递来的一瓣橘子，一口下去，酸涩得和当下心情无异，脸蛋皱成一团牵动伤口，嘶了一声：“我只是，有蜘蛛基因。”
　　“嗯……”托尼随意点点头，见彼得被酸到的表情，随手将剩下的橘子丢进垃圾桶，起身给彼得倒了一杯水，彼得小声道谢：“Thank you。”
　　于是屋里再度沦落到彼此无话可说的困境，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
　　托尼就在这种沉默里重新坐进椅子，两腿交叠，没有看彼得，半低着眼皮盯着手腕上的机械表盘，看指针不断旋转、前进，微微抿起嘴唇。
　　他流过泪的痕迹聚在眼窝里，一闪一闪，没有擦干净，彼得侧头望着托尼没动，半晌，伸出手臂，很轻、很轻、很轻地没有用一点儿力气，用柔软指腹抹去。
　　托尼僵硬着身体。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流泪。”彼得若无其事地说，他有点被指腹传来的热度烧到了心：“你以前、未来，会很强大，也很要强，不管遇到什么事，根本不会流一滴眼泪。”
　　钢铁侠不会，花花公子也不会。
　　他的心被重重隐藏，温暖又空无，需要有人主动探寻，或者等他愿意，总之必须要忍受他的“坏脾气”。
　　反而是彼得帕克在最后一面哭得稀里哗啦，不成样子。
　　“Peter，我们怎么认识的，我是说，”托尼卡壳了一下，手抬起来，转了个圈，那个样子真是好笑，终于有机会、有准备问出那个问题：“那时你多少岁？”
　　“十四，”彼得低头笑了，忍不住想起那场争论。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刹那间焕发光彩，甜蜜、美丽得惊人，目之所及叫托尼屏息：“很快又十五。”
　　不过是六七年前，在彼得帕克十五岁那年，当他们结束第一次合作之后。
　　彼得从Tony Stark手中得到那套高科技战衣，才知道那不是借他使用的一次性体验用品，不由欢欣鼓舞，认为受到Mr.Stark肯定，跃跃欲试，追着Tony Stark脚步，做了很多准备，想继续和崇拜的钢铁侠一起做事。
　　期间给哈皮发了很多消息，哈皮不回消息，该接的电话会接，他也无数次违背Tony Stark希望，隐瞒踪迹，请Ned黑进战衣，孤身一人参与进危险事宜，和违规制造、贩卖外星武器贩子交手，一路追踪到游轮。
　　游轮驶出海面，最后被一分为二，要随重力自然坍塌，蜘蛛丝根本无力拉住，红金机甲突然从窗口外现身，顶住所有将要倾覆的重力，冲彼得帕克歪了歪头，隔着不远的距离，传出钢铁侠经过转换多少失真的机械音。
　　“Hello，Spider-Man，Band practice，was it？”
　　现在想来，多么托尼斯塔克式阴阳怪气，他当时没听出来，更多是感到害怕，差一点，游轮就真的得沉海，多少人命都要卷进去。
　　后来彼得坐在楼顶，听见熟悉的推动器轰鸣声由远至近，不知道其实Tony Stark就站在他面前，以为和上次一样，又来的空壳机甲，气愤不已。
　　“如果你真的在乎，你就会亲自来这儿！”
　　然后他就来了，下一秒，身体从机甲中露出，外衣拉链的反光就在步步紧逼中靠近，脸色和衣服颜色一样，黑成锅底，威严得吓人。
　　“我确实听进去了，kid。要不然你觉得是谁给FBI打的电话，嗯？你知不知道我是唯一一个信任你的人，别人都说我疯了，招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入队。”
　　彼得帕克一步步后退，弱弱地纠正“我十五岁了”，被Tony Stark训斥，顺带没收战衣，灰溜溜地被送回家去，消沉了一段日子。
　　而这些烦恼和十六岁之后的遭遇相比，竟然简单得不值一提，格外美好温馨。
　　彼得帕克嘴脸的笑意慢慢停下来，脸上的神情空白了几秒钟，接着低下头，压抑着内心。
　　“……听着，Mr.Stark，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现在、未来，都不喜欢我，你不要以为这是你的责任，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第四次说出这句话，心中已经可以做到一片平静，再抬头对托尼露出一个微笑，或许自己不该被一时顿悟蒙蔽。
　　Tony Stark早已于五年前死在那场关于无限宝石的战争里。
　　他光荣战死，徒留家庭、孩子，以及所有爱他、关注他的人，包括Tony Stark的Underoos，成为一个供人倾听的神迹。
　　那不是小斯塔克应该踏入的世界，能懂的事情，更没有任何能抵达的捷径，改变的方式，让一切或许可能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不是吗？
　　“谢谢你的照顾，之后我不会打扰你，今天我就离开，你我的相遇只是一个意外。忘掉它，请你好好生活，等未来我们再相遇。”
　　话说到这里，彼得帕克觉得够了，很有Tony Stark处理问题的成熟气息。
　　年轻的托尼斯塔克注定会是一个花花公子，等他推开门，通往的也只是万众瞩目的世界，被数不清的镁光灯拥趸，无数浮华追捧，和彼得帕克的生活毫无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不会在一个年轻的托尼斯塔克身上寻找那个未来的影子，不想拉着明显抗拒的托尼斯塔克提前走向某个众所周知的结局。
　　彼得帕克会远远地离开，避开年仅二十一岁的托尼斯塔克，找寻回去的办法，重新迎接属于他蜘蛛侠的未来里去。
　　这次他不想再排斥所有人的靠近。
　　Ned，MJ，Frank，DeWolff，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其他人。彼得帕克会重新构建他的生活，只属于他的。
　　托尼斯塔克没有说话，沉默地与彼得帕克对视，彼得帕克就又笑得用力，向托尼斯塔克展示自己的无事。
　　那个年轻的影子看了很久，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病房外走，大步向前，走得十分迅速。
　　彼得有一瞬间体会到伤心，将它强压下去，蜘蛛基因改变的敏锐听力让他能够清晰地捕捉到托尼斯塔克猛地拉开房门后突兀的停顿，听清托尼斯塔克所有平成一条直线下细微的不稳。
　　“No。”年轻的小斯塔克转过头，眼眶发红，只说了一句：“我说过我一定爱你。”

　　说完。
　　他径直离去。

　　不断回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惊扰了彼得帕克想要退却的心，他看向敞开的病房门，身体慢慢躺下去，眼神漂浮不定，不知该看向哪里。
　　一个人的心究竟可以裂成几份，去爱一个人？或者更多人？蜘蛛侠惘然，彼得帕克知道，是six。
　　May，Ned，哈皮。
　　丽兹，MJ，还有Tony。
　　而这些都在他十七岁之后，接二连三，逐渐、彻底与彼得帕克这个名字断绝关系，结束于短短五年的光景里。
　　Peter Parker错过很多，所以他应该回去，不要再沉浸于该不该和小斯塔克结识中去，他无法与小斯塔克构建正常的友人关系，在真正领会那一瞬间的顿悟以后。
　　优柔寡断从不是Peter Parker个性，他做好了决定，接着有个念头几乎是漫无边际地升起，如一条细长的蛛丝，荡进所有思绪：今日这间屋子含“No”量多得吓人，“No”得过于出勤。
　　彼得不由笑了起来，蒙住被子，整个身体团进去，躲在黑暗中微微发抖，笑得眼角流出几颗眼泪，没入曲卷的发鬓，形同被捂热的汗水，全无嫌疑，尽是肯定。
　　汗水，嗯。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