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今天也想跑路》三兮香

9、没什么不好承认 身份不过浮

　　「今夕多少事任凭纷说，便如有情人总该错过」
　　—————————
　　第二天一早，楼自明的烧就退了。

　　他说想喝粥，是因为想起两百年前他被燕潇湘打晕带回霄游宫的那一晚，他发了高烧。
　　那时他是真的与凡人无异，导致他发烧的罪魁祸首醒来发现不对，但仙人府邸哪有能给凡人用的药？燕潇湘没有半点照顾人的经验，一通手忙脚乱，楼自明被他身上的雷火灵根所感染，本就发热的身躯更加滚烫，几乎要烧糊涂过去。
　　而等他终于醒转，记忆最清楚的便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他只尝了一口，就知道燕潇湘又不信邪地自己下厨了，因为米粥煮地太烂，入口一股焦糊味，苦的他要落下泪来。

　　时过境迁，这回的小米粥总算不糊了，但在燕潇湘带着希冀的目光中，楼自明还是默默放下勺子，不咸不淡道：
　　“一般般。”

　　燕潇湘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有些失落：“不喝了？”
　　楼自明隐秘地勾起唇角：“饿了，勉强再吃点吧。”

　　晨光熹微，窗户半开着，能听到远处弟子们晨练的阵阵剑啸声，两人还算平和地分食了一锅米粥，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滋味。
　　不过一切止于楼自明捏着瓷勺磕在碗沿的一声轻响：
　　“我要出去。”

　　燕潇湘本就没吃几口，闻言朝他看来，并未生气，问：
　　“你要去哪？”

　　楼自明平静看他。
　　“出去走走。”
　　“我陪你。”燕潇湘立马接到。

　　楼自明起身：
　　“燕潇湘，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干吗？”
　　“那些没你重要。”燕潇湘虚扶他一下，也跟着站起来。

　　楼自明有些无语：
　　“你为什么不回平心宗？”

　　燕潇湘沉默片刻。
　　“……不想回。”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剑尊？”
　　燕潇湘歪歪头，半真半假道：“当腻了，让给你当，要不要？”

　　“滚。”
　　楼自明最后还是十分憋屈地让人跟着了。
　　无法，他和燕潇湘对着干没有好结果，把人惹怒最后腰疼的还是他，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三天下不了床。

　　不过。
　　楼自明忽然驻足，身旁的人跟着停下，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白白净净的靴子踩了一脚。
　　燕潇湘：？

　　楼自明：“跟后面去，你这样我还怎么和别人搭话？”
　　燕潇湘低头，靴面上清清晰晰印着块崭新的污迹，再抬头的时候有些委屈：
　　“有什么事你不能问我吗？”
　　“去去去。”楼自明赶他走，“看见前面那几个小弟子没有？还不能让我去感受一下少年风采么？”
　　“你嫌我老？”燕潇湘眼睛睁大，拿手指自己的脸：“你以前明明说过——”
　　“什么我以前说过我以前说过，老气横秋的，你不走是吧？那你站着别动，我走。”
　　说罢，楼自明当真加快脚步，将还有半句话没说完的某剑尊扔在原地，最好笑的是，他背后还背着楼自明的芙蓉弓，腰间则悬着青玉燕小八两柄剑，燕小八有灵智，见主人走了，看也不看燕潇湘，反将身一扭，从他腋下飞走了。
　　燕潇湘：……

　　楼自明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摆脱他，再随便找个人问问外界的情况，毕竟这么大个剑尊跟在身边，周围人只会退避三舍。
　　方才他指的小弟子是三位年纪不大的少年，看样子应是十五六岁，他们统一穿着上清教深蓝色的弟子服，正互相比划着剑法，连楼自明走近了都没察觉。
　　“打搅几位——小心！”

　　身后斜蹿出一道寒光，直直冲入三位少年之间，剑身相交，发出一声嗡鸣，楼自明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飞身进去，截住了那柄一击不成还想作祟的燕小八。
　　与燕小八他相交的另一把剑却没这么好运，被神兵所击，当即脱了主人的手，震飞出去。

　　远处已经动身的某人见局面转瞬间归于平静，硬生生止住脚步，按在腰侧剑柄手顿了顿，还是松了。

　　楼自明对此毫无所觉。

　　燕小八被截住，在他手中颤两下，方才燃起的斗志卸了个空，很是不满，但被楼自明一瞪，剑身流光一闪，总算安静下来。
　　楼自明这才看向那位被惊在原地，在三人中年岁较小的少年，目带歉意：
　　“抱歉，这剑生性顽劣，若有受伤，我可以……”

　　“不不不不不不不！”那少年却面色发红，使劲摇摇头，抬头看他的目光满是激动，连自己还躺在地上的剑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这这把剑是会自己飞吗？难道这就是师父说的有灵智的剑？”
　　另两位少年也分毫不觉害怕，反倒围了上来，看着他的眼神敬佩无比：
　　“仙长仙长！您能不能再让他飞一次？”

　　楼自明一噎，下意识想拒绝，但被关在万剑窟里三百年的燕小八不乐意了，再一次在他掌中颤了颤，少年们也注意到这动静，发出一阵惊叹：
　　“果然！它一定能听懂我们说话！”

　　也许是被这样难得热烈的情绪感染，楼自明还是动容了，低声对着燕小八嘱咐“莫要伤人”，便放了他，燕小八激动不已，飞到一旁空地，给三位少年“刷刷刷”展示了套剑招，直看得几人拍手叫好。
　　“仙长仙长！”燕小八飞回楼自明手上，三少年围上来，七嘴八舌：
　　“这剑叫什么名字呀？”
　　“好神奇！仙长是怎么让剑有灵智的？”
　　“如此瑰丽……敢问仙长，刚才那套剑招是哪派绝学？”

　　楼自明含笑看着几人，随处挑了个位置盘膝而坐，朝三位少年招招手，示意他们都坐过来，这才抚着剑身道：
　　“不急，一个一个慢慢问，不过在回答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
　　解答完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年岁最长较之稳重的少年忽然一托下颌，说：
　　“真是惭愧，问了仙长这么多问题，还没自报家门。”
　　“我们是归一门清涣长老座下弟子，我叫林致，这位是余侃，这位是小师弟段一尧。”林致分别指指其余两人，目光重新看向楼自明：
　　“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楼自明微微一笑：“你们叫我楼……”
　　“他是本尊请回来的贵客，姓云。”燕潇湘不知在暗处听了多久，此时忽然出声插话，倒是惊了四人一跳。

　　三少年自然认得来人，连忙起身：“见过剑尊。”
　　楼自明不解他为何如此，慢吞吞起身，看燕潇湘一眼，后者却没有看他，仿佛在避着什么般。

　　这真是奇怪了，经过对三小只方才的问询，他差不多可以确定，燕潇湘抢婚这事已经传开，是避不掉的。
　　他的身份也不必多说，早晚会被揭穿，他本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

　　所以楼自明收回视线，看向林致，说完了自己方才的话：
　　“你们叫我楼道长就行，不必拘束。”

　　余侃不常讲话，听他这么说，却眼前一亮：“这么说，您真是那位影月派的恣月仙君？”
　　楼自明眉毛一跳，为他侧目：
　　“……没错。“
　　真是惊喜，看这少年年纪尚小，却没想到居然听过他年少时期的名号吗？

　　燕潇湘张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再纠正，默默站到楼自明身边，从他手上接过燕小八，归回腰间空置的剑鞘中。
　　三位少年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除却一开始看到剑尊有些胆怯，见楼自明神色如常，心底的求知欲还是战胜了恐惧，段一尧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燕潇湘，问：
　　“那……那位魔界的云城主，其实也是您是吗？”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楼自明颔首。
　　段一尧小小地“哇”一声：“真的没看出来诶……”

　　“没看出来什么？”楼自明问他。
　　段一尧脸颊红了红，喏喏：“道长长得好、好漂亮，看着不像魔修……”
　　他声音越说越小，倒是燕潇湘眉心微皱，开了尊口：
　　“你年纪尚小，但切记，断不可以貌取人，尤其是魔修，惯是俊秀貌美者辈出，以惑人害人为生，要加以防备。”

　　他这话说的严肃，三小只忙点头称是，气氛霎时冷凝下来，楼自明心里骂他一句，笑道：
　　“是啊，你们家剑尊就是被我这个魔修害的，他深有体会，你们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燕潇湘终于舍得看他，嘴里道：“你没有。”
　　楼自明摊手：“也许吧？”

　　两人间气氛自洽，三小只插不进去，正想告退，忽然一人一剑飞至近前，收剑，直奔燕潇湘而来。
　　那是位女子，身上穿的是平心宗的服饰，而且看样子地位不低。

　　“剑尊。”她朝燕潇湘行礼，视线扫过楼自明，眼神微动，但并未做出什么异样举止。待燕潇湘点头答应，才收起礼数，开口：
　　“掌门请您回宗议事。”

　　燕潇湘从她出现起，面色就变回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回她：
　　“叶掌门若是想质询本尊有关魔界的要事，但请她召请上三宗前辈一应商讨，本尊必当前往。”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见。

　　楼自明心中思量，面上却是偏头去问三小只：
　　“魔界出了什么事？”

　　三小只摇头，他们知道的方才都说了。
　　楼自明摆摆手：“回去休息吧，之后找你们玩。”

　　来禀告的女子似乎早有预料，却没有立马动作，而是转向楼自明：
　　“魔君已下令集结大军，目前不知动向，掌门的猜测是，魔君很可能会以碧错寒川为据点，图谋彭水狱。”

　　楼自明脸色稍变，也顾不及她与自己素未相逢为何具而告知，只侧头看燕潇湘，语气不自觉带了急迫：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燕潇湘把脸转到一边：“都说了你可以问我。”

　　这话说的，还怪起他来了？

　　楼自明环视一圈，见三小只已然走远，便干脆扯着人袖子拉到一边，低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让上清教的人这么听你的话，但燕潇湘，彭水狱里面关了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燕潇湘有些烦躁地拨了拨青玉剑柄，答非所问：
　　“彭水狱禁制森严，牧一州不可能攻破。”

　　楼自明“啧”一声，“不行，你得让我去见他，牧一州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那些人绝对不能被放出来。”
　　燕潇湘侧目：“你还想去见他？”

　　“我不是为了见他。”
　　“……楼自明。”燕潇湘叫他名字，语气冷下来：“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既然你想知道，不必问别人，我可以告诉你。”

　　燕潇湘朝他靠近半步，维持在一个十分暧昧的距离：
　　“你以为他对你有多深情？楼自明，你不如好好想想，他明知你我有旧情，却不做任何防备，放任我将你带走——“

　　“你怎么知道他没做防备？”楼自明打断他：“你不能因为你修为比他高就如此轻视——”

　　“防的住才叫防备。”燕潇湘没有体谅对手的打算，轻嗤一声：
　　“就他这样还想抢你？”

　　燕潇湘这幅样子太有点高高在上的剑尊意味，楼自明一时失语。

　　恰在这时，那女修结束了和掌门的通讯，对两人过分亲昵的姿势视若无睹，开口：
　　“剑尊，应您的要求，掌门已联络上三宗另二位掌门，影月派司药长老已应下前来，而掌门也已动身，地点就定在上清教议事厅，时候不早，请您移步吧。”
　　楼自明听到认识的名字，伸手拦他：“我也要去。”

　　“你哪也不许去。”燕潇湘把他的手按下去，招手，春叶不知从何处走出，站到他身边：
　　“春叶，看着他。”他吩咐。
　　春叶低着头应下，规规矩矩地挡在二人中间，隔绝了楼自明想跟上去的念头。

　　……
　　楼自明站在广场之上，内心凌乱无比，春叶劝他回去，他摇摇头，随意找了处座位坐下。
　　燕小八在燕潇湘离开前又跑了出来，似乎感受到他心情不畅，飞过来，在他眼前“嗖嗖嗖”转了几圈，似乎想逗他开心。
　　楼自明看他一眼，“你好丑。”

　　燕小八十分不满地原地窜了老高，见楼自明不理他，又可可怜怜地降落下来。
　　“老老实实待在万剑窟不好吗？何苦出来和我受罪？”
　　楼自明看着他，忽然道。

　　燕小八左右摇晃剑身，似乎在说：“不要。”
　　楼自明勾勾唇角：
　　“唉，白费我当年一番心血把你送回去，早知刚才就找他把芙蓉弓要回来好了，那还多少能射只鸟打打牙祭，留你有什么用？”

　　燕小八不服气，一溜烟不知飞去了哪里，没过一会，又灰头土脸地飞了回来，身后还缀着个跑得满头大汗，体态敦实的小弟子。
　　“这是谁家的剑！！”

　　楼自明被他的大嗓门一惊，站起身来，没想到那小弟子跑到他身前，撑着膝盖喘了一会，站起身与他对上视线后，忽然脸颊红了透。

　　小弟子磕磕巴巴：“您、您是恣月仙君吗？”

　　楼自明：？真是奇了怪，难道现在的小辈历史课都这么扎实的吗？还是他当年抓的妖除的恶真的有那么多，名号那么响亮？

　　也许是看出他脸上的疑惑，小弟子脸色更红了，揪着衣角，鼓起勇气开口：
　　“家师是抱一门门主，前代掌门弟子，多年来一直想见您一面，不知仙长可有空闲，能否跟我跟我来一趟？”

　　楼自明眨眨眼睛，心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人容貌。

　　楼自明看看身边面色犹豫的春叶，又看看天色，点头：
　　“行，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