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北境寒风 若茫茫池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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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司！都司——”
修真历三千九百九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九幽魔界，碧错寒川。
身披轻甲的小将士一路跑过几道弯弯绕绕的关卡，踩过栅栏边昨夜尚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抵达营地深处的军帐前。
“进。”
难得的晴日，帐里的人向来起的早，今日也不例外。
小将士于是掀帘进去，规规矩矩汇报：
“启禀都司，君上日前派人来报，于密幽林外侧生擒仙界数百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坐于上首看案卷的人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那小将士原路出去，半晌，帘外有人禀报：
“都司，南曜令主前来述职。”
帐内的人默了默。
“让她进来吧。”
宫映月跨进营帐内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许久未见的云城主——或说云都司，正懒懒倚靠在窗边，一双桃夭色的眼望向帐外，白发如雪披于肩头，神色恹怠，手边挨着几卷军报。
与之相反的是他一身如浓墨般的狐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唯两臂偷欢，故意随宽大袖摆裸露在外，一赏春色。
今日天晴，北风也难得给了两分好颜面，让出些许光亮。日色照映在他脸上，晃了眼，于是颜色见素则愈素，见艳则愈艳，久了便恼。
美人颦眉，伸手一遮，潋滟眸光移过来：
“令主来了？”
宫映月连忙收回视线：
“是，都司，属下前来述职。”
太失礼了，她后知后觉地想，方才她竟然就那般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若是让君上知道了……
窗边的人起身，引着她转向主桌：
“那边情况如何？”
宫映月视线不知不觉又顺着他衣摆往上，看着他背影发愣，听到问话，才恍然：
“是，回都司的话，平心宗情况如常，我军封锁严密，没有漏洞，就是……”
她犹豫起来，头也低下去。
“就是什么？”那人草草翻过一叠军报，扔回桌面，转身看她，语气不咸不淡：
“传送法阵亦要灵力维持，我叫你过来，不是为了浪费时间。”
宫映月内心一惊，她咬咬唇：
“是，属下不明白都司为何要如此安排？如今军中多有躁动，属下恐怕迟则生变，为何不主动出击？”
说是包围封锁，但她觉得自己守山门守得毫无颜面，不仅不如其他战线威风，还要时刻担心吊胆，更何况这只南境的兵还不是她亲手带出来的！
“是你想打，还是有人想叫你打？”
回应她的是对面人冷下来的态度，白发在眼前一晃，人就到了她面前：
“令主这么好战，不如先和我对练一场？免得到时候竖着进山门，横着被人抬出来。”
宫映月被他气场所迫，下意识后退几步，反应过来，勉强定定站住，与他对视：
“不管是为谁，都司，我想知道理由。”
她刻意忽略了后一句，开什么玩笑，别人不知道，她可是亲耳听牧一州说这人已经突破了九瓣莲法，达到了数千年都没人达到的第九层境界。
就算她这些年再怎么刻苦，也不可能赶得上这种天才。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你若是身为主君，尚如此听风是雨，优柔寡断，不如还是回南境做公主吧。”
宫映月脸色一僵，“嗵”一声单膝跪地：
“都司恕罪！是属下多嘴！”
室内霎时寂静，唯独听得见远处军队操练的声响。
良久，那双墨色的短靴才走到她眼前。
“说笑了，令主何必跪我？”
楼自明弯腰将她扶起来。
宫映月被他按着，整个人云里雾里，竟也就这么站了起来。
“都司——”
“令主不如还是叫我城主吧，既然您不认我这个都司，倒不如不要叫了。”
宫映月哪敢真应，听罢更是惶恐，还要再跪，被楼自明掐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生生按住。
“君上真是不嫌麻烦，什么繁文缛节都教了，倒显得我像个坏人。”
宫映月赔笑：“君上这不还是谨遵您的教诲……”
楼自明微微一笑：
“不敢当。”
他越是笑，越是引得宫映月心中害怕，早就把心里那点混着点轻视的狎昵心思忘完了。
好在楼自明不打算真为难她。
嘱咐好他真正需要让人做的，宫映月被允许离开。
“都司！”
“云统领！”
“都司来看演习吗？”
“都司……！”
一身黑衣的人走出营帐，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北境寒冷，西风扑面，楼自明拨开扫在眼前的白发，朝几个魔界士兵点点头。
“不必顾虑我，大战在即，专心训练。”
他沿着再熟悉不过的路径离开，身后偶尔传来两声议论，被他抛在脑后。
“都司今日怎么又来了？”
片刻后，他抵达一处破败营帐之前，门口重兵把守，侍卫玩笑似的开口问他。
“来看看。”楼自明言简意赅。
没人敢拦他，帘子被掀起，露出里面景象。
约莫近百人被绑住手脚，男女老少皆有，如牲畜般弃置此处，他们一个个都穿着象征仙界的衣袍，听到声响，齐刷刷抬头看向门口。
“叛徒！”不知是谁先开口骂了声。
于是原本死气沉沉的场面顿时嘈杂起来，不堪入耳的唾弃辱骂尘嚣甚上，门口的小将士扬起长刀就要张口教训，被早已习惯的楼自明伸手制止：
“下去吧，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小将士犹豫。
楼自明摇头。
门帘被再次拉下，帐中顿时陷入几乎不见天光的昏暗，楼自明皱了皱眉，随口叹了句什么，指尖一点，帐内四角升起灵光，照亮这一方天地。
嘈杂声稍微弱了些。
楼自明环视一周，较之昨日，人数似乎又多了些。
他心里大致有了个数，脸上神情仍旧平淡，他走至在人群最前，从袖中掏出几个瓷瓶放在空地上：
“这是补灵丹，魔界灵气稀薄，委屈各位。”
他声音不大，帐内却安静下去，半晌，才有人咬着牙低低骂了句：
“假惺惺！谁知道你的补灵丹是不是你自己拿摄仙术采补来的？”
“对！”立马有人接上他的话，“说不定就是你用摄仙术耗空我们的同胞，又跑过来给我们献殷勤，好让我们投诚——各位！这东西不能吃！”
楼自明目光移过去，说话的人是个面孔有些生的中年修士，脸上还有一道疤，应该是才被抓来没多久。
见楼自明看过来，他瞳孔一缩，还是咬着牙道：
“看什么看？仙界叛徒！你要是问心无愧，又做什么要把我们抓进来？我看你们魔修就是想把我们圈养在此，好养肥了再用摄仙术一网打尽！”
他一语戳中许多人内心恐慌，一时间安静下去的营帐再次吵嚷起来，楼自明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后者梗着脖子与他对视，脸都憋红了。
楼自明移开视线，并不搭理他。
他走回门口，打算掀帘离开，说时迟那时快，楼自明忽感身后一阵劲风扑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回身，一接一拧，只听“咔哒”一声：
那中年修士面部扭曲，浑身顿时瘫软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楼自明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之间的捆仙索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
“想杀我，你还差了点火候。”
他把人甩回地上，脸上神情也冷了点。
甩袖出门，吩咐手下进去处理，楼自明揣着手原路返回，刚走没两步，便听见一阵迅疾的蹄音，抬头一看，是牧一州。
“君上。”楼自明停下脚步。
牧一州跨在金胜兽背部，一路畅通无阻越过关口进入营内，喝停在楼自明几步开外，翻身下来。
“老师。”楼自明伸手去接他脱下的外袍，两人走路回主帐，楼自明一面听牧一州低声说此行情况，一面抽空回头，看到远处队伍正押送一批仙界修士入内。
“老师？”牧一州停下叫他。
“我在听。”楼自明回头，两人继续前行。
牧一州：“……按照老师的说法，我们果然在密幽林西北腹地找到了阵眼，破阵指日可待。”
楼自明：“嗯，既探明了位置，你留下，我带人去。”
两人刚好入了室内，楼自明方挂好牧一州的大衣，转身，人就到了他身前，一边伸手过来欲帮他解衣，一边拿有些不赞同的语调反驳：
“不，老师留下，这次我们本可以直接破阵，是被人干扰才先回来的。”
所谓的被人干扰，想必就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仙界俘虏了。楼自明暗想到，刚才他那一眼，注意到那群人大多是上清教弟子，的确符合。
密幽林是彭水潭外最后一层屏障，上清教会在此地布下防备，理所应当。
也是那个人会做的。
楼自明微微垂首，看牧一州替自己解开大氅领扣，他动作很慢，小心翼翼的，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在外奔波染上的寒气，靠得近了，便细微地传导过来。
“有劳君上。”
“老师何须言谢？”牧一州朝他露出个笑，极为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将人带到茶桌前。
这里是属于牧一州就军帐，楼自明没有抗拒，由他牵着坐下，又接过递来的热茶。
“我和君上一起去。”楼自明放下茶盏。
“当真？”牧一州没想到他会松口，更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个答复，眼神亮了亮，忍不住搓了搓手。
还是小孩子心性。
楼自明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点头：
“我不放心。”
牧一州闻言一怔，凑过来些，问他：
“老师是不放心我破不了阵，还是不放心我？”
楼自明轻咳一声，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时隔多年，阵法未必不会变，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牧一州却仿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笑嘻嘻过来抓他的手：
“老师且管放一百个心，我会护好老师的。”
楼自明“嗯”一声，牧一州牵去他的右手，一个玉粉色的手镯便滑落在腕间，在桌上磕出清脆一声。
牧一州不觉有他，怕他磕着，伸手过去摸了摸，又提出要替他取下，行事好方便点，楼自明摇头拒绝，睫毛眨地快了些。
澄心镯。
澄心澄心，楼自明。
他问自己：
你还看得清你的心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北境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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