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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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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豹XJ220沿着弥敦道平稳行驶,这辆超跑是姜绍琛上月刚从英国运抵的新宠,车身被他特意定制成暗紫色,流线型的车身在夜色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
虞绿微坐在副驾驶,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她抬手,按下车窗,港岛潮湿温热的风涌入车内,裹挟着这座城独有的气息。
她将头枕在交叠于窗沿的手臂上,任由海风撩起发丝,那颗藏匿的碎石从指尖滑落,悄然坠入流动的夜色中,秘密也随之湮灭在风里。
指尖那点微末的暖意早已散尽,她仍倚在窗边出神。
“冷风吹久了,又喊头疼。” 身侧的姜绍琛,低声提醒。
虞绿微没应声,收回身体,视线落向车内的储物格。
她伸手打开储物格,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盒宝丽金原版卡带,指尖在那排磁带上方滑过,最终取出一盒陈慧娴的《永远是你的朋友》。
没有选择播放,而是拿在手里,若有所思地把玩着。
与此同时,姜绍琛将车窗升起,隔绝冷风。
“伯父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婚期订在明年六月,怎么样?”
两道声音在车厢内同时响起,精准重叠。
虞绿微唇角噙着笑,率先回答,“爸爸吃了新药,好多了。”手指习惯性地,一下下敲击着卡带坚硬的塑料外壳。
嗒嗒声在车内回荡,她在等他的回答。
姜绍琛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路况上,声音听不出波澜。“六月有点早了,很多事情未必能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等等吧。”
她的动作蓦地停顿,最后一次的敲击声,格外清晰凛冽。
下一秒,她手腕一转,将卡带推入音响。
机械齿轮啮合的细微声响过后,陈慧娴《千千阙歌》哀婉的前奏,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缓缓充盈着车内狭小的空间。
“六月,”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纠正,“是我的婚期。”
“不一定是我们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姜绍琛猛地一脚点刹,骤然减速,又立刻被他强行稳住,继续前行,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已然撕破了先前所有的平稳假象。
这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点破他们两人的关系。
是联姻关系,不是恋爱关系。
稳固,但也可以随时变更。
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背上,青筋隐现,引擎随着他压抑的怒气低沉轰鸣。
姜绍琛偏头看向虞绿微,她侧头与他对视,莞尔一笑,“讲个笑啦。”
“过头了,阿微。”他声音里带着丝丝怒气,还有警告。
虞绿微的指尖轻轻划过车窗,勾勒着窗外飞逝的灯光轨迹。
“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她说,“你的决定,才是最终的概率,不是吗?”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精准插入他肋骨的匕首,逼他抉择。
姜绍琛猛地踩下油门,跑车在沿海的浅水湾道上加速飞驰。
虞绿微的后背因突如其来的加速度而紧贴在真皮座椅上。
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夜色。
这正是她想要的,惹怒姜绍琛,要他失控。
他们之间不再有没有任何交流,方才在会所里那看似亲密的角力,此刻被这狭小空间里的沉默无限放大,又凝固成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最后一个弯道,近在眼前。时速表上的数字依旧不断跳动,指针已经逼近红色区域。
虞绿微下意识地握紧安全带,或许害怕急速,又或许源于某种预知。
未等姜绍琛减速,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一辆黑色福特野马,从侧前方的路口猛然窜出,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直直地朝着他们碾压过来。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被拉长、扭曲。
刺耳的喇叭声、轮胎与地面绝望的摩擦声、以及那如同巨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协奏曲。
姜绍琛的反应快得惊人,瞳孔骤缩的瞬间,手腕猛打,脚下刹车与油门几乎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协同操作,试图从那几乎为零的缝隙中抢出一线生机。车身发出尖锐的抗议,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甩尾漂移。
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车身的阴影已经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
砰——!!!!
一声沉闷到足以震碎灵魂的巨响。
不是直接的、毁灭性的正面撞击,而是堪堪擦着副驾驶座的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巨锤般狠狠抡在了车体侧后方。
捷豹瞬间失去所有的控制,像一只被无形大手狠狠拍飞的甲虫,旋转着撞向路边的防护栏。
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声音刺入耳膜。
安全气囊在千分之一秒内疯狂炸开,“嘭”的一声,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虞绿微的脸上、胸前,瞬间的窒息感让她以为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了出来。
在她眼前天旋地转,破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溅射进来,划破她裸露的皮肤,带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她的意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得逞的欢愉。
而在车辆失控旋转的混乱光影中,她似乎瞥见姜绍琛在气囊爆开的白色烟雾与飞溅的玻璃碎片中,猛地朝她侧过身,那只惯于掌控一切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速度,试图伸向她……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浓烈的汽油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在静止的、破碎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虞绿微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额角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浸湿了她散落的鬓发。
她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蝶,被困在扭曲的金属牢笼里,生死未卜。
意识是被钝痛和消毒水气味一同拽回身体的。
虞绿微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模糊的惨白逐渐清晰。全身像被拆解过,额角包裹的纱布下传来阵阵闷痛。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手背输液针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
视线微转,下一刻,便瞥见病床旁静坐的身影。
是姜绍琛。
他竟然一直陪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复杂情绪。
姜绍琛微微俯身,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惯于掌控一切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近乎珍视地包裹着她没有输液的那只左手。
他的指腹带着温热的力度,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仿佛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尘埃和隐约暗渍的衬衫,领口微敞,头发不似平日一丝不苟,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濒临极限的疲惫与冷硬。
感受到她细微的动作,他猛地抬头。
眼底是未散的猩红血丝,下颌绷紧,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憔悴。
见到她睁眼,他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清晰可见的后怕与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她。
虞绿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应有的脆弱。
“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她的感受上,丝毫不关心自己也是个病人。
难道,他恢复能力很强?
可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身上未来得及更换、带着狼狈痕迹的衬衫。
她竟心脏微缩,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
车祸后遗症吗?
“醒了。”另一个温和而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
虞绿微视线微移,看到母亲就坐在床另一侧的扶手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守了许久。
她的目光与女儿相接,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重。
徐槿荣没有多言,只是起身,默默地去倒温水。
姜绍琛接过徐槿荣递来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极其耐心地,用棉签沾湿,一点点湿润虞绿微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与平日矜贵的形象判若两人。
原来,是母亲在这,他要做个好未婚夫。
虞绿微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的照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母亲身上。
徐槿荣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两人视线有瞬间的交错,无声的信息在空气中传递。
“阿琛,”虞绿微声音温和,“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
“镛记的瑶柱白粥,还有他们特制的上汤。”
“好,我去买。”姜绍琛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伯母,你先在这照顾阿微。”
“去吧,顺便换件衣服。”
“嗯。”
跟徐槿荣打完招呼后,姜绍琛迈步朝外走去。
病房里只留下母女两人。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病房的白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虞绿微半靠在病床上,纤白的指尖捏着今日的报纸。
财经版头条,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墨迹犹新,带着油印特有的微潮触感——「郑氏集团股价连日暴跌,市值蒸发近百亿」。
她的目光在标题上停留良久,苍白的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凌般的弧度。
在她身侧,虞母安静地坐在沙发椅里,低垂着眼睫,手中小刀稳定地转动,一圈薄而均匀的苹果皮悠然垂落,在瓷盘里盘成完美的螺旋,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空气里只有刀锋与果肉分离的细微沙沙声。
门被轻轻推开,姜绍琛提着保温盒走进来,带入了些许室外的新鲜气息。
他刚将保温盒在床头柜上放下,还未直起身,徐槿荣手中最后一缕果皮恰好断开。
她将那颗削得完美无瑕的苹果递给女儿,虞绿微接过。
“绍琛回来了,”她的声音温和得体,听不出半分生气的情绪,“正好,我也要回去熬中药。你伯父大病初愈,身边离不开人。”
姜绍琛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令人安心。“伯母您放心,阿微这边有我照顾。”
徐槿荣俯下身,温热的手掌抚上女儿已然白皙的脸颊,眼神复杂地停留了片刻。
虞绿微扬起一个无比乖巧柔顺的笑容,“妈妈,再见。”
“好好养病,乖乖的。”
“嗯。”
母女两未尽的话语,是无需言说的了然。
徐槿荣直起身,拿起手包,转身离去,病房便成了两人的私密领域。
虞绿微咬着苹果,继续看着报纸。
姜绍琛在旁打开保温盒,病房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清淡,却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盛出一小碗粥,米粒熬得开花,几丝瑶柱点缀其间,如同散落的金丝。
虞绿微瞬间被吸引,放下苹果和报纸,等待美味。
姜绍琛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又细心地在碗边刮去多余的,这才递到虞绿微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股妥帖的暖意。
“好喝。”
他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病房里只剩下勺碗相碰的细微声响。
直到小半碗粥见底,他才将碗放下,刚好放在被搁置的报纸上。
“刚醒,就这么关心港岛的财经?”
“无聊嘛。”虞绿微适时出声,“郑家,最近是怎么了?”
短短一天,在香港商界屹立二十余年的郑氏家族就要土崩瓦解了。
姜绍琛没有立即接话,他抽出一张纸巾,用纸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动作仔细温柔。
今天,应该是虞绿微见过姜绍琛最认真的一天。
一点都没有平时的轻佻。
她很不习惯。
“车祸背后之人,”他将揉皱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声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是郑家。”
虞绿微拿水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额角被纱布边缘遮盖的一小块皮肤,那里还有淡淡的淤青。
眼底满是心疼。
“上个月,郑家盯了半年的加拿大通讯牌照,最后落到姜家手里。”
姜绍琛的指尖离开她的皮肤,“郑家丢了到嘴的肥肉,不敢明着撕破脸,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
“郑家的股价暴跌,只是第一步。他们抵押给银行的核心股份,明天就会被强制平仓。届时,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头公司会接手。”
虞绿微立刻明白。以最低的代价,无声无息地吞下郑家最肥美的资产。
果然是姜绍琛,机遇利用最大化。
虞绿微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上。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用带着一丝病后虚弱的慵懒语气,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郑家那位受宠的小公子,近来和虞二几乎是形影不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雪白的被面,声音轻缓却清晰,“你来找我,知道的人寥寥。有查到是谁,告的密吗?”
姜绍琛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虞二。”
果然在她的意料中。
“虞二在澳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急需现金流,车祸之后,他的海外账户到了一大笔钱,立即补上了那笔债。”
虞绿微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浸过寒潭,“他胆子也太大了。”
不知来历的钱,也敢拿去挥霍。
一点蝇头小利,轻而易举就让他落了套。
她低头抿了口水,指尖在杯沿摩挲,眸光流转。
“父亲最近对他宠爱有加,连九龙塘那块地都交给了他打理。”
她抬手揉了揉了太阳穴,似乎在缓解车祸带来的晕眩感。
“再加上二妈的枕头风。”声音渐低,带着示弱与委屈,“我这罪,怕是白受了。”
姜绍琛在她指间的红钻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替她按摩太阳穴。
“虞二负责的北美业务,出现了巨额‘未经授权’的亏损,审计部门已经介入。”
她的提醒,他读懂了。
“我爸爸知道了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姜绍琛看了看屋内的钟表,“我的人已经把报告送到了他办公室。”
他看向虞绿微,“他会被立刻停职,接受全面调查。在虞家,他不会再有任何未来。”
虞绿微苍白的脸颊上,反常地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
看来,父亲身边这个刚刚得势、迫不及待想彰显存在感的儿子,位置是坐不稳了。
仗着父亲些许的赏识,以及和郑家的暗中勾连,没少在家族里兴风作浪,甚至几次三番将手伸到她这边。
野心勃勃,却愚蠢至极。
只能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姜绍琛握住她微凉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指。“你受的罪,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无关于未婚夫妻,只关于虞绿微。
“好好养伤,等你出院那天,我送你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郑家盘踞在葵涌的三号泊位,连同整个物流链条。它的新主人,是你。”
虞绿微微微一怔,看向他。“好呀。”满心欢喜,接收这个极好的礼物。
姜绍琛凝视着她,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阿微……”他突然轻声唤她。
“嗯?”
“婚期定在六月二十八,好吗?”
虞绿微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好。”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思绪回到刚刚与母亲对峙的场景。
没有任何预兆——
啪!
徐槿荣一记清脆而狠戾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虞绿微完好的那半边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剖开虞绿微的伪装。
力道控制很好,让虞绿微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红起来,但不至于发肿,火辣辣的痛感甚至盖过了身上的伤。
她偏着头,黑发凌乱地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这一下,我希望你是真正醒了!”徐槿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扎进她心里。
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没有了大难不死的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
徐槿荣俯下身,保养得宜的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以身试险,谁教你的?”声音带着淬毒的寒意,目光锐利如刀。
“我自己。”
虞绿微心极狠,对谁都不例外,包括她自己。
只要她想做的事,想保的人,就一定要做到。
“妈妈,我做事很干净的。”
“干净!?你应该庆幸虞二是个贪财的蠢货。”
徐槿荣松开手,警告如同最寒冷的冰水,当头浇下。
虞绿微躺在病床上,脸颊红肿,浑身疼痛,听着自己母亲冷酷的剖析与警告。她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原来,她以为破釜沉舟的一步棋,在徐槿荣眼里,不过是一场透明的、拙劣的自我毁灭式的闹剧。
“明明有其他方式,为什么偏偏要感情用事?”
徐槿荣压抑着怒其不争的涩然。
她不明白,一个他,竞能让女儿选择近乎自毁的苦肉计。
虞绿微睁开眼,那双眼睛因执拗而异常灼亮。
“因为我就那么点感情,也不允许有吗?”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思绪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