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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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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侍应生刚添满第三轮酒,包厢门又被推开。
陈家的人没来,倒来了个出乎意料的客人。
秦照珣,人称‘金丝蛛’。早年单凭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便在上流圈层崭露头角,而后,凭借洞悉人性的天赋,在其中稳稳扎根。
不同于其他的玩物,他擅长反客为主,悄无声息地绞杀每一任金主,蚕食他们的财富与人脉,以阴柔狠辣的手段供养自己,完成原始积累。
上流圈层既鄙夷其行,也无人敢小觑。
此刻,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杰尼亚白色西装剪裁利落,本该衬出几分清贵,偏被颈间松垮垂坠的艳色丝巾打破,尾端随意落在左肩处,平添了几分鬼魅的张扬。
那双微挑的狐狸眼掠过室内众人,恭敬里藏着盘算,温驯皮囊下则是审时度势的机锋。
“姜少,打扰了。我来接陈小姐。”他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姜绍琛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秦照珣朝醉醺醺的陈小姐走去,陈小姐抬头,就被眼前人勾得失了智,伸手就想去摸脸,被他轻巧避开,指尖在她腕上一按,惹得陈小姐痴痴地笑。
见此场景,几个公子小姐都不屑地窃窃私语,尤其是角落里蒋家小少爷,尤为大声。
“呦,这是又勾搭上陈家了?”
秦照珣正帮陈小姐整理凌乱的鬓发,闻言指尖一顿,抬眼,轻飘飘地掠过蒋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实话,我倒真想继续跟着蒋家。可惜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表情惋惜,“现在的蒋家,实在不够格。”
“你!”蒋少猛地站起身,指着秦照珣的手都在发抖,“要不是你花言巧语……”
话未说完,就被秦照珣一声轻笑打断。
“蒋少,令堂的某些私人习惯,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蒋少的脸色由红转青,呼吸急促,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就朝秦照珣泼去。
琥珀色的威士忌迎面泼来,秦照珣将陈小姐护在身后,不闪不避,任由酒液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浸润颈间那条价值不菲的丝巾。
秦照珣抬手,扯下湿黏的丝巾,随意地丢在地上。
“蒋少的待客之道,倒是和令堂一脉相承。”
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毫不避讳的摊开蒋家秘闻。
不过,比起秦照珣和蒋家的秘闻,姜绍琛更关心他左襟那枚橄榄石胸针。
振翅欲飞的蝴蝶,被酒液浸润后,在迷离灯光下折射出异常妖异的光彩,与他此刻湿发的狼狈形成诡异的美感,几乎要烫伤人的视线。
虽然做工稚嫩,但蝴蝶轮廓与他腕间那枚袖扣上点缀的蝴蝶,设计如出一辙。
姜绍琛一眼便知道出自谁之手。
恰在此时,人群中有眼尖的人发现。
“这胸针设计,怎么有点像‘蝶栖’。”
这话如同掷入静湖的石子,在房内漾开无声的涟漪,众人不由自主地在两处流转。
姜绍琛腕间那枚袖扣,主石是一颗无烧鸽血红宝石,色彩浓郁纯正。上方栖落着一只以同料红宝石雕琢而成的蝴蝶,蝶翼轻敛,身体微微悬空,在宝石弧面上投下清晰的蝶形阴影。
秦照珣胸前那枚,蝶身通体由密镶的橄榄石铺就,色彩自翅缘的柠檬黄渐变为翅心的金绿色,过渡自然柔和。宝石切面在光下流转的火彩,宛若蝶翼自身在发光,外界光源不过是其映衬。
只是细看之下,高下立判。
极品的橄榄石,或许在寻常珠宝中能成为焦点,但此刻在那颗鸽血红面前显得单薄轻浅。
即使出自同一产地缅甸抹谷,一颗1克拉的无烧鸽血红红宝石,足以购买成千上万颗1克拉的高品质橄榄石。
一如它们的主人,泾渭分明。
有人不怀好意地问:“秦照珣,你不会是戴个仿品招摇撞骗吧?”
秦照珣抬起眼,灼灼地落在虞绿微脸上,“这就是虞小姐的作品。”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暧昧的钩子。
一瞬间,除了姜绍琛目光停在秦照珣身上,其他人都带着探究的视线,聚焦在虞绿微身上。
他们心中猜想,高高在上的虞大小姐,莫非也被秦照珣蛊惑了?
虞绿微头都没抬,只是用余光随意扫了那枚胸针一眼。
“废品,本来要丢的,”她语气轻描淡写,“蒋太说要送人,就给她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便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和意有所指的议论,“原来是捡垃圾的”。
秦照珣置之不理,反而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胸针上的橄榄石。
“虽是废品,”他声音压低,带着丝认真,“但我敝帚自珍。”
最后四字,精准地敲开虞绿微心中的薄冰。她倏然抬头,认真审视着眼前的秦照珣。
可注视还未持续片刻,一双手便从身后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截断了她的视线。
“阿微,几句漂亮话而已,别被哄骗了。”
刚刚,他清楚地看见虞绿微唇边惯常的淡笑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真切的情绪。
这细微的变化,让他的心骤然一沉。
本来这种小插曲,不足以在姜绍琛这留下痕迹。
偏偏秦照珣去招惹虞绿微,他在找死。
姐姐也曾被男人哄骗,破了财、失了心,最后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后来父亲为保全家族颜面,将她留在上海西郊的小洋楼里,没有人敢提及她,现在也只有他会去看看她。
他的阿微,心思单纯,不懂人心险恶,正如他姐姐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哄骗。
这不怪阿微,是秦照珣蛊惑她。
一股阴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腾。
虞绿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低气压,主动窝近他的怀里,难得乖巧地配合自己的未婚夫。
一个简单的勾掌心动作,就轻而易举地安抚了姜绍琛。
姜绍琛低头,一个轻吻落在她的发顶。
秦照珣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嘴角的笑淡了下去。
“开个价。”
姜绍琛眼眸扫过秦照珣胸前的红宝石胸针,再扫过秦照珣的脸,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商品。
秦照珣恭敬答道:“姜少若是喜欢,您拿去。”却挂着令人恼火的笑。
“不了,跟你打交道,我更喜欢钱货两讫。”姜绍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他的游戏规则。
秦照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三百万。这也算是......”故意顿了顿,目光又一次飘向虞绿微,“虞小姐的非卖品?”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报价,在寂静中暗藏着未说破的博弈。
就在这时,蒋少不合时宜地嗤笑一声,金戒指在骰盅上敲出刺耳声响,“什么东西,也配这个价?”
虞绿微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他皮肤。
掌心破皮了。
她将姜绍琛的手拿开,侧过脸朝声源处出声。
“蒋少,”她声音冷冽,“出不起价,不如安静看着?”
她的东西,也配这种纨绔轻贱,不要命的蠢货。
“冠了Jade的名,自然要远超市价。”姜绍琛说这话时,“蒋少,不懂吗。”意有所指地扫过以蒋少为主的几人,几人顿时噤声。
“懂的,姜少。是我有眼无珠。”
保镖无声上前,将一本黑色鳄鱼皮支票本呈至姜绍琛面前。“五百万。”他取下别在胸前的古董钢笔,金属笔身在冷光下于指间倏然一转,随即落笔,流畅的签名力透纸背。
秦照珣适时取下那枚引起风波的胸针,“姜少,物归原主。”双手奉上,姿态恭敬。
姜绍琛并未去接,只以余光冷淡地扫过他奉上的手。
他即刻会意,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单膝跪地,将胸针轻置于姜绍琛手边的大理石桌上,取走被扔在地上的支票。
刚要起身,却被身后的两个保镖压住肩膀,巨大的力道往下施压,试图强迫他双膝跪地。
秦照珣死咬着牙,站立的腿一直倔强地挺直,丝毫不屈。
姜绍琛轻抬下巴,“我没让你起来。跪好。”
最后两字,碾碎了对方最后尊严。
他解下左腕的袖扣,‘蚀心’在掌心溢射冷冽的幽光,继而自然地将袖扣递于虞绿微,轻啄了下她的唇。
亲昵动作太过理所当然,他们本就共享着彼此的一切配饰与秘密。
此刻在场的人,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配角。
亲吻停留的时间很短。
久了,姜绍琛怕,虞绿微会当场给他一巴掌。
好在她没有推开他,甚至配合了回吻。
“先拿着。”
慢条斯理地解下腕表,猛地将其砸向胸针,水晶表盘与橄榄石应声迸裂,清脆的碎裂声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在众人惊愕的低呼中,绿色宝石碎屑如水滴般溅落在白色地毯上。
“可惜,”姜绍琛语气平淡,眼神像淬了冰般碾过秦照珣,“被你弄脏了。”
一言一行,带着高位者对下位者的训诫。
秦照珣脸上不见丝毫痛惜,反而轻轻鼓掌。“姜少好气魄。”
姜绍琛挥挥手,保镖才放开秦照珣,他踉跄起身,缓慢地向陈小姐走去。
他没有忘记来这的目的,扶着陈小姐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惜,姜绍琛向来眦睚必报。
保镖接收到他的示意,也悄然跟着秦照珣离开包厢。
姜绍琛倒要看看,这只不知死活的“金丝蛛”,今晚能不能活着离开。
目睹一切的虞绿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越过众人,不动声色地落于四分五裂。
那枚孤零零的蝴蝶正以破碎的弧度栖在大理石桌上,蝶翼边缘未打磨的毛边还沾着星点银屑。
她将掌心的‘蝶栖’,随手丢向桌面,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丢弃一张用过的纸巾。
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那堆碎裂的绿中。
姜绍琛凝视着虞绿微,所有人也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虞绿微丝毫不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颌微扬,看都不看姜绍琛。
“怎么,”他探手取回,攥紧掌心的袖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怪我在这里吻你?”
她不高兴的理由,他能想到,只有这一个。
虞绿微曾说过,在外人面前亲昵,她觉得自己像表演□□的动物。
“阿微……”他刚想继续解释,却被虞绿微打断,“闷得慌,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拿包就要离开,姜绍琛瞬间拉住她的手腕。
“我陪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不用。”她答得简洁,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包厢外。
姜绍琛斜倚在丝绒沙发里,眼睛半阖,指间的Marlboro燃了半寸烟灰。他看似慵懒,目光却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包厢那扇沉重的桃木门上。
“几点了?”
旁边的人答道:“姜少,九点十分了。”
虞绿微已离席十五分钟。
姜绍琛掐灭烟,起身穿过喧嚣。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虞绿微对着镜子补妆,口红勾勒出完美的唇形,镜中的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包光滑的表面。
那里藏着一个秘密。
刚推门出去,脚步便几不可察地一顿。
姜绍琛斜倚在对面墙上,西装革履,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猩红火点才烧去边缘,烟灰完整,显然刚到不久。
他开口,“在跟谁打电话?”
虞绿微心头一紧,“妈咪。”回答流畅自然,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她不动声色,迎着他走去,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在这儿等多久了?”
“刚来。”他吐出烟圈,语气平淡,“正好看见你挂电话。”
看来他什么都没听见。
幸好她打电话习惯将声音压得极低。
她笑意加深,“你在盯梢我?”说话间,她已自然地取走他指间的烟,凑到唇边轻吸一口。
随后,她微微仰头,将混着香气与烟草气的薄雾,吹在姜绍琛脸上。
氤氲的白雾瞬间弥散,如同一道柔韧的纱幔,短暂地模糊了她的轮廓,也隔绝了他探究的视线。
白雾遮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姜绍琛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这种视线被阻断、无法清晰捕捉她神色的感觉,让他心底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躁意。
他不喜欢这种抓不住她的失控感。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宽大的手掌迅速揽上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近几分。高大的身影随之压下,极具存在感地将她笼罩在其阴影之下。
“伯母,”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说了什么?”
她将烟递还,声音透过薄雾传来,“你猜不到?”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
两人间的氛围瞬间凝滞。
姜绍琛眸色沉了沉,没接,反而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
虞绿微将指间燃了半截的烟,带着那点猩红,轻轻塞进了他熨帖的西装口袋。上好的西装面料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焦糊声,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烫气息弥漫开来。
姜绍琛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只落在她脸上。
“现在,解气了吗?”
虞绿微不答,眼睛盯向姜绍琛衣领上的袖扣,不知道他用什么方式别戴上去,位置刚好是佩戴胸针的位置。
也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她修长的手指在袖扣上打着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他任由她动作,“我吃醋了,阿微”声音低沉,“你要哄哄我。”
虞绿微在他怀中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柔软地依附着他。之前烫坏他西装的尖锐气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危险的氛围。
她的指尖从他那枚袖扣上滑开,带着一丝刻意的流连,缓缓向上,掠过他衬衫挺括的领口线,最终停留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那里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脉搏沉稳的跳动。
她的指腹极其轻微地蹭过那处,带着羽毛般的撩拨,感受着那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的搏动。
“哦?”她仰起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唇边勾着一抹浅淡却勾魂的笑,声音放得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挑衅,“我不会哄人呀。”
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下颌线。
“阿琛,”她叫他的名字,尾音拖得绵长,“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用最驯服的姿态,提出了最不驯服的要求。将难题,连同那暧昧不清的主动权,一并抛回给了他。
“你最会哄人了。”
姜绍琛眸色骤然加深,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暗流,是欲望,是掌控。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让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目光锁住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喉结在她指尖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用学。”
她只要对他笑一下,说一句话,他就被哄好了。
两人相对而立,胸前的‘蝶栖’如同印章,敲定两人亲密的关系。
心跳共振间,似乎心心相印。
“嗯。刚刚不是说,有诚意给我吗?”她松开了流连在他喉结的指尖,“我想去看看。”目光掠过他的眼,意有所指。
“送你回去?”
“嗯。”她应得轻描淡写。
他没有再多言,手臂环住她的腰肢,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将她稳稳地圈禁在自己身侧,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需得严加看管的珍宝。
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踏着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
行至灯火通明、穹顶高阔的酒店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下来。值班经理远远望见,立刻微一躬身,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
“姜先生,虞小姐。”
姜绍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在经过那躬身的身影时,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句:
“今晚,记我账上。”
声音不大,却带着定音锤般的分量,将这夜晚所有未尽的纠缠与可能产生的琐碎,一并承担。
“好的,姜先生。”
两人离开的身影在廊壁悬挂的抽象油画间交错掠过,两道紧密依偎的影子,却各怀心事。
无人知晓,虞绿微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之中,藏着一小块坚硬的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