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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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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了一团,仿佛命运也将他们紧密缠绕,难分彼此。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又潜藏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急切,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虞绿微被动地承受着,唇齿间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清冷,让她有些恍惚。
她的手紧贴着他的胸膛,急促的心跳撞击着她的掌心。
有人告诉过她,接吻会使心跳加快,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但这次与以往不同,要更加快速、剧烈,虞绿微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有超负荷的风险。
她忍不住轻轻推开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她现在急需空间来平复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和更紊乱的心绪。
姜绍琛没有放开她,在这呼吸交织的迷乱时刻,两人额头相抵,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
“对不起。”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难以名状的沉重,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复杂的涟漪。
现在的他,让她无所适从。
他竟然轻而易举地落了套,她总觉得不安,总觉得依姜绍琛的性子,在谋划什么。
这场车祸,被她拿来赌注,除了她自己,还有姜绍琛。
在她的潜意识中,姜绍琛是要成为她唯一的陪葬品。
她本该投入这场表演,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用恰到好处的回应来维系表面的亲密。可此刻,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抗拒。
他眼底的红血丝,让她心跳又开始失控、胸口发紧、甚至长时间伴有微疼。
明明两人没有在接吻,明明看见他换上干净衣服后,心脏被攫住的疼感在慢慢变淡。
尤其是在听到他那声“对不起”,心口变淡的疼痛会加重,一点点侵蚀着她。
这感觉,让她原本清晰的棋盘,变得模糊而烫手。
虞绿微看着近在咫尺的姜绍琛,问出个特别突兀的问题。
“心脏剧烈跳动,会疼吗?”
当一个孩子感到身体不适又无法理解时,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向信任的人求解。
现在她身边,只有他可以问。
“怎么了?”他低声问,眼中带着不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虞绿微垂下眼睫,“妈妈说你好久没休息了,一直守着我。你心跳这么快,我怕你有什么问题。”
这是实话,却也是借口。
她无意识地求助,借由他人的答案,来化解自己莫名其妙的感受。
似乎怕姜绍琛误解,又补充一句,“你刚刚和我确定婚期,我不想出任何意外。”
姜绍琛凝视着她,目光深沉,沉默了片刻。
精神的拉锯远比身体的疲惫更耗人心神。
“不疼。已经让医生检查过了,没问题。”他撒谎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疼吗?
她低着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又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只有她疼,也许真的是她身体的问题。
“那你帮我叫下医生,我有点不舒服。”
助理很快叫来医生。
“虞小姐,您是哪里不舒服?”医生打开听诊器,温和地问道。
虞绿微斟酌着用词,“心脏,醒来后一直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像被最软的针尖反复扎刺,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她没有说,从她醒来,看见姜绍琛,这种感觉就如影随形。
医生开始为她做详细的检查。听诊心脏、测量血压、检查瞳孔……
虞绿微默默地观察着一旁的姜绍琛,他眉头拧成结,薄唇紧抿。
一瞬间,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姜绍琛,做未婚夫,真的很称职。
阿微,你选的很好。
片刻后,医生收起听诊器,“从检查结果来看,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心律也基本正常,只是稍微有点快。”
“创伤后应激反应有时会表现为躯体症状,”继续解释道,“包括心慌、胸闷甚至疼痛感。这都是正常的,只要排除生理病变,就不用太过担心。”
虞绿微松了口气,“谢谢医生。”医生的答案完美地解答了她的困惑。
医生转而对姜绍琛说,“姜先生,需要我帮您检查一下吗?”
“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医生见状,不再说些什么,开了些安神的药物,嘱咐几句注意休息,便告辞离开。
虞绿微关切道:“不是说,已经让医生检查过身体了吗?”
姜绍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订婚戒,自嘲地笑了。
“放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两家的联姻。”
之前所有的温馨场景,被一句话打回现实。
虞绿微抿了抿唇,压下喉间的涩意,“你回去休息吧,我要休息了。”
一切都回归正轨,那些不适应和莫名的难受,在一点点烟消云散。
姜绍琛没有离开,只是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守着她。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虞绿微闭上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在看不见的被子下,她的手悄悄地覆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依然急促而沉重。
但这一次,她不再不安、无措。
姜绍琛错过最好的机会。
那颗本可生根的种子,被误解的寒冰冻结,深埋在虞绿微尚未察觉的心底。
整个住院期间,姜绍琛一直陪在虞绿微身边,事无巨细、无微不至,虞绿微则心安理得地接受,两人的关系轨迹再也没有偏移过。
虞绿微靠在床头,姜绍琛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温水润过喉咙,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
楼下花园里已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散步,阳光慷慨地洒满每个角落,将初绽的花朵染上金边。
她轻声开口,“我想出去走走,一直呆在病房里,太闷了,骨头都要躺锈了。”
姜绍琛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的气色是否真的允许。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外面空气不错。”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过度保护式的劝阻,他只是顺从了她的意愿。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虞绿微没有任何反应。
姜绍琛蹲下身,为她穿好柔软的平底鞋。
凉亭被葱郁的树木半环绕着,石桌石凳带着凉意。姜绍琛铺好他随身带的薄绒毯,才让她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花园主径,以及远处复健区的人口。
虞绿微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指尖在细腻的布料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唯有身后半步之外,助理刻意压低的、条理清晰的汇报声,像背景音一样渗入这午后的静谧里。
温煦的午后阳光斜斜洒下,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眼前跳跃成斑驳的光晕。有些晃眼,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就在她适应这明亮光线的短暂瞬间,视野逐渐清晰。
花园蜿蜒小径的另一端,陈小姐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架轮椅,缓慢而稳定地朝这个方向而来。
轮椅上坐着的,是秦照珣。
他看起来伤得不轻,头上缠着纱布,一条腿打着石膏,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往日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也显得有些黯淡,正微侧着头,听着推轮椅的陈小姐低声说着什么。
伤重,但性命无碍。
不幸中的万幸。
与此同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助理声音,“姜总,当天您和虞小姐发生车祸,我们的人手几乎都被紧急调往您这边。秦照珣,就是在那段无人看管的空档,被人救了。”
姜绍琛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管他。”
虞绿微静静地坐着,不出声,像在看一场编排精巧的默剧。
陈小姐在轮椅前蹲下身子,从包中取出手帕,极其轻柔地为秦照珣擦拭额前沁出的汗珠。动作间,她的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头上的纱布边缘,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她的目光专注,眉眼间盈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双颊却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将少女心事泄露无遗。
秦照珣微微仰头配合着她的动作,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虚弱,惹人心疼。
她收起手帕,转而拿起一旁剥好的橘子,细心捻去果肉上的白络,这才递到他唇边。
秦照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含住了那瓣橘子。他的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陈小姐的手微微一颤,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晚霞浸染。
而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那眼神温润,带着不易察觉的牵引,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柔软的网,正无声地地收拢。
陈小姐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感激,均来自一场被设计的救命之恩,不过是轮椅上这个男人常用的手段。
秦照珣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处境和恩人的身份了。
他不需要主动索取,他只需要恰到好处地展示他的脆弱、他的需要,以及他那份因救她而带来的特殊关联,就足以让心地单纯的陈小姐满怀感动地一步步靠近,心甘情愿地坠入这场情感漩涡。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虞绿微的脑中。
让人心软,不过也是哄骗的一种手段。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姜绍琛。
他也正看着那两人,侧脸线条冷硬,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以及对秦照珣的鄙夷。
察觉到她的目光,姜绍琛收回视线,低头看她,语气转变柔和。
“风有点凉,该回去了。”
他的关心依旧周到、体贴、挑不出一丝错。
虞绿微却忍不住在想,那姜绍琛会哄骗人吗?
他会的话,技巧一定比秦照珣更厉害。
她挽着姜绍琛手臂的手,无意识地松了些力道。
前方,陈小姐因为秦照珣一句低语而微微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着一种沉浸在付出与被需要中的幸福光芒。
而秦照珣,在陈小姐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多少真情,更多的是掌控局势的淡然。
虞绿微心底那点模糊的怅惘,此刻更加清醒。
利益就是利益,无关情爱,是最好的结果。
“嗯,回去吧。”她最终轻声应道。
姜绍琛扶她起身,揽着她的肩,稳步离开凉亭。
在两人离开的刹那,秦照珣的眼风在他们身上停留,似乎早已发现看戏的两人,他眸色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波澜。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那股萦绕不散的、象征着禁锢的消毒水气味,似乎也在晨光中变得稀薄了些。
医生和护士带着晨间查房的例行笑容走了进来。
“虞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虞绿微点了点头:“很好,感觉有精神多了。”
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心率、血压,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姜绍琛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医生操作的的手上,神情专注。
“虞小姐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各项指标都很稳定,今天就可以考虑出院了。”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都因此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姜绍琛没有带她回家,而是去了医院的另一间VIP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先是被站在床边的裴逢晔吸引。男人身姿依旧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像是弓弦拉满,却又强行压抑着。
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病床上。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黑色的长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更衬得她脸上毫无血色。
她闭着眼,长睫安静地垂着,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女孩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一圈深色的淤痕,是被强行禁锢后留下的印记。输液管连接着她手背的血管,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滴入,维持着这具躯体的基本运转。
虞绿微的心猛地一沉。
姜绍琛察觉到她的不适,握紧她的手。他扫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嘴角勾起弧度,用手肘轻轻碰了下裴逢晔。
“阿晔,这人刚回来,就被你弄到医院来了?”
他的话轻飘飘的,“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又不是毛头小子了,就不能温柔点。”
虞绿微站在他身后,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
裴逢晔缓缓转过头。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翻滚着某种混沌未明的东西,和浓烈的烦躁。
他没理会姜绍琛,声音低沉沙哑,“她吞了安眠药。”
姜绍琛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眉间的瞬间敛去。
“你不会又用了那些手段?!”他压低声音,“你不怕乔宁卿找你麻烦。”
虞绿微的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女孩手腕的淤痕,裴逢晔话语里轻描淡写的“吞了安眠药”,像碎片一样在她脑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不难猜出,这个女孩经历了什么。
逃离这么多年,现在又没有人护着,被裴逢晔强行带回来的。
因为不自愿,裴逢晔有的是手段,即便她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不听话,就要让她变得听话。
身体受伤,精神崩溃,最终她只能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反抗。
什么情爱游戏,不过是上位者解闷的。
她看着女孩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那里面藏着怎样的痛苦和恐惧。
虞绿微感到一阵反胃。
有些东西,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裴逢晔伸手,温柔地拨开女孩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冰凉的皮肤,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险些被自己毁掉的玩具。
“我不会让她死的。”他最终对姜绍琛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残忍的笃定。
姜绍琛不再多问,白了他一眼。
女孩静静地躺着,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折后,弃置于角落的白玫瑰,花瓣零落,茎叶上布满看不见的锁链。
虞绿微,站在这肮脏的泥沼里,清晰地闻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权力的腥锈味。
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将这无声的一幕,连同心底那根越刺越深的刺,一同埋藏起来。
虞绿微越发坚定自己夺权的决心,她绝不能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