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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锁春衾 纠葛 ...

  •   雨是初春的细雨,还带着几分寒凉,缠缠绵绵落了整宿,临入夜时方才收势。

      巷子里的潮气浓得化不开,像浸了水的墨,沉甸甸压在整座江南榭的檐角瓦楞上。刚歇的春雨吞尽了庭院里所有的喧嚣,吞尽了晚风、灯影、阶前落蕊,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被湿漉漉的水汽裹住,沉沉落落。

      上官桦立在廊下,玄色长衫下摆沾着细碎的雨珠,冷白的指尖垂落,骨节分明,带着雨夜浸过的微凉。

      檐下挂着的琉璃灯晕黄柔和,穿透薄薄的水雾,落在他眉眼间,却半点温煦也无。往日里惯有的温润儒雅尽数褪去,眼底沉藏着翻涌的暗潮,是蛰伏已久、终于破笼而出的危险,沉沉压人,叫人不敢直视。

      院角传来一声轻软的猫鸣,细碎软糯,堪堪落在寂静夜里。猫儿在堂屋。

      仅此一句,便再无动静,成了这沉沉春夜里最轻浅的点缀。

      整座江南榭静得骇人。

      白日里庭院的花木清香、下人细碎的脚步声、风吹枝叶的簌簌响,尽数被这场春雨冲刷干净,只余下满室满院的湿冷,丝丝缕缕钻进木质的窗棂缝隙,漫进内室,缠上床榻边垂落的素色纱帐。

      沈砚凌早早便躺卧在了床上。

      他依旧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模样,三年漂泊流离的岁月刻在他骨血里,养不出半分丰润饱满。脊背线条纤细利落,肩头偏薄,裹在一身宽松的素白寝衣里,整个人看着干净又脆弱,像暮春枝头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海棠,看着一触即碎。

      他本是闭着眼的,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浅匀净,看似已睡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踏入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江南榭开始,他的神经就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没有急促的声响,没有粗暴的推门,只是一声极轻的、木轴转动的微响,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晚风携着屋外潮湿的凉意闯进来,撩动窗边轻薄的纱幔,层层叠叠的白纱缓缓浮动,像流水漫过床沿。

      上官桦缓步走了进来。

      步子很慢,每一步落在水磨的青砖地面上,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

      整间卧房只剩下窗外残余的风声、檐角雨水偶尔滴落的细碎声响,还有他沉稳逼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沈砚凌紧绷的心弦上。

      沈砚凌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态,脊背绷得笔直,伪装出来的松弛底下,是蓄势待发的警惕。他太了解上官桦了。这个男人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藏着最偏执、最霸道、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从前他天真懵懂,被这副温柔皮囊蒙骗,以为是乱世浮尘里唯一的救赎。后来真相血淋淋撕开,沈家满门鲜血淋漓的下场,日夜煎熬着他,让他在无数个深夜恨得骨头发疼。

      他蛰伏隐忍,假意温顺,一步步布局,悄无声息拔除上官家海外所有根基,斩断他所有后路,以为大仇得报,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重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纠葛,从沈家灭门的那一夜开始,就注定了此生无解。

      恨意是藤,执念是根,缠绕彼此,生生不息,竹不清,雾不清,爱恨更是纠缠不清。

      上官桦停在了床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闭目假寐的少年。

      烛火落在沈砚凌白皙的侧脸,肌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偏淡,带着一点被春夜凉意浸出来的浅粉。他生得极好,是清隽干净的少年相,偏偏骨子里藏着最倔的傲骨,最烈的恨意。

      三年未见,他褪去了当初懵懂茫然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冷戾疏离,可那一身清瘦单薄的模样,依旧和当年那个被他从街头捡回来的少年重叠。

      眼底翻涌的暗潮愈发汹涌。

      上官桦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侵略性极强的审视,一寸寸扫过他露在被褥外的脖颈、肩头、侧脸,不放过分毫细节。那眼神太过灼热,太过危险,像是蛰伏的猛兽盯住了蓄谋已久的猎物,温柔全无,只剩势在必得的掌控。

      “没睡。”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春雨夜的湿冷磁性,不像是询问,是笃定的断言。

      沈砚凌心底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睫毛稳稳垂着,佯装睡意朦胧,许久才慢悠悠掀开眼皮。

      一双清澈的眸子撞进对方深邃无底的黑眸里。

      眼底还刻意装着刚睡醒的茫然,温顺又柔软,是从前骗过所有人、也骗过眼前人的乖巧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眼底深处藏着的恨意与抵触,早已翻江倒海。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温温软软,听不出半点疏离和恨意,完美复刻了当年那个依赖他、信任他的沈砚凌。

      假意温顺,是他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伪装。

      上官桦俯身。

      高大的身影骤然笼罩下来,将床榻上方所有的光亮尽数遮挡。阴影沉沉覆下,将沈砚凌整个人圈在他的领地之内,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潮湿的晚风裹挟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微腥气息,尽数笼罩在沈砚凌周身。那是属于上官桦独有的气息,曾是他年少落魄时唯一的慰藉,如今却是他午夜梦回最厌恶的桎梏。

      “装什么。”

      上官桦的距离极近,呼吸落在沈砚凌的眉眼间,微凉的触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的眼神死死锁着沈砚凌的眸子,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藏在温顺皮囊下的尖锐恨意。

      三年。

      整整三年。

      这个少年悄无声息出走,斩断所有牵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蛰伏、成长、复仇,亲手掏空了他上官家百年的海外基业,手段狠戾,决绝无情,半点不留余地。

      他忍了三年,找了三年,念了三年。

      如今人终于回到他身边,回到他亲手筑起的牢笼里,他再也不会放手。

      沈砚凌眼底的茫然微微碎裂,一丝极淡的冷意悄然漫上来,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姿态,轻轻眨眼:“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偏要装不懂。

      装作从前那个天真无知、被他护在掌心、不知世间险恶的沈家小少爷。

      装作忘了满门血债,忘了血海深仇,忘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是亲手覆灭他整个沈家的刽子手。

      这份假意的温顺,是最锋利的刀,一点点凌迟着两个人的心神。

      上官桦看着他故作单纯的模样,喉间微微发紧,眼底的危险色泽愈发浓烈。他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沈砚凌的鬓边,触碰到那柔软的发丝,动作看着轻柔,指尖的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沈砚凌,”他低声唤他的全名,一字一顿,沉缓有力,“别跟我演。”

      三年前他年少稚嫩,演技尚且青涩,如今历经颠沛、手染算计,一身伪装炉火纯青,可在他面前,所有的掩饰都不堪一击。

      沈砚凌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不再刻意伪装茫然。

      清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眼底温顺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深埋的清冷与疏离,像春雨过后结了薄凉的湖面,干净,却也冰冷,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他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字里行间都是无声的对抗。

      恨他吗?

      恨。

      深入骨髓,日夜难歇。

      可怕他吗?

      恐已不怕。

      上官桦的指尖缓缓下移,从鬓边,滑过微凉的耳廓,最后落在他纤细的脖颈侧方。

      摩挲。

      扣住。

      没有用力禁锢,却让沈砚凌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死、自由、往后余生,尽数被眼前之人握在掌心。

      春夜的潮气源源不断地涌进屋内,裹着两人之间紧绷又暧昧的气氛,浓稠得化不开。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色穿透厚重的云层,浅浅洒下来,透过窗纸落进屋内,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缠缠绕绕,分不清边界。

      “既回来,就别想着再走了。”

      上官桦的嗓音很低,带着偏执的笃定,像是宣告,也像是禁锢。

      沈砚凌抬眸看他,清冷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汹涌的暗潮里。

      “上官桦,”他第一次在重逢后,坦然叫出这个名字,不再遮掩,不再回避,“你凭什么留我?”

      凭一场血海深仇?凭一场荒唐救赎?凭彼此纠缠不休的爱恨?

      凭他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人生,又偏偏偏执不放,将他死死困在身边?

      这句话带着隐忍多年的怨怼,轻轻落地,让屋内紧绷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上官桦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下沉沉的暗色。

      他看着眼前清瘦倔强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恨意,心口像是被细密的藤蔓紧紧缠绕,又闷又沉,带着密密麻麻的酸胀与疼痛。

      他从未辩解过当年的一切。

      世人唾骂沈家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罪名滔天,人人得以诛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年的屠戮,有朝堂暗流,有权势博弈,有身不由己,也有他当年冷酷无情的决断。

      他负了沈家,负了眼前这个天真待他的少年,是真。

      他偏执执念,放不下他,也是真。

      “凭我是上官桦。”

      他给出最霸道、最不讲理的答案。

      世间所有情理、恩怨、对错,在他这里,都抵不过一句他想要。

      想要这个人,留在身边。

      哪怕他恨自己,哪怕两人相爱相杀,日夜纠缠,哪怕这段关系雾锁重楼、模糊不清,他也绝不放手。

      沈砚凌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凉薄又嘲讽,落在寂静的夜里,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执拗。

      他笑得肩头微颤,清瘦的脊背绷得更直了,像一株在寒风苦雨里硬生生立住的青竹,宁折不弯。

      “所以,屠我沈家满门,封我沈宅基业,毁我所有的人,如今要把我锁在身边,日日看着我恨你,是吗?”

      字字句句,轻缓落地,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两人之间最不堪、最疼痛的过往里。

      三年蛰伏,他从不敢轻易触碰这段过往,每一次回想,都是剜心之痛。

      上官桦扣在他脖颈的指尖微微收紧,力道极克制,却带着压抑的情绪翻涌。他俯身,距离更近,几乎将整个人覆在他上方,将他彻底圈进自己的方寸之地。

      “是。”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逃避,没有半分愧疚掩饰。

      当年之事,他认。

      所有罪孽,他担。

      唯独这个人,他放不开,也绝不放。

      “沈砚凌,我欠你的,我用余生还。”

      低沉的嗓音裹着春夜的湿凉,落在耳畔,字字沉重。

      余生漫长,岁岁年年,他甘愿承受他所有的恨意、疏离、报复与纠缠,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沈砚凌的眼底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似落泪。

      是落泪。

      一滴一滴。

      恨意似春藤。

      盘根错节。
      疯长三年,缠绕五脏六腑,深入骨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这张曾经让他满心依赖、如今让他满心憎恨的脸,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拉扯。

      他恨他的狠绝,恨他的算计,恨他毁了他的一切。

      可也偏偏是这个人,在他最落魄潦倒、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寒冬春日里,给过他唯一的温暖与栖身之地。

      真假温柔,真假善意,真假救赎,早已在岁月里纠缠成一团,再也拆分不清。

      纠葛。无解。

      沈砚凌别开眼,避开他深邃的目光,眼底的红意缓缓压下,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的淡漠。

      “我不要你的余生偿还。”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要两清。”

      从他扫清上官家海外根基的那一刻,他以为就已经两清了。

      他毁他基业,报他灭门之仇,从此恩怨了结,各自天涯。

      可命运偏要捉弄,偏要让他们重逢,偏要让他们再次纠缠不休。

      上官桦看着他倔强冷淡的侧脸,眸色暗沉如夜。

      “两清?”他低声重复,带着一丝微凉的自嘲,“你我之间,从无两清。”

      血海深仇起头,执念深情收尾,从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生羁绊,不死不休。

      他抬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砚凌的侧脸,指尖带着雨后微凉的温度,细细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动作带着强势的温柔,不容抗拒。

      沈砚凌下意识偏头躲闪,脊背紧绷,浑身带着抗拒的姿态。

      他怕这份温柔。

      怕这份虚假又滚烫的温柔,会磨平他所有的恨意,会让他忘了满门鲜血,会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这场荒唐的纠缠里。

      可他的躲闪,只换来对方更强势的禁锢。

      上官桦微微俯身,稳稳锁住他躲闪的动作,低沉的气息尽数笼罩下来,压迫感铺天盖地,将他所有的抗拒尽数碾碎。

      “别躲。”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隐忍,“凌凌,看着我。”

      沈砚凌咬着薄唇,不肯回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一个清瘦倔强的下颌线条,冷硬又固执。

      春夜的湿气依旧弥漫在整间卧房,潮润的空气裹着两人紧绷的呼吸,缠绕、交织、纠缠。窗外月色渐明,穿透薄雾,落在床榻交织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沉一轻、一强一弱的身形轮廓。

      一个执掌棋局,步步禁锢,偏执占有。

      一个身负血仇,假意温顺,暗自抗衡。

      相爱相杀,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上官桦没有再强迫他对视,只是维持着俯身禁锢的姿态,静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思念、愧疚、偏执与不甘。

      他知道少年心里的恨。

      知道他日夜煎熬,知道他无法释怀,知道他永远不可能轻易原谅自己。

      可那又如何。

      错已铸成,时光难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往后余生,把他牢牢锁在身边,用朝夕相伴,抵这一生血债。

      “三年前你走得干脆利落。”

      上官桦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悠远,带着沉沉的怅惘,“斩断所有联系,不留半分痕迹,我找了你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江南榭的花开了又落,庭院的雨下了又停,可再也没有那个温顺跟在他身后、眉眼干净澄澈的少年。

      他守着一座空院,守着满院春色,守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熬了整整三年。

      沈砚凌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心底最坚硬的恨意壁垒,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溢出,酸涩、别扭、抵触,混杂着深埋的过往,纷乱缠绕。

      不心软。

      绝不心软。

      真的不心软吗。

      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晓得。

      血海深仇在前,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抵不过沈家满门亡魂。

      可少年人最矛盾的心思,偏偏就是爱恨共生,无法割裂。

      “我本就该走。”沈砚凌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冰冷,“留在你身边,日日对着仇人,我恶心。”

      直白的话语,尖锐刺骨,狠狠扎进上官桦的心底。

      上官桦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暗沉更深,压抑的情绪几乎要破笼而出。

      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是少年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放手。

      “恶心也好,憎恨也罢,”他抬眸,目光偏执而坚定,“从今往后,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靠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极致的占有与禁锢。

      “沈砚凌,这辈子,你逃不掉了。”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

      春雨过后的夜格外安静,潮润的空气温柔又残忍,包裹着这场无休止的对峙与纠缠。

      沈砚凌终于缓缓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温顺,没有了伪装,只剩下坦荡的恨意、倔强的抗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陷其中的无奈。

      “上官桦,你就不怕,我留在你身边,伺机报复,毁了你所有?”

      他轻声问,字字带着挑衅。

      三年前他能悄无声息掏空他的海外基业,三年后他留在他身边,日日相处,步步为营,只会有更多的机会,颠覆他的一切。

      上官桦看着他眼底鲜活的恨意,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纵容与偏执。

      “不怕。”

      他坦然应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笃定。

      “你想报复,尽管来。”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被你恨一辈子,被你算计一辈子,被你折腾一辈子,我都认。”

      这是他欠他的,也是他心甘情愿承受的。

      用一生纠缠,换一次朝夕相守。

      用半生煎熬,赎一场年少罪孽。

      沈砚凌怔怔看着他,心底翻涌的情绪纷乱如麻。

      他见过这个人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见过他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模样,见过他冷静自持、淡漠无情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偏执疯狂、甘愿自毁的模样。

      爱恨缠成死结,困住了他,也困住了眼前这个一手造孽、一手沉沦的男人。

      春夜的湿气缓缓流动,漫过床榻,漫过两人交织的身影,漫过数年的恩怨纠葛。

      从当年街头救赎的初春,到如今重逢纠缠的暮春,岁岁春归,年年雨落,他们的故事,终究逃不开这一场雾色朦胧的爱恨拉扯。

      沈砚凌轻轻闭上眼,所有的对抗与倔强,在这一刻稍稍收敛,只余下满身的疲惫与茫然。

      恨意疯长三年,支撑他熬过所有颠沛流离,可当真正面对上这个人偏执滚烫的执念时,他所有的坚硬,都有了瞬间的溃不成军。

      逃不掉,挣不脱,断不开,放不下。

      或许从沈家覆灭的那一夜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上官桦死死捆绑,一生无解。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却照不亮两人心底沉沉的阴霾。

      上官桦褪了衣衫,环抱着人儿,迟迟未进入梦乡。

      潮湿的春夜吞没了过往所有的血腥与别离,又吐出了此刻紧紧纠缠的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雨锁春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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