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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骄姿逞晓 稀碎小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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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糊着薄纱的木窗,滤成一层淡淡的乳白,漫进昨夜尚浸满潮气的卧房。春雨早已彻底停歇,庭院里草木吸饱了雨水,隔了一重墙壁,隐隐能闻见湿润的花木清气,檐角尚有残留的水珠,隔许久才“嗒”地坠落在青石板上,打破晨间的寂静。
上官桦是先醒的。
一夜浅眠,怀里实实在在搂着那副清瘦的躯体,这三年朝思暮想的人真真切切就在臂弯之中,不再是午夜梦回抓不住的幻影。指尖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能触到衣料之下骨骼清浅的轮廓,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真实得叫人心口发颤。
三年来无数个孤夜,江南榭的床榻空旷冰冷,他辗转难安,一遍遍回想当年暮春,那个满身狼狈被他捡回来的沈家小少爷。人海茫茫,遍寻不得的时候,思念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五脏六腑,想得几乎发疯。如今人就在怀中,他便不愿挪动半分,手臂收着力道,小心翼翼圈住,生怕稍一松手,怀中之人便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凌还未完全清醒,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浅浅蹙着,长睫阖落,脸色带着一夜纠缠过后的倦意。被上官桦紧紧箍在怀里,胸膛相贴,对方温热的躯体压过来,沉甸甸的分量逼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畅快。
迷糊之间,那股压迫感愈发明显,沈砚凌眉头皱得更紧,睡意被磨去大半。他没有睁眼,胳膊抬起,手肘不轻不重地往上官桦胸膛推过去。
“别靠这么近。”
嗓音还蒙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几分不耐。
上官桦本是贪恋这份相拥,感受怀里人的鲜活,被这一推,没有半分强硬,顺着那道力道便缓缓抬起身形,松开了禁锢的手臂。他不愿惹得怀中之人刚醒便动怒,纵使心底万般不舍,依旧温柔顺着他的动作退开些许,只是手掌还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沈砚凌肩头、手臂之间缓缓搓磨流连,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触碰,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沈砚凌这才彻底睁开双眼。
晨光落进他眼底,褪去了夜里对峙时的冷冽,浮起一层骄矜的薄光。血海深仇还横亘在二人之间,可此刻,他要把昔日沈家小少爷被好好捧在掌心里的模样,尽数摆出来。从前他寄人篱下,假意温顺收敛锋芒,如今既然已经被困在这江南榭,他便不必再藏着那份养在世家大宅里刻进骨里的少爷做派。
他微微侧过身子,并没有要自己起身的意思,就那么半倚在枕褥之间,眼皮淡淡撩起,看向身侧的上官桦。
“抱我起来。”
语气平平,没有商量的余地,是习惯了受人伺候的口吻。
上官桦没有半句异议,俯身伸臂,稳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沈砚凌身形清瘦,抱在怀里重量很轻,上官桦双臂托住他的腰背与膝弯,动作稳而轻柔,将他放到床沿坐好。
床沿铺着绵软的锦垫,沈砚凌垂着眼,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脚踝,皮肤冷白,骨节秀气。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抬了抬下颌。
“跪下,给我穿袜子。”
不是请求,是命令。
沈家鼎盛之时,沈砚凌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衣食起居皆有下人妥帖侍奉,鞋袜从不需要自己动手。家破人亡流落街头的那些时日,他被迫放下所有身段,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过。可如今对上上官桦,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些被压抑许久的骄纵便尽数翻涌上来。他就要叫这个人低下头,做这些卑下琐事。
房内静悄悄的,窗外的鸟啼远远传进来。
上官桦沉默片刻,当真屈膝,双膝落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春晨地面还残留着雨后的湿冷,透过衣料浸上来。他微微垂着头,拿起置在床前的素色棉袜,指尖触碰到少年微凉的足尖。
沈砚凌微微抬着脚,坦然受着这一份伺候,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可眼底藏着一丝报复般的快意。昔日高高在上的茶庄庄主,手握杀伐,倾覆沈家的男人,此刻正跪在自己脚边,为自己穿戴鞋袜。
穿好一双,再换另一双。上官桦的动作细致缓慢,生怕力道过重弄疼了他。做完这些,才缓缓站起身。
接下来洗漱也半分不肯自己动手。
铜盆盛好温热的清水端进屋内,牙粉、手巾一一摆齐。沈砚凌坐在镜台前,身子往椅背上懒懒一靠,抬了抬下巴,示意上官桦上前伺候。
拧帕、净面,擦拭指尖,每一道步骤都要上官桦亲手来做。他偶尔还会蹙眉,若是水温稍不合心意,便轻轻偏头躲开,不说话,只那一个神态,便叫上官桦立刻让人重新换热水。铜镜映出两人身影,一个慵懒骄矜,一个从容侍奉,这一幅景象若是叫外人看见,定然要惊骇不已。
一番梳洗完毕,外间早已经备好了早饭。
雕花长桌上摆满一早厨房做出来的早点,小笼包、莲子羹、酥糕、腌菜,碟盏排得满满当当,热气袅袅升腾。沈砚凌被上官桦引到桌边落座,他没有拿起碗筷的意思,手肘搭在桌沿,就那么坐着。
“喂我。”
上官桦拿起银筷,夹起一块松软的桂花酥,递到他唇边。沈砚凌微微张口吃下,尝了几口莲子羹,待到一碟咸鲜的腌笋送过来,舌尖触到那股味道,他脸色骤然冷下来。
眉头狠狠一蹙,手腕猛地一挥。
“哐当——”
银筷被他狠狠掼在木桌上,弹起又滚落,撞在桌角,叮当作响。满桌热气被这一声惊得散了几分。
“什么东西,也配端上来。”
他面露厌弃,连再多看一眼都不愿。
上官桦神色未变,不见半分愠怒,只抬手安抚似的虚按了按他的肩头,转头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沉声吩咐:“撤下去,全部重做,拣合他口味的来。”
仆妇慌忙进来,小心翼翼收拾满地狼藉,不敢多言,捧着碟盏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二人,等待新饭食送来的间隙,沈砚凌转头望向窗边。博古架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身莹润,釉色匀净,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古董,瓶中还插着几枝雨后初绽的海棠。他单单瞧着那花瓶,心里便是不顺眼,也说不上缘由,许是这宅子里一草一木皆是上官桦所有,处处都在提醒他自己是被困于此的囚徒。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直接握住瓶身,不等上官桦阻拦,手臂微微发力。
“砰!”
青瓷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碧绿的枝叶散落一地,瓷片飞溅,名贵的古瓶转眼化作一堆残片。水渍顺着砖缝漫开,混着破碎的花瓣,狼藉不堪。
那是难得的古物,价值不菲,可在沈砚凌眼里,不论名贵与否,只要惹得自己不快,便可以随手弃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回望上官桦,眼神带着几分挑衅,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上官桦缓步走到满地碎瓷之前,垂眸扫过一地残骸,随即又抬眼看向沈砚凌。少年站在晨光之中,眉眼清隽,满身是失而复得的少爷骄横,带着锋芒,带着泄愤,毫不掩饰自己的肆意妄为。
心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柔软的纵容。
是他欠他的。少年受过的苦,熬过的颠沛,压抑的委屈,此刻愿意尽数发泄在自己身上,反倒比夜夜沉默冷对要好上许多。哪怕摔碎器物,肆意刁难,至少他愿意将真实的情绪展露出来,而非永远戴着那层假意温顺的面具。
“摔了便摔了。”上官桦声音平稳,对着门外再度唤来下人,“进来收拾干净,博古架上的摆件,往后若是他看着不顺眼,不必阻拦。”
下人应声进来,躬身打扫一地狼藉。
沈砚凌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般全然迁就的模样,心口复杂难言。报复的快意浅浅浮起,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悄然冒出来。他本是想要激怒他,想要看见他面露不耐,看见他动怒,可上官桦全盘接下,全盘纵容,叫他那一腔想要刺向对方的力道,如同打在了一团软棉之上。
晨光照满整间厅堂,屋外雨过天晴,春色正好。
一座江南榭,囚住两个人。一个肆意逞骄,全盘宣泄积压数年的怨怼;一个默默承受,把所有的迁就尽数奉上。恩怨没有消散,恨意依旧盘踞心底,只是在这朝夕相处之间,又生出无数纠缠不清的纹路。
不多时,厨房重新做好的早饭,再度一道道送进屋内。
晨间的纷乱渐渐落定,仆人们收拾完厅堂的碎瓷残片,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整座宅院重归安静。
昨夜夜里那些纠葛到底没有真正落到实处。
屋子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天光越发明媚,穿过雕花窗棂,落得满地碎金。上官桦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沈砚凌,心底那股翻涌的思念还未平息,方才百般迁就纵容,可压抑在骨血里的念想依旧在烧。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扣住沈砚凌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方向带,低头就要吻上去。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唇瓣几乎就要碰到他的唇角。
沈砚凌眼神骤然一冷。
不等那片触碰落下,手腕猛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响亮地回荡在屋内。
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在了上官桦的脸颊上。
力道不轻,上官桦偏过半边脸,耳侧微微发麻,脸颊很快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印。
沈砚凌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手臂狠狠一使力,直接把人重重推开。
“别碰我。”
他声音冷得像浸过残雪,不愿再多看上上官桦一眼,转身便提着衣摆,径直走向内侧临窗的画室。
这间画室是江南榭特意辟出来的一间耳房,大扇的木格窗全然敞开,正是春深时节,院中的海棠、碧桃开得如火如荼,新绿的柳条垂落池边,风一吹,满院花香顺着窗缝涌进来,满目融融春色,铺展在眼前。
沈砚凌走到宽大的画案之前,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案头摆着一套上官桦备好的西洋水彩颜料,锡管整齐码放,纸张也是舶来的厚水彩纸,色泽温润。就算是他当年流落海外四处漂泊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般上好成套的货色。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锡管外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仇人把最好的东西尽数捧到自己跟前,可这份馈赠的背后,是沈家满门的累累血债。
他取过画笔,拧开颜料管,又舀了清水倒入瓷盂,静下心来,望向窗外的满园春光,落笔开始作画。
笔尖蘸上水色,浅浅的绿晕染出柳丝,淡粉铺就花瓣,窗外来的暖风掀动他的衣摆,鬓边几缕碎发被吹得轻轻晃动。他全身心沉在画幅之间,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唯有纸上慢慢成型的春景。
身后的房门没有发出多大声响便被推开。
上官桦走了进来。
半边脸颊还留着方才那一记耳光浅浅的红痕,他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疼,眼底也不见半分愠怒,方才被推开的失落,抵不过想要靠近这个人的执念。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画案边,趁着沈砚凌全副心神都落在画纸上,双臂忽然从后方环了上去,牢牢将人圈抱在怀里。
胸膛紧紧贴住沈砚凌清瘦的后背,温热的躯体裹挟着他,把人完完整整锁在自己的怀抱与宽大的画案之间,叫他往前躲不得,往后退不开。
突如其来的束缚惹得沈砚凌眉头狠狠一蹙,心底瞬间腾起一股躁意,腕上握着画笔的手猛地绷紧,满心都是被打搅作画的不快。
他挣了挣,可上官桦抱得很稳,没有松开。
画案之上各色颜料敞开放着,红颜料的锡管敞着口,浓烈明艳的朱红堆在白瓷碟里,颜色艳得刺目。沈砚凌被箍在怀中,动弹不开,心头火气往上窜,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探过去,指尖狠狠挑起一大坨浓稠厚重的红颜料。
饱满的朱红色沾了满满一指,黏腻温润,鲜艳得近乎惨烈。
上官桦伏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还未开口说话,便察觉到怀中人指尖的异动。
窗外春光浩荡,满院繁花灼灼,画室里光线明亮。
那一团刺目的红颜料,就捏在沈砚凌的指尖,蓄着一腔被侵扰的愠怒,悬在空气里。
他没有回头,下颌绷得紧紧的,脊背在怀抱之中绷成一道冷硬清瘦的弧线,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感受到底下骨骼的轮廓。
“放开。”
沈砚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指尖那团沉甸甸的红色颜料微微往下坠,随时都要抹出去。
满园春色正好,纸上的图画才刚刚铺展大半,却被身后这个人蛮横闯入,连片刻独属于自己的安宁,都不肯施舍给他。
上官桦环在他腰腹的手臂没有松开,下颌轻轻抵在他的肩头上,目光落向他指尖那一团浓烈刺目的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一巴掌还留在脸颊,如今又是这般带着锋芒的反抗,可他依旧舍不得真正去强硬压制。
“就抱一会儿。”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砚凌,别抗拒。”
“做梦。”
沈砚凌肩膀猛地一耸,想要抖开身上的禁锢,手中那团朱红颜料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艳色几乎就要蹭到上官桦的衣襟皮肤上。颜料的腥甜微淡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在密闭的画室里缠绕在一起。
画纸上方才晕开的春日景致,一笔一画皆是平和温柔,可怀抱之中的两个人,依旧是剑拔弩张,爱恨拧作一团,半分也不曾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