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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年春归 回来了 ...

  •   三年春风岁岁更迭,早已洗去绮城旧日的血痕,将整座城池泡在了温柔绵软的春色里。

      昨夜一场初春细雨淅淅沥沥落了半宿,今晨初霁,天光清透柔和,是江南独有的暖春晴日。苍穹是淡得近乎剔透的青,薄云絮絮懒懒铺展,没有烈阳灼人,只有温温的日光漫落人间。整座绮城被一层湿润的薄雾轻笼,街巷砖瓦、老树檐角都浸着水汽,干净得一尘不染。

      沿街绵延数里的老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温润,石纹沟壑清晰分明,缝隙间拱出簇簇新绿的细草,嫩得透光。两岸老宅皆是白墙黛瓦,斑驳的墙皮藏着岁月痕迹,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春风吹得轻晃,落下细碎叮咚的轻响。道旁桃李争发,千枝万蕊缀满枝头,粉白嫣红层层叠叠,暖风一过,落英簌簌纷飞,漫天花雨扬扬洒洒,沾在青石路上、行人衣袂、雕花窗棂,满城皆是清甜的花木香。

      街巷烟火正盛。临街的老字号茶铺、糕点铺尽数开张,木格窗大开,蒸笼白雾袅袅升腾,混着新茶的清苦、糕点的蜜甜、雨后泥土草木的鲜润,揉成绮城独有的温柔烟火气。挑担的小贩缓步穿行,软糯悠长的叫卖声错落交织,往来行人衣衫轻便,步履悠然,眉眼皆是春日的松弛安稳。

      三年前沈家满门倾覆的血色过往,好似被这岁岁春风彻底掩埋,在这座繁华温柔的城里,寻不到半分痕迹。

      三年,足够荒芜生花,足够旧事蒙尘,却唯独不够,让人彻底放下执念与恨意。

      沈砚凌便是揣着这一身沉淀三年的沉寂,重回故土。

      这三年他羁旅西洋,安居在一间清雅的画画书馆中。馆中皆是温良闲散的匠人画师,日日执笔绘山绘水,日子清简安稳。馆里众人皆知他常年沉默寡言,眉眼总压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似是心底藏着无处归处的乡愁,却从不主动打探他的来历过往。

      开春之后,春光正好,几位相交甚好的友人看他日日临窗看雨,望着江南方向怔怔出神,终究不忍。几人私下商议妥当,寻来一张前往绮城的船票,温声劝他归乡:“砚凌,你本是绮城人士,漂泊在外三年,哪有不念故土的道理。春日明媚,故土春暖,你回去走走吧,不必总拘着自己。”

      盛情拳拳,恳切真挚,叫人无从推辞。

      他最终收下了那张薄薄的船票,带着身边唯一的牵绊,踏上了归乡的航船。

      他怀里揣着咪儿。

      沈砚凌一身素白棉衫,料子柔软朴素,款式干净利落。三年异乡岁月磨去了他年少时的天真软糯,褪去了当初寄居他人篱下的温顺乖巧,将他养出一身清冷淡漠的疏离气质。

      他身形清挺单薄,黑发束得规整,几缕碎发被春风吹落额前。眉眼清俊凌厉,长睫纤长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淡淡的漠然。唇色偏淡,面容白净,却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暖意,周身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他单手轻护着怀中小猫,指尖轻轻拢着枫糖柔软的绒毛,步履缓慢,漫无目的地漫步在阔别三载的街头。

      春风拂衣,落英沾肩。
      周遭人声喧闹,烟火沸然,可他置身其中,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薄纱,格格不入。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那个人。
      他以为三年远走,斩断过往,恨意会慢慢消散,故人会终生不复相见。

      可命运的纠缠,从来不由人掌控。

      巷口深处,一阵沉稳厚重的车轮碾地声缓缓传来,压过沿街所有喧嚣。

      一辆制式矜贵的乌木黑漆马车缓缓行至街口停下,车身打磨得温润光亮,暗刻云纹,低调华贵,是绮城上官家独有的规制。车身沉静肃穆,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瞬间压过周遭所有市井烟火。

      下一瞬,修长白皙的手指掀开厚重的墨色车帘。

      上官桦俯身下车。

      三年光阴,未曾磨损他半分风华,反倒将他淬炼得愈发深沉内敛,权势满身。

      他身着一袭深色暗云纹长衫,衣料是顶级的云锦,垂坠感极好,一丝不苟地贴合挺拔身形,肩背宽阔挺拔,身姿端正如松。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窄檐斯文礼帽,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唇线薄而冷,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冷白。

      他下车的动作从容缓慢,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整理袖口褶皱,一举一动皆是经年沉淀的矜贵沉稳,气度清贵凛然。周身气场沉静厚重,冷冽肃穆,无需言语,便自带上位者的掌控之势。

      数名黑衣保镖垂手立在马车两侧,身姿挺拔,气息冷厉,静默肃立,衬得他愈发高高在上,遥不可攀。

      上官桦本是垂眸敛神,神色淡漠,目光随意扫过街边人流。

      可就在视线触及街心那道素白身影的瞬间,他所有的动作骤然顿住。

      空气一瞬凝滞。

      漫天飞舞的落英仿佛静止,耳边喧嚣的叫卖、风声、车铃尽数褪去,整座繁华绮城,刹那间只剩遥遥相对的两人。

      帽檐阴影之下,上官桦漆黑的眼眸骤然收紧,深处翻涌着沉寂三年的惊澜、执念、势在必得的占有,层层叠叠,浓稠得化不开。

      三年未见。
      他的少年,回来了。

      时隔三载风霜,那人清瘦依旧,眉眼清冷如初,站在满城春色里,干净、孤绝、疏离,依旧牢牢攥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上官桦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几秒的沉寂之后。

      他微微抬臂,指尖松弛,对着街心僵立的那人,极轻、极缓地,挥了一下手。

      没有笑意,没有温柔,没有言语问候。
      这一声无声的招呼,沉滞、压抑,带着跨越三年等待的偏执与禁锢。

      街心的沈砚凌,全身瞬间僵冷。

      血液仿佛刹那冻结在四肢百骸,心口骤然被剧痛与陈年恨意死死攥紧,酸胀、冰冷、刺骨。

      他垂着的长睫剧烈颤了颤,指尖下意识收紧,攥得怀中枫糖轻轻“喵”了一声,软糯的叫声,衬得此刻的对峙愈发死寂。

      是他。
      是上官桦。
      是那个披着温文假面,屠尽他沈家满门,骗他真心、予他绝境的仇人。

      三年来刻意封存、刻意压制的恨意,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轰然破壁而出,燎原般烧遍全身。

      他抬眼,隔着漫天花雨遥遥望去。
      男人立在巷口光影里,身姿挺拔矜贵,依旧是那副从容掌控一切的模样,仿佛三年前那场血海深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过往。

      恨意疯长,恨意刺骨,可他身形僵立,动弹不得。

      还未等他回过神,还未等他转头逃离。

      上官桦眼底最后一丝隐忍褪去。

      无需开口,仅仅一个极淡的眼神示意。

      两侧肃立的黑衣保镖立刻会意,脚步无声踏出,动作克制利落,不带半分粗暴,却带着绝对无法反抗的强势。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稳稳扣住沈砚凌的双腕。

      力道不重,分寸极稳,没有弄痛他,却彻底锁死了他所有挣扎与退路。

      沈砚凌浑身微颤,清冷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薄凉的戾气,下颌紧紧绷起,唇色褪得愈发苍白。他下意识低头护住怀里的枫糖,生怕粗鲁的动作伤到怀里温顺的小猫,原本想要挣扎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枫糖似是感知到主人的紧绷与压抑,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脑袋埋在他衣襟里,不敢再出声。

      沈砚凌再次抬眼,望向巷口的男人。

      上官桦依旧立在原地,帽檐低压,掩去所有神情,让人看不清喜怒。只能看见他笔直的站姿,沉静冰冷,眼底是全然的掌控与笃定。

      三年前,是他沈砚凌亲手抽身远走,斩断一切。
      三年后,绮城春暖,故人归城。
      上官桦绝不会再放他走。

      沈砚凌没有挣扎,没有嘶吼,亦没有开口质问。
      只是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望着远处的人,眼底翻涌着恨意、不甘、屈辱与复杂难言的酸涩,层层交织,晦暗沉沉。

      保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护着他的手肘,又格外留意他怀中的小猫,稳稳带着他转身,走向那辆漆黑的马车。

      春风不息,落英纷飞,一片片粉白花瓣落在他素白的衣摆、垂落的发梢、苍白的眉眼上,温柔春色,衬得这场久别重逢的禁锢,愈发残忍缠绵。

      他被稳稳带上马车。

      厚重的墨色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满城融融春光,隔绝了市井所有喧嚣。

      车厢内光线瞬间沉暗,静谧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车轮重新滚动,沉稳前行,调转方向,朝着江南榭的方向缓缓驶去。

      三年别离,一朝重逢。
      所有斩断的纠葛,所有尘封的爱恨。
      自这场初春街头的禁锢重逢开始,尽数重启,至死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年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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