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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榭空茶 不同地方, ...

  •   绮城的初夏是慢慢浸出来的,先是巷口几棵老梧桐抽齐了新叶,层层叠叠的绿堵着半条街,日头一晒,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都带着烘人的热气。茶庄后院那几株百年茶树也发了新梢,茶工每日天不亮就挎着竹篮采摘嫩芽,竹篮碰撞的轻响、清水漂洗茶叶的哗哗声、铁锅炒茶时弥漫开的清苦香气,从清晨一直缠到夜半,整座绮城茶庄看着和往年没有半点分别,往来买茶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柜台后的伙计应答得体,账房先生低头拨弄算盘,噼啪声响不断,唯独庄主平日常住的那间临河书房,死气沉沉压了整整三个月。

      上官桦坐在靠窗的梨花木大案后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月白暗纹长衫浆洗得平整,袖口领口找不到一丝褶皱,外人远远瞧着,只会觉得这位庄主只是比往日更加勤勉,半点看不出内里快要崩断的情绪。案面上堆得满满当当,南边新收茶田的地契、海上通商船队的往来信件、各个分号按月递上来的流水账本,一叠叠码得齐整,几乎要挡住他大半张脸。他手边搁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磨得浓黑油亮,一支羊毫狼毫握在指间,笔尖垂着一滴墨,悬在空白信纸上方许久,墨珠“嗒”地砸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不规则的黑渍,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微微一动,换了张新纸继续翻看账目。

      贴身小厮福安端着一碟冰镇青梅汤轻手轻脚走进来,瓷碗放在桌角,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桌面往下淌出一小片湿痕。福安垂着头,眼角偷偷瞟自家主子,喉间动了动,终究不敢多言。这三个月,他是亲眼看着上官桦一点点熬成现在这副模样。从前庄主虽打理生意认真,每日午后总会歇上半个时辰,或是去后院茶田走走,或是坐在廊下煮一壶新茶,偶尔还会唤沈砚凌过来,分给他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可自从沈砚凌悄无声息收拾了简单行囊,搭上远洋货轮远赴西洋之后,上官桦便再也没有半分松弛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府里下人还未生火,他就已经坐到书房翻看各地传来的消息,午饭随意扒两口冷掉的糕点,傍晚茶坊收摊,所有人都散了,他依旧守在案前,常常一坐就是通宵。府里备下的消暑点心、鲜果,放得干瘪发蔫也不曾动过,原先沈砚凌喜欢的白瓷小茶杯,干干净净摆在案头,再也没有盛过一次茶水。

      这三个月里,上官桦动用了手里所有能调动的线索。内地所有码头港口,他派人日日守着,登记每一艘靠岸船只的乘客名册;沿海通商口岸的洋行、船运公司,他托相熟的外商帮忙打探,把近半年所有开往西洋诸国的货轮、客轮名单全部调出来核对,每一张船票登记的姓名、相貌描述,他都亲自翻看一遍。

      他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还有更深一层、不愿对外承认的恐慌与懊悔。他气沈砚凌走得如此干脆,半字不留,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牵绊,全然不顾江南榭里那些日夜纠缠的过往;可更多的是怕,茫茫西洋大陆,地域广袤,语言不通,沈砚凌孤身一人在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又背负着从前血海深仇留下的心病,若是遇上难处,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心里这团乱糟糟的情绪无处宣泄,他只能一股脑全部压在茶庄繁杂的事务上,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只要脑子一空,沈砚凌离开前的模样就会清晰地撞进脑海——那日清晨,他回到江南榭,屋子里只剩收拾干净的空行囊,桌上压着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窗台上那盆沈砚凌亲手养的兰草,被细心浇足了水,安安静静摆在原处,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却再也不会回来。窗外初夏的热风卷着茶叶香气涌进书房,吹得案边信纸轻轻翻动,上官桦垂着眼,指尖用力捻着账本纸页,纸张边缘被他磨得起了毛。

      万里之外的西洋,时节早已彻底颠倒,彻骨寒冬裹着连绵风雪,已经落了快一个月。

      沈砚凌租下的小阁楼藏在一条偏僻小巷深处,整条巷子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路,连日大雪覆盖了路面,踩上去咯吱作响,巷两边都是矮矮的两层木屋,屋檐下挂满长长短短的冰棱。阁楼不大,一室一厅,墙面刷着浅淡的米白色,房东留下一个生铁铸的老式壁炉,每日傍晚沈砚凌都会劈几块木柴填进去,火焰烧得木柴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热气填满整间小屋,隔绝窗外呼啸的北风。

      他到了西洋之后,寻了这处僻静住处,平日里很少出门。每日清晨等风雪稍微小些,他才裹上一件厚实的深色呢子大衣,出门到巷口的小杂货铺买些面包、热牛奶和新鲜蔬果,其余时间全都待在阁楼里,日子过得缓慢又松弛,是他从前十几年从未体会过的安稳。

      枫糖十分黏人,时时刻刻都要挨着沈砚凌。白日里沈砚凌坐在窗边的木桌前翻看从当地旧书店淘来的杂书,小猫就蜷在他摊开的书页旁边,蓬松的白绒毛压着纸张,偶尔抬起脑袋,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他搭在桌边的手腕,见他没有动作,便又垂下脑袋,眯着眼睛沉沉睡去,小肚皮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风雪不停,寒风撞在木屋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低响,阁楼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轻响,还有小猫细微的呼噜声。沈砚凌看书看得乏了,就抬手轻轻顺着小猫后背柔软的绒毛,指尖碰上去温温热热的,驱散了独处时漫上来的冷清。

      中午简单烤两片全麦面包,煮一锅温热的蔬菜浓汤,他分一小碟没有加盐的浓汤放在地上,小猫蹲在碟子边,细声细气地进食。饭后他会搬一张木椅坐在壁炉旁,靠着椅背闭目休憩,小猫顺势跳上他的腿,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毛球,安安稳稳窝在他怀里,沉甸甸一小团暖意压在腿上。

      他很少再去回想绮城的人和事,偶尔壁炉火光晃动,映着墙面,会恍惚想起江南榭临河的书房,想起满院茶树的清香,想起上官桦永远温雅平静的眉眼,可那些夹杂着血海深仇、爱恨拉扯的过往,隔着万里重洋,隔着一夏一冬截然相反的时节,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不再会像从前那样,一想起就心口发紧,翻涌着尖锐的痛楚与恨意。

      傍晚风雪稍歇,他会抱着小猫站在窗边,静静望着巷子里落满白雪的木屋,街上偶尔路过几个裹着厚外套的本地人,步履匆匆走过,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晓他沈家遗孤的身份,没有人将他和那场满门屠戮的旧事联系在一起。在这里,他不用伪装温顺,不用暗中筹谋报复,不用日日对着恨入骨髓却又动过真心的人虚与委蛇。

      夜里上床歇息,小猫会跳上床铺,钻进他的被窝,蜷缩在他身侧。深夜窗外风雪呼啸,阁楼狭小安静,一人一猫相依,再没有孤身漂泊的孤寂。沈砚凌侧过身,指尖轻轻搭在小猫柔软的背上,听着它平稳细微的呼吸,心底一片平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旧榭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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