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霁观山海

33、枫糖栖秋 枫糖栖秋

　　西洋的秋天，来得比江南要软，也冷清得多。

　　没有旧故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烟雨，没有深宅大院沉沉叠叠的木梁冷香，更没有那双总带着温温笑意、实则覆满霜雪的眼眸。这里的风是敞亮的，穿过街道两旁成排的老梧桐，卷着熟透的碎黄叶絮，慢悠悠从半空飘下来，落满湿漉漉的青石路面。连日里总飘着细碎的微雨，雨丝极轻，落下来不打伞也不会湿衣，只会在袖口、发梢沾一层薄薄的凉，温柔又孤冷。

　　沈砚凌已经在这里落脚很久了。

　　大仇了结，他亲手拔掉了上官家扎根海外所有的根基，断了那人所有远途的退路，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头，一秒都没有停留，只身渡海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从前那一身少年温润、被人捧着护着的沈家小少爷，早就在沈家满门血染的那一日死透了。如今剩下的这个人，骨头里裹着冷，心上结着厚茧，日日过得散漫，也过得空洞。

　　他租了一处僻静的小公寓，在街区最里侧，楼层不高，窗外就是成片的梧桐林。秋日光影斜斜切进窗棂，清晨是浅金，傍晚是橘红，一天到晚落不完的叶，风一吹，沙沙的响，是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不会打扰他的声音。

　　这日午后，雨刚停。

　　天是干净的淡灰蓝色，空气潮润润的，混着落叶腐烂过后温柔的草木气息。沈砚凌穿一件宽松的深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慢悠悠沿着街边散步。他不爱热闹，从不往人多的集市凑，只走这种僻静的小路，步子很慢，像是在消磨用不完的光阴，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放空自己空荡荡的心神。

　　转过街角那排低矮灌木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点细细软软的叫声。

　　很轻，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气音，混在风声叶响里，稍不留意就会彻底被盖住。

　　沈砚凌脚步一顿。

　　他垂眸，顺着声音低头看去。

　　灌木丛深处，落满一层厚厚的枯黄枫叶，枫叶堆中央，缩着一团小小的雪白毛团。

　　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布偶小猫。

　　年纪小得离谱，看着才两三个月大，整只猫小得能完完整整蜷在人的掌心。一身长毛是极干净的奶白色，耳朵、四肢末梢、尾巴尖晕着浅浅的奶茶色，毛发蓬松又柔软，被秋风一吹，细细的绒毛轻轻晃动，看着软得不可思议。它两只眼睛是澄澈的湛蓝色，像西洋这里永远干净无杂的秋空，剔透、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小猫大概是被雨淋过，浑身的绒毛微微潮黏，原本蓬松的毛塌下去一小片，看着格外可怜。它细细的身子一直在轻轻发抖，小小的爪子并拢着缩在胸口，尾巴紧紧圈住自己的四肢，孤零零窝在满地落叶里，一声声微弱地叫着，奶气又委屈，听着人心尖轻轻发颤。

　　沈砚凌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它很久。

　　这些日子，他心里装着血海深仇，装着数年隐忍的算计，装着蚀骨难消的恨意，早就不会对任何人事动心。他冷惯了，硬惯了，万事皆可无所谓，可这一刻，看着这团瑟瑟发抖的小白猫，心底那块早已僵死的地方，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

　　没有汹涌的情绪，只是淡淡的、久违的柔软。

　　他缓缓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吓到这只孤零零的小东西。

　　距离渐近，小猫似乎察觉到了人的气息，微弱的叫声顿了顿，那双蓝蓝的猫眼怯生生抬起来，望向上前的人。它胆子极小，耳朵轻轻往后抿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一点，却没有逃跑，只是乖乖缩在枫叶堆里，湿漉漉的眼珠一眨不眨看着他。

　　沈砚凌伸出手。

　　指尖干净、微凉，慢慢靠近小猫小小的身子。

　　预想中的躲闪没有到来。

　　在指尖轻轻触碰到它头顶软毛的那一刻，小猫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试探着往他掌心蹭了蹭。

　　绒毛软得惊人，细腻、蓬松，带着秋日草木微凉的温度，触感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沈砚凌心里彻底定了主意。

　　他要带它走。

　　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轻轻托住小猫的身体。小家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整个人团在他掌心里，四肢软软的，一点挣扎都没有，乖乖任由他托着，小小的脑袋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手心靠了靠，细微的叫声慢慢低了下去，只剩轻轻的、安稳的呼吸声。

　　沈砚凌掌心拢着这一小团温热，慢慢站起身。

　　秋风拂过来，落叶簌簌。他低头看着掌心雪白软糯的小团子，看着它浅浅的毛色、湛蓝的眼眸，看着满地层层叠叠、温柔落尽的秋枫，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

　　枫糖。

　　像这异国温柔的秋，也像这颗落在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一点甜。

　　从此，它就叫枫糖。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掌心小猫被风吹乱的绒毛，指尖轻轻摩挲着它软软的头顶，脚步放缓，准备带着枫糖回家。

　　就在他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身侧不远处的草坪里，又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是一只小狗。

　　看着也是半大的年纪，毛色是普通的浅黄，干干净净的，模样温顺乖巧，没有半点攻击性。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安安静静看着这边，不吵不闹，只是定定望着被沈砚凌捧在手心的小猫。

　　小狗性格很软，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凑过来，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目光落在枫糖身上，带着孩童一样纯粹的好奇与亲近。

　　它没有叫，也没有扑上来捣乱，只是安安静静蹲在不远处的草坪落叶上，乖乖看着。

　　枫糖似乎也察觉到了同伴的气息，小小的脑袋微微抬起，蓝眼睛望过去，细弱的喵声轻轻哼了一下，算是回应。

　　两个小小的生灵，在异国微凉的秋日风里，安静对视着。

　　沈砚凌低头看了看掌心软糯的枫糖，又抬眼看向草坪上温顺的小黄狗。

　　他心里很清楚。

　　他可以带走枫糖。

　　但他不能养狗。

　　他的人生漂泊不定，心无归处，从前被血海深仇捆绑，未来亦是遥遥无期，他连自己的余生都安顿不稳，给不了长久安稳的陪伴，再多一只羁绊，都是负担。他愿意收留这只孤苦无依的小猫，是荒芜岁月里一点心甘情愿的温柔馈赠，却不敢再揽下另一份牵挂。

　　他看着那只温顺的小狗，眼神平静，没有怜悯泛滥，也没有一时的冲动。

　　小狗似乎也慢慢看懂了，乖乖蹲在原地，不再往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秋风继续吹，黄叶不断从枝头悠悠扬扬落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小狗毛茸茸的背上，落在沈砚凌的肩头，也落在枫糖蓬松柔软的白毛上。

　　片刻之后。

　　沈砚凌收回目光，拢紧掌心的小猫。

　　枫糖软软贴着他的手心，彻底安定下来，不再发抖，小小的身子暖融融的，一点点熨帖着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静守在原地的小狗，转身，一步一步往公寓的方向走。

　　没有回头。

　　小狗依旧蹲在落叶堆里，安安静静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清瘦的人影、那团雪白的小毛团，慢慢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才轻轻晃了晃尾巴，低头钻进了街边的树丛深处。

　　前路漫漫，缘分浅浅。

　　萍水相逢，仅此一面，不必牵绊，不必相守。

　　沈砚凌抱着枫糖，慢慢走在秋日的长道上。

　　天光温柔，落叶温柔，风也温柔。

　　怀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软糯乖巧，是他踏碎血海、斩断前尘、远走他乡之后，荒芜余生里，唯一落下的一点枫糖般的甜。

　　从此，西洋岁岁秋落枫。

　　他有猫，名为枫糖。

　　唯独无爱，无恨，无旧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