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秋居远隅 国外 ...
-
远洋客轮劈开万顷江海的浪涛,在漫长十数日的漂泊后,终于驶入异国港口。
彼时故土绮城刚落初夏繁花,热风浩荡、草木炽盛,而这座临海的异国小城,正浸在深沉又清寂的晚秋里。南北经纬隔了万重山海,季节风物全然相悖,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彻底隔绝了他身后所有滚烫又刺骨的旧年过往。
海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褪去了江南所有温润燥热。天空是极高远澄澈的灰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絮云,日光淡薄,软软落下来,没有盛夏的灼烈,只剩浅浅一层温凉的光影。道旁的参天阔叶树尽数染了秋色,金红、赭黄、浅褐的枝叶层层堆叠,风一吹,满街碎叶簌簌坠落,铺了一地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干枯,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是异乡深秋最安静的声响。
沈砚凌背着那只洗得泛白的青布行囊,孤身站在陌生的街口。
耳边是全然陌生的异国语调,人声轻柔,车流缓行,没有绮城码头的喧嚣烟火,没有熟悉的吴侬软语,没有缠了数年的爱恨纠葛。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建筑、风物、人声、气候,连风的温度、空气的湿度,都与故土截然不同。
陌生,却安宁。
是他漂泊半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松弛。
他没有急于落脚繁华街区,顺着僻静的老街缓步慢行,避开喧闹的闹市与拥挤的人群。行囊依旧轻便,依旧没有添置任何新物件,唯有衣襟内侧,那朵从绮城带来的夏花早已彻底风干,褪去了彼时浓烈绚烂的色泽,化作轻薄枯淡的花骸,静静贴在心口,成了旧时光唯一残留的痕迹,不热烈,不灼痛,只是安安静静的存在,提醒他那些彻底落幕的过往。
他沿着落满秋叶的长街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垂,将漫天余晖揉成温柔的橘灰,才在老城深处寻到一处极小的独栋阁楼。
这里远离城区中心,僻静清幽,是老式的西式民居,矮墙小院,外墙是复古的米灰色,墙沿爬着枯落的秋藤,藤蔓枝叶泛黄卷曲,静静攀附在墙面,透着萧瑟又平和的秋意。阁楼在二楼,空间狭小逼仄,一室一厨一卫,陈设简单到极致,干净、通透、向阳,推开木窗就能看见院外成排的秋树,满目落木萧萧,安静得近乎温柔。
房东是一位温和的异国老妇人,言语不通,只凭简单的手势沟通。房租低廉,按月结算,没有繁琐的规矩,没有多余的问询,不会探寻他的来历,不会过问他的过往。
于沈砚凌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交付租金、收拾小屋的过程安静又利落。他将仅有的几件衣物叠放整齐,放进老旧的木柜,将随身带着的旧砚台、泛黄诗稿轻轻摆在靠窗的小木桌上。桌面干净空旷,落满傍晚温柔的天光,窗外秋风穿林,落叶簌簌,晚风带着深秋清冽的凉意,缓缓漫进窗棂,抚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浮沉。
偌大异乡,小小陋室,从此便是他的安身之所。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秋意愈发浓重。晨间的雾气微凉潮湿,笼罩着整座小城,窗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细密水汽,远山、街道、树木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灰白。日出之后雾气渐散,日光清淡柔和,不燥不寒,最是安稳静好。
他循着街边的招牌,找到了老街一隅的一间私人画馆。
画馆藏在两栋老屋之间,门面不显眼,没有喧嚣的客流,门扉是古朴的深棕色木质,门口摆着两盆枯了大半的秋植,低调又静谧。这里主营字画收藏、画作装裱、旧画整理修复,店主是一位性情恬淡的中年画师,偏爱安静,不喜热闹,守着这间小小的画馆,经年与笔墨丹青为伴。
这是沈砚凌唯一能想到、也唯一愿意做的工作。
前半生浮沉乱世,深陷恩怨仇杀,伪装温顺,步步为营,日日活在猜忌与煎熬里,唯有独处执笔作画之时,他才能拥有片刻真正的自我。画画是他藏在凉薄心底唯一的热爱,是他灰暗岁月里仅有的温柔慰藉,是不属于沈家遗孤、不属于爱恨纠缠,只属于沈砚凌一个人的纯粹喜好。
他推门走入画馆,风铃轻响,细碎清脆,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画馆内书香墨韵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颜料、原木画框独有的清冽气息,温润厚重,让人瞬间心安。四壁立着整齐的画架与书柜,摆满了各式油画、水彩、素描与复古版画,层层叠叠的画布整齐收纳在靠墙的木格中,地上堆叠着待整理的旧画、未装裱的宣纸、各式颜料与画笔。光线从临街的落地窗倾泻而入,薄薄的秋阳落在错落的画作上,光影温柔,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静谧又安然。
他用生疏却清晰的语言说明来意,不求高薪,不求安稳编制,只求一份简单琐碎的活计,每日整理画作、收纳画稿、擦拭画框、打理画室卫生,足够糊口,足够消磨漫长平淡的时日便足矣。
店主打量他片刻,见他眉眼清寂、性情温和,举止沉静沉稳,身上带着常年与笔墨为伴的温润气质,又听闻他略通画理、懂字画规整,便欣然应允。
薪资微薄,堪堪糊口,算不上体面,却足够让他在这座陌生的小城安稳度日。
自此,沈砚凌有了全新的、平淡至极的日常。
每日天微亮,深秋的天光迟迟破晓,薄雾未散,寒意浅浅浸透街巷,他便准时起身。简单洗漱,煮一杯温热的白水,吃一点简单的粗粮糕点,而后关上阁楼木窗,踏着满地微凉的落叶,步行片刻去往画馆。
白日里的工作琐碎又枯燥,却极致治愈。
他不需要与人周旋,不需要伪装情绪,不需要揣测人心,更不需要背负血海深仇、纠结爱恨取舍。他只需要安静伫立在画室之中,日复一日重复着简单的琐事。
他会细心整理堆叠杂乱的旧画,按照年代、画风、尺寸细细分类,一张张抚平卷曲的画布边角,拂去画面上经年沉积的薄尘,动作轻柔小心,带着独有的耐心与温柔,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遇到受潮泛黄的老旧画稿,他会用柔软的毛刷细细清理,通风晾晒,规整收纳进防潮木盒。零散的画笔、颜料、调色盘,他会逐一清洗规整,摆放整齐。闲置的画框会细细擦拭抛光,除去浮尘,归置到对应的陈列架上。
偌大画室,终日安静,唯有风铃偶尔轻响,唯有窗外秋风扫叶的簌簌声,唯有他轻缓的动作声响。
无人打扰,无人问询。
累了便立在落地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的深秋街景。看金黄的秋叶一片片脱离枝桠,在空中缓缓盘旋、坠落;看零星路人裹着薄外套缓步走过长街;看清淡的日光缓缓移动,从晨间浅白,到午后暖黄,再到傍晚昏灰。
时光过得缓慢又温柔,不再像从前那般,日日煎熬、夜夜难眠,岁岁都在拉扯折磨中仓促流逝。
午后闲暇无事,画室没有客人,店主也在后院小憩,偌大空间只剩他一人。他便会取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小块炭笔,或是简单的水彩,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随意落笔作画。
不画血海深仇,不画江南烟雨,不画故人眉眼,不画过往纠缠。
只画眼前的晚秋风物。画漫天飘落的秋叶,画澄澈高远的秋空,画窗边温柔的光影,画老街古朴的屋檐,画风过林梢的萧瑟,画异乡小城安静的晨昏。
笔尖落下,线条清浅温柔,色调清淡素雅,没有浓烈炽热的情绪,只有历经千帆后的平和淡然。
他依旧是那个擅长落笔丹青的沈砚凌,却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江南囚笼、为爱恨浮沉的少年。
傍晚日暮西山,秋夜寒意渐生。他准时结束工作,与店主轻声道别,踏着微凉的晚风原路返回阁楼。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满地落叶上,晕开温柔的光斑,晚风萧瑟,却不凄凉。
回到狭小的阁楼,他会重新推开木窗,任由深秋微凉的晚风涌入室内,吹散一日的墨香与尘气。简单准备一顿清淡的晚饭,饭后便坐在窗前,或整理几页旧日诗稿,或随意画上几笔,或只是静静坐着,望着异乡的夜空发呆。
夜空干净辽阔,星月疏淡,没有绮城熟悉的夜色,没有江南榭温柔又偏执的等候,没有岁岁年年的拉扯煎熬。
日子清贫、平淡、寡淡,甚至有些孤寂。
薪资微薄,除去房租与日常吃食,所剩无几,日子过得朴素节俭,无余财,无消遣,无牵绊。可这份贫瘠的安稳,却是他耗尽数年心血、斩断所有过往,才换来的清净。
曾经的他,身居华丽宅邸,锦衣玉食,却日日身处炼狱,心似囚笼,寸步难行。
如今的他,身居陋室,粗茶淡饭,一无所有,却身心自由,无拘无束,岁岁安然。
深秋的风日复一日吹过小城,落叶积了又落,天光寒了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