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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夏花辞城 这是真的要 ...

  •   晨雾是被初夏第一缕朝阳慢慢焐散的。

      天刚破曙,东方浮着一层极淡的蜜橘色霞光,不刺眼,温温柔柔铺在绮城临江码头的上空。连日暮春的潮湿还残留在空气里,被初夏天光烘成绵软温热的水汽,沉沉浮浮笼着整条临江长街。青石板路被昨夜零星的夜雨润得潮润发亮,石缝里嵌着细碎青苔,沾着摇摇欲坠的露珠,风一吹,细碎的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混着江面上飘来的淡淡水腥气,还有岸边花海漫卷而来的馥郁花香,层层叠叠,裹得人满身都是初夏独有的温柔与炽烈。

      沈砚凌站在码头最偏僻的那道石阶转角。

      这里避开了渡口正门的人潮喧嚣,少了商贩的吆喝、行人的步履声响,只剩江水一遍遍拍击石堤的簌簌轻响,安静得能听清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他今夜终究是未曾合眼。

      昨夜三更,他收拾行囊的动作极轻,轻得没有惊动老宅里半分风声。从前数次佯装收拾行装、次次半途折返,心底总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盼着有人推门,盼着那句听了数年的挽留,盼着那桩纠缠入骨的爱恨能有半分转圜。可这一次不同,从子夜到破晓,他收拾得干净利落,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每一件物件的取舍,都是彻底的了断。

      肩头的青布行囊旧而素净,是他初入上官宅邸时穿用的料子,洗得微微泛白,边角磨出柔软的毛边。行囊极轻,轻得几乎压不住肩头的衣料。里面没有值钱物件,无金玉、无字画、无半分上官桦赠予他的东西。只有三套最朴素的素色棉麻短衫,一方磨得温润的旧砚台,几叠亲手誊写的诗稿,纸页泛黄,字迹清瘦,是他无数个无眠夜里,借着烛灯写就的零碎心绪。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刻意清空了所有与绮城、与江南榭、与上官桦相关的痕迹,唯独留一身清白,只身远行。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窄袖短衫,衣料是极薄的初夏软绸,通透透气,贴合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裁得规整,松松贴合颈骨,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白皙的脖颈,腕口随意挽起两寸,露出纤细骨感的手腕,皮肤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在破晓天光里泛着淡淡的瓷光。

      一夜未眠让他眼尾压着极浅的青灰,不浓重,却清清楚楚,掩在纤长垂落的眼睫之下。往日里那双总藏着嗔怒、隐忍、恨意与挣扎的眼眸,此刻静得像深冬封冻的寒潭,无波无澜,干净得近乎寡淡。没有怨怼,没有不舍,没有不甘,连一丝游离的怅然都尽数褪去。脊背挺得笔直,肩线舒展松弛,不再是从前紧绷隐忍、时时戒备的模样,是彻底卸下千斤枷锁后的坦荡从容。

      数年困局,一朝解脱。

      沈家满门血海深仇,他筹谋数载,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假意温顺,亲手拔除了上官家海外所有旁支宗族,斩断了上官桦根植半生的根基势力。那些日夜煎熬的恨意、假意逢迎的委屈、爱恨撕扯的痛苦,在最后一桩尘埃落定时,便已然烟消云散。

      仇报完了,恨落空了,那点在骗局与温柔里悄悄滋生、荒唐又刻骨的心动,也跟着岁岁拉扯的纠葛,彻底冷透了。

      绮城再也没有困住他的理由。

      天光一点点爬升,蜜橘色的朝霞褪去,化作透亮的金白,铺满江面与长街。晨雾彻底散尽,远处的黛色远山轮廓清晰,江面波光初醒,细碎的金光落在起伏的浪涛上,随水波轻轻摇晃。

      码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着果蔬货担的乡民踏着晨光赶路,竹筐碰撞发出轻响;乘船远行的旅人背着行囊低声交谈;码头船夫扛着木板绳索往来穿梭,粗粝的谈笑碎在风里;人力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轱辘滚动的声响连绵不绝。四面八方的人间烟火喧嚣嘈杂,鲜活热烈,填满了整片渡口。

      可这份热闹,半点落不进沈砚凌的世界里。

      他就静静立在角落,像一幅独立于烟火之外的素色剪影。周遭的人声、水声、风声、车马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入耳却不入心。他不必再警惕周遭动静,不必再揣测人心深浅,不必再对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伪装温顺、掩藏恨意,不必在爱与恨的夹缝里反复煎熬拉扯。

      往后余生,无人骗他,无人困他,无人伤他,亦无人再绊住他半步。

      风慢慢热了起来。

      褪去了晨间的微凉,初夏的风带着蓬勃的暖意,拂过眉眼,撩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吹得月白衣摆轻轻翻飞,温柔又张扬。

      他的视线缓缓抬落,落在渡口围栏外那片盛放的花簇里。

      那是绮城码头边年年初夏必开的花,一丛丛、一片片,沿着青石围栏肆意蔓延,铺满半面堤岸。不同于春花落蕊轻柔、怯弱温婉的模样,初夏的花,是肆无忌惮的盛放,是倾尽所有的热烈。

      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丰润,吸足了夜雨的水汽与破晓的天光。绯红的艳得明媚,粉白的嫩得剔透,淡紫的雅得清绝,各色花株挤挤挨挨,枝桠交错,繁花满缀,压得纤细的花枝微微低垂。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肌理清晰,色泽浓烈鲜活,迎着初生的朝阳,灼灼生辉,生生不息。

      嫩绿的新叶层层簇拥着繁花,深浅错落的绿,衬着浓烈明艳的花色,撞出满目鲜活的盛夏生机。浓郁的花香随风漫涌,不腻不燥,清冽又绵长,缠在温热的风里,绕在衣襟发间,挥之不去。

      沈砚凌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片花海之上。

      眼底无喜无悲,只是安静地凝望。

      他忽然想起初遇的时节。

      那年春日正好,烟雨江南,他落魄街头,狼狈不堪,是化名梁泽的上官桦,以一身温雅清风,将他从泥泞里捞起,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救赎与暖意。那时的春风温柔,春花柔软,那人眉眼温润,语气温和,骗得他掏心掏肺,信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假温柔。

      后来岁岁春秋,春看繁花、秋观落木,朝夕相处,拉扯爱恨,半是温存半是伤。

      而如今落幕之时,恰逢初夏繁花遍野,满目炽烈绚烂。

      始于春温,终于夏盛。

      这场横跨数年的骗局、仇恨、纠缠、心动与煎熬,终究要在最热烈的盛夏,彻底终结。

      沈砚凌缓缓抬步,脚下青石板微凉,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从容不迫。

      他一步步走近花簇跟前,站在满地绚烂光影里。

      朝阳落在他清隽的侧颜上,柔和了眉眼所有清冷棱角,长长的眼睫投下浅浅的蝶翼阴影,落在白皙的脸颊。他微微俯身,身形舒展,姿态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这盛夏独有的鲜活。

      白皙纤细的指尖缓缓伸出,指腹轻轻擦过一片柔软温热的花瓣。花瓣带着晨间未干的露水,微凉湿润,细腻软糯,鲜活的触感清晰地落在指尖。露珠顺着花瓣纹路轻轻滚动,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点湿痕。

      他目光细细扫过满枝花繁,最后落在一朵开得最盛、最挺拔的花上。

      那朵花生在枝桠最顶端,完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最为浓烈,迎着朝阳肆意舒展,蓬勃又坦荡,是整片花海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沈砚凌指尖微微收拢,精准捏住纤细柔嫩的花茎。

      力道极轻,极缓。

      细微的“咔嗒”一声轻响,细碎、短促,彻底消融在风声水声里,无人听闻。

      花枝轻轻一颤,脱离了根茎。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掌心的花。

      花朵完好无损,带着鲜活的水汽与盛夏独有的滚烫生机。浓烈明艳的花色,衬着他素白清瘦的指尖,冷暖相撞,极致反差,美得孤寂又盛大。湿润的花香萦绕在掌心,丝丝缕缕,沁入呼吸。

      他抬手,将这朵盛夏繁花,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再微微俯身,妥帖地放进内侧衣襟。

      轻薄的衣料隔着温热的皮肉,兜住一捧盛夏的热烈。花瓣贴着心口微凉,花香浸着体温,成了他与这座绮城、与这数年过往,唯一且最后的告别信物。

      不留人,不留事,不留情,只留一朵夏花,纪念这场荒唐落幕的旧梦。

      远处江面,忽然传来一声绵长厚重的船鸣。

      嗡鸣穿透热风,悠悠荡荡传遍整个码头,是开船的讯号,催着所有归人远客,启程别离。

      沈砚凌抬眸,望向滔滔东流的江水。

      江水奔涌不息,层层浪涛推着前波赴远,从不回头,从不折返。天光落于江面,碎金万顷,浩荡辽阔,前路茫茫,却坦荡无垠。

      他轻轻攥了攥衣襟,稳住心口那抹绚烂的温度。

      而后抬手,微微拢了拢肩头的青布行囊,指尖拂过磨旧的边角,动作淡然平静。

      不再回望长街深处,不再回望江南榭的方向,不再回望这座困住他数年爱恨、予他温柔、予他屠戮、予他虚妄、予他绝望的江南古城。

      一步一步,他踏着洒满朝阳的青石板,踩着遍地落英与暖风,朝着渡口泊船的方向稳步走去。

      月白衣衫在初夏炽烈的天光里轻轻浮动,清瘦的背影挺拔孤绝,一步一步,远离过往,走向茫茫前路。

      晨雾尽散,夏风滚烫,繁花灼灼满江堤。

      今日初夏晴朗,风暖,花盛,天光正好。

      沈砚凌携一襟盛夏繁花,断旧梦,别故人,辞绮城,从此山水万程,前路坦荡,再无上官桦,再无纠缠不休的爱恨,再无寸寸皆伤的旧年。

      彻彻底底,一身清白,远走天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夏花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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