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常俞

40、方舟

　　“我叫李维安，方舟七号的现任管理者。”那个白发的男人自我介绍，声音在布满培养舱的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我们在这里等待了一百一十七年。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在大洪水后第五十年主动联系外界，评估地表环境是否适宜重建。但我们监测到的数据显示...地表文明走上了一条我们未曾预料到的道路。”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闻枭点了点头，他们跟着李维安向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的培养舱无穷无尽，保存着地球生态系统的每一个碎片。闻枭看到一个舱里悬浮着一棵巨大的红杉树幼苗，旁边是蜂鸟，再旁边是某种已经在地表灭绝的蛙类。旧时代的人类不仅试图保存自己，也试图保存整个星球的生物多样性，这种宏大而悲壮的努力令人肃然起敬。
　　“你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顾远忍不住问，“一百多年...能源、食物、心理状态...”
　　“方舟的设计是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李维安回答，“地热能源提供基础电力，水耕农业和合成蛋白满足食物需求，而心理维护...是最大的挑战。我们的人口从最初的一万两千人，下降到现在的三千四百人。不是因为物资短缺，而是因为...希望枯竭。”
　　他的语气平静，但闻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一百多年生活在地下，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重建机会，这种感觉足以消磨任何人的意志。
　　“你们知道浮空城的存在吗？”苏雨问。
　　“知道。我们监测着地表的所有电磁信号。”李维安推开一扇门，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圆形的观察厅，四周是透明的弧形墙壁，外面是...冰下海洋。
　　不是湖，是真正的海洋。巨大的水体延伸到视野尽头，有发光的生物在其中游弋，如同深海中的星辰。远处，可以看到人造结构的轮廓——建筑、管道，甚至有一艘潜艇的轮廓。
　　“方舟七号建在冰盖下的海盆中。”李维安解释，“这里原本是南极大陆架的一部分，大洪水后被冰盖覆盖，但海水通过地热保持液态。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水下定居点。”
　　他指向那些发光的生物：“那些是基因改造过的发光藻类和鱼类，提供基础照明，同时也模拟自然昼夜节律。心理研究表明，完全的人造光环境会导致严重的生理和心理问题。”
　　闻枭看着这个冰下世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浮空城悬浮在天空中，而这里，是人类在冰下重建的另一个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两种文明的可能性。
　　“你们为什么发出信号？”闻枭回到核心问题，“星核启动后，你们发出了加密信号。”
　　“那不是我们在发信号。”李维安转身面对他们，“是星核在发信号。确切地说，是你们启动的那颗星核，在试图联系我们这里的另一颗星核。”
　　“另一颗？”所有人都震惊了。
　　“是的。方舟七号的核心能源，也是一颗星核——零点能源模块。”李维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但我们的星核...处于休眠状态。因为它被锁定了。”
　　“被谁锁定？”
　　“被它的守护AI，基于方舟计划最高指令。”李维安走向观察厅中央的控制台，调出一个全息界面，“大洪水前，十二个方舟各配备了一颗星核作为能源核心。但为了防止星核技术被滥用，每颗星核都被设定了‘连锁协议’：除非所有十二颗星核同时被‘值得信赖的文明代表’激活，否则任何一颗星核都无法进入完全运行模式。”
　　全息图上显示出十二个光点，分布在全球各地。其中两个光点亮着——一个是闻枭他们启动的那颗，一个是这里的这颗，但后者的光暗淡且不稳定。
　　“这意味着...”闻枭明白了，“我们单独启动一颗星核，只能获得部分能量。要真正释放星核的全部潜力，需要同时启动所有十二颗。而且启动者必须通过某种...资格认证。”
　　“是的。”李维安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等待了一百多年。我们一直在监测地表文明，希望看到浮空城之间出现真正的合作迹象，看到有人找到第一颗星核，看到...人类是否已经成长到足以承担这种力量的程度。”
　　他的目光落在闻枭身上：“你们通过了基础测试，证明了不同势力之间合作的可能性。但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锁星核，需要更大的考验——让十二个方舟的管理者，或者他们选择的代表，共同通过‘文明成熟度评估’。”
　　“十二个方舟...你们之间有联系吗？”
　　“有，但有限。”李维安调出通讯记录，“大洪水后的前三十年，十二个方舟保持着定期联络。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方舟的通讯中断了——可能是系统故障，也可能是...其他原因。目前还能确认活跃的方舟，除了我们，还有四个：方舟一号在北美洲冰盖下，方舟三号在亚洲高原冰川下，方舟五号在非洲赤道附近的雨林地下，以及方舟九号在大西洋深海热液区。”
　　“那其他七个呢？”
　　“未知。可能幸存但通讯中断，也可能已经...失败。”
　　闻枭感到任务的规模正在急剧扩大。原本以为找到星核就是终点，现在看来，那只是漫长旅程的开始。要真正解决人类的能源和环境危机，需要找到所有幸存的方舟，说服他们的管理者，共同通过某个评估...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们愿意加入吗？”闻枭问，“如果我们要尝试激活所有星核，你们会提供帮助吗？”
　　李维安沉默了很久。观察厅里只有水流的低沉声音和远处发光生物的细微光影。
　　“我们需要召开长老会议讨论。”他最终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方舟七号实行的是共识决策制，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管理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而且...很多人对外界抱有深刻的怀疑甚至敌意。”
　　“敌意？为什么？”
　　“因为我们看到了浮空城所做的一切。”李维安的表情变得复杂，“分裂、战争、压迫、环境破坏...在很多人看来，地表文明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在重复甚至加剧旧时代的错误。为什么要把星核交给这样的人类？”
　　这个问题尖锐而真实。闻枭无法反驳。浮空城的历史确实充满了黑暗。
　　“但也有人在尝试改变。”闻枭说，“靳伯珩和欧阳瑾通过了你们的测试，他们正在推动成立跨浮空城委员会。星核可能成为改变的契机。”
　　“可能。”李维安不置可否，“但‘可能’对我们来说不够。我们已经等待了一百多年，我们不介意再等一百年，直到地表文明真正准备好。或者...永远等待。”
　　谈话陷入僵局。但就在这时，控制台发出了警报。
　　“能量波动异常。”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进来，“来自主星核室！休眠状态被打破了！”
　　李维安脸色一变，冲向出口：“跟我来！”
　　闻枭他们紧随其后。穿过几条通道，进入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另一个星核球体，大小与他们启动的那颗相似，但表面的光泽更加暗淡。
　　此刻，这颗星核正在剧烈震动，内部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
　　“发生了什么？”李维安问技术人员。
　　“不知道！突然就...它开始自主激活，但与另一颗星核产生了能量共振！输出功率在飙升！”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恐怖的数据：这颗星核的能量输出在短短几分钟内从休眠状态的0.1%飙升到30%，而且还在继续上升。更危险的是，能量频率与冰盖结构产生了共振——整个方舟都在微微震动，天花板上开始掉落冰屑。
　　“它会引发冰层崩塌！”苏雨惊叫，“冰下海盆的结构承受不了这种能量冲击！”
　　“停止它！”李维安下令。
　　“无法停止！控制系统被锁死了！像是...被外部信号强制激活了！”
　　闻枭立刻想到什么：“是另一颗星核！我们启动的那颗，它在远程激活这颗！”
　　“为什么？”顾远不解。
　　“连锁协议。”闻枭盯着震动的星核，“两颗星核靠近到一定距离后，会自动尝试建立连接，同步激活。但问题在于，这里的管理者没有同意激活，系统应该阻止...”
　　“除非协议已经被部分改写。”李维安脸色苍白，“你们启动星核时，通过了基础测试。这可能被视为‘文明代表’的出现，触发了协议的下一阶段——自动尝试建立星核网络。”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这颗星核完全激活，而冰下结构无法承受...”
　　“整个方舟会被摧毁，冰盖崩塌，还可能引发全球海平面上升。”李维安的声音紧绷，“我们必须在它达到50%输出前强行中断连接。”
　　“怎么中断？”
　　“物理隔离。星核室的下面有一个紧急分离装置，可以将星核转移到隔离舱，然后弹射出去。但操作需要在星核室内部手动完成，而那里的辐射和能量场现在...是致命的。”
　　房间里的温度已经在上升，空气中充满了臭氧的味道。星核的光芒越来越刺眼，震动越来越剧烈。
　　“我去。”闻枭说。
　　“不行！你根本不熟悉这里的系统——”
　　“但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了。”闻枭打断李维安，“告诉我操作步骤，我现在就去。”
　　李维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迅速调出操作界面：“星核室入口在这条通道尽头。进去后，右转，控制台在第三根支柱后面。找到红色紧急手柄，顺时针旋转三圈，然后按下下面的黑色按钮。这会启动分离程序，整个过程需要九十秒。九十秒内你必须撤离，否则会被一起弹射出去。”
　　“明白。”闻枭转身就要跑。
　　“等等！”李维安叫住他，从墙上取下一件银色的防护服，“穿上这个。它能提供有限保护，但九十秒是极限。”
　　闻枭快速穿上防护服，感觉材质异常轻盈但坚韧。面罩自动贴合，提供氧气和过滤。
　　“李峰，顾远，你们留在这里协助。”闻枭下令，“苏雨，你跟我来，我需要技术支援。”
　　“是！”
　　两人冲向通道尽头。越是靠近星核室，震动越强烈，温度越高。防护服的面罩上显示外部温度已经超过八十度，辐射水平在危险阈值之上。
　　星核室的门是敞开的，里面一片刺眼的白光。闻枭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室内结构：中央是悬浮的星核，周围是六根巨大的支柱，控制台在...
　　“右边第三根！”苏雨在他身后喊道。
　　闻枭冲进去。能量场像实质的墙壁一样阻挡着他，每前进一步都极其艰难。防护服发出警报：表面温度120度，辐射屏蔽效能下降至65%。
　　他看到了控制台，看到了那个红色手柄。
　　还有二十米。
　　脚下的地板在开裂，缝隙中透出下方的光芒——隔离舱已经准备就绪。
　　十五米。
　　星核的震动频率与他的心跳产生共振，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十米。
　　防护服警报：温度150度，屏蔽效能45%。
　　五米。
　　他抓住控制台边缘，金属烫手，即使有手套也能感觉到。他找到红色手柄，用尽全力顺时针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按下黑色按钮。
　　控制台亮起倒计时：90，89，88...
　　星核下方，一个圆形舱门打开，机械臂开始下降，准备抓取星核。
　　但就在这时，星核的能量输出猛然飙升到45%。一股能量冲击波爆发，闻枭被狠狠撞飞，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黑。
　　“闻枭！”苏雨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你还好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防护服面罩开裂了，高温空气涌入，灼烧他的脸。但他看到机械臂已经抓住了星核，正在缓缓下降。
　　倒计时：50，49...
　　快一点！再快一点！
　　星核进入隔离舱，舱门开始关闭。
　　倒计时：30，29...
　　闻枭转身冲向出口。每一步都像在糖浆中行走，能量场在拖拽他。
　　20，19...
　　他跑出星核室，苏雨在外面接应，拉着他往外跑。
　　10，9...
　　他们转过拐角，扑倒在地。
　　3，2，1...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运作声。紧接着是水流的轰鸣声——隔离舱弹射出去了，带着那颗部分激活的星核，射向上方的冰层。
　　震动逐渐平息。温度开始下降。
　　闻枭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防护服破损处，皮肤被灼伤，火辣辣地疼。
　　李维安和其他人赶了过来。
　　“成功了...星核被弹射出去了，应该会嵌入上方的冰层，处于物理隔离状态。”技术人员报告，“能量输出稳定在10%，不再上升。危险解除。”
　　李维安蹲下身，看着闻枭：“你受伤了。”
　　“不严重。”闻枭坐起来，“但我们现在有了新问题：一颗部分激活的星核嵌在冰层里，可能会慢慢融化周围冰层，引发不稳定。”
　　“而且它还在发出信号。”苏雨补充，“现在两颗星核都处于活跃状态，它们的共振可能会吸引...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李维安站起身，表情严肃，“但旧时代的记录中提到过，星核技术并非人类独创。它基于某个更古老文明的遗迹科技。那些遗迹的守护者...或者创造者，可能会对星核的激活做出反应。”
　　更古老的文明？闻枭感到头脑发晕。人类的历史已经够复杂了，现在还要加上可能的外星遗迹？
　　“先处理眼前的问题。”闻枭强迫自己冷静，“我们需要治疗伤员，评估损坏，然后...决定下一步。”
　　李维安点了点头。“你们救了方舟七号。这会在长老会议上产生重要影响。也许...这会改变一些人的想法。”
　　他们离开正在冷却的星核室区域，返回生活区。陈薇医生已经等在那里，开始处理闻枭的灼伤。
　　治疗过程中，闻枭通过通讯器联系了冰盖基地，简要报告了情况。靳伯珩和欧阳瑾都表示会尽快提供支援，但同时也带来了坏消息：第三浮空城的舰队已经抵达冰盖边缘，正在要求“调查异常能量事件”。第一、第二浮空城也派出了侦察单位。星核的秘密，快要保不住了。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与此同时，方舟七号内部也在发生微妙变化。闻枭的勇敢行动被许多人看在眼里。这个来自“野蛮地表世界”的人，为了拯救一个陌生人的家园，冒了生命危险。这动摇了方舟居民长期以来的偏见。
　　当晚，长老会议召开。闻枭作为客人列席旁听。
　　争论激烈。保守派坚持认为地表文明不可信任，应该保持隔离，等待“真正的改变”。改革派则认为，星核的连锁激活已经启动，隔离不再可能，主动参与才是明智选择。
　　最终，经过六小时的辩论，投票结果出炉：以58%对42%的微弱优势，同意方舟七号“有限度地参与星核激活计划”。
　　条件包括：方舟七号保持自治，不加入任何浮空城联盟；分享知识但保留核心技术；在所有星核激活前，不承诺提供能源支持。
　　这是一个开始。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
　　会议结束后，李维安找到闻枭。
　　“我们同意协助寻找其他方舟。”他说，“我们掌握着方舟网络最后的通讯记录和可能的位置数据。而且...我们愿意派出代表，与你们一起去寻找。”
　　“代表？”
　　“我。”李维安微笑，“我已经管理这个方舟三十年了。是时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些浮空城，那些在天空中生活的人类...究竟是什么样子。”
　　计划逐渐成形：闻枭、李峰、苏雨，加上李维安和两名方舟七号的技术员，组成联合小队，首先前往最近的已知方舟——方舟五号，位于非洲雨林地下。那里可能是环境最恶劣但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点：赤道区域，如果那里还有幸存者，他们可能掌握着完全不同的生存技术和生态知识。
　　但出发前，他们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处理那颗嵌在冰层中的星核，应对外部浮空城的压力，稳定冰盖基地。
　　以及，准备面对一个可能更加惊人的真相：星核技术并非人类独创，那么创造它的文明...是否还在某处观察着人类？
　　人类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一边是分裂、争斗、缓慢衰亡的浮空城旧路；一边是合作、共享、但充满未知的新途。
　　而星核，那些悬浮的黑色球体，既是希望，也是考验。
　　夜深了。闻枭站在方舟七号的观察厅，看着外面冰下海洋中发光的生物。一百多年前，旧时代的人类在绝望中埋下了这些种子，希望它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发芽。
　　现在，种子已经破土。
　　但长出的会是新生的树木，还是畸形的荆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走了才能知道答案。
　　通讯器响起，是靳伯珩。
　　“闻枭，第三浮空城的舰队开始向冰盖深处移动。他们探测到了异常能量源——应该是被弹射出去的那颗星核。我们需要做出决定：是展示力量阻止他们，还是...让他们发现秘密？”
　　闻枭看着窗外深邃的冰下海洋。
　　“让他们发现。”他说，“秘密已经保不住了。但发现的方式...由我们决定。准备召开第一次跨势力会议吧。邀请所有浮空城代表，包括第三浮空城。告诉他们，我们找到了改变一切的东西，但使用它需要...全新的游戏规则。”
　　“他们会来吗？”
　　“为了星核，他们会来的。”闻枭关掉通讯，继续看着窗外的光。
　　黑暗中，那些发光的生物组成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辰在地底的倒影。
　　人类总是仰望星空，寻找答案。
　　但也许，答案一直埋在地下，埋在冰层深处，埋在一百多年前的绝望与希望之中。
　　而现在，是时候挖掘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