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常俞

39、基因库

　　星核启动后的第七天，冰盖下基地的初步生活区建好了。
　　说是“基地”，其实还只是能源站上层几个相连的房间，经过清理和加固，配备了基本的维生系统。闻枭和其他三人——李峰、陈薇医生，以及第四浮空城派来的年轻工程师顾远——将这里当成了临时据点。
　　星核本身位于地下三层的主控室，由守护者AI直接管理。闻枭他们的权限仅限于监控能量输出和环境数据，不能直接操作。协议规定，在跨浮空城监督委员会正式成立并制定详细章程之前，星核保持“观察模式”，只输出最低限度的基础能量用于维持自身和设施运行。
　　即使如此，那能量也令人震撼。
　　“输出功率稳定在50兆瓦，波动小于0.001%。”顾远盯着控制台的数据屏，声音里带着工程师对完美数据的赞叹，“这还只是‘待机状态’。根据AI提供的数据，满负荷运行时，星核的理论输出可以达到...相当于七座浮空城晶核能源总和的十倍。”
　　李峰正在检查防御系统的传感器。“十倍？那岂不是一颗星核就能供应所有浮空城？”
　　“理论上是的。”闻枭站在全息地图前，上面显示着星核能量通过地热通道向周围辐射的模拟图，“但问题在于输送和分配。能源站到最近的第四浮空城有两百多公里，中间隔着整个冰盖。要建立稳定的能量输送网络，需要大量的工程投入和跨浮空城协作。”
　　“委员会什么时候能成立？”陈薇刚从医疗区过来，正在记录每个人的生理数据。长期在封闭的地下环境生活，即使是模拟自然光的照明和完备的空气循环系统，也可能会对人的身心健康造成影响。
　　“靳伯珩和欧阳瑾正在各自浮空城内部推进，但阻力很大。”闻枭调出最近的通讯记录，“第六浮空城的陈锐公开质疑测试的真实性，称靳伯珩和欧阳瑾是在制造‘假想敌’来巩固联盟；第三和第五浮空城态度暧昧，既想要分享星核能源，又不愿意接受外部监督；第一、第二浮空城则保持沉默，但情报显示他们在秘密调集深海勘探舰队，可能是想独立寻找其他星核。”
　　典型的浮空城政治。面对足以改变文明格局的新能源，第一反应不是合作，而是算计、猜疑和潜在的对抗。
　　“那我们在这里守着一颗能改变世界的星核，却什么都做不了？”顾远有些沮丧。
　　“我们在学习。”闻枭说，“AI的数据库里有大量旧时代的科技资料，关于能源输送、环境净化、生态重建...这些知识比星核本身可能更有价值。”
　　他点开一份档案：《零点能源模块与全球生态恢复网络可行性研究——大洪水前版本》。文档是旧时代顶尖科学家团队撰写的，详细规划了如何利用星核能量驱动全球气候调节系统、海水淡化装置、土壤净化设备...那是一整套完整的文明重建方案。
　　一百多年前，旧时代人类已经设计好了自救的蓝图。但他们失败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足，而是因为无法在灾难面前团结。
　　现在，蓝图就在眼前，星核就在脚下。
　　但历史会重演吗？
　　控制台忽然发出警报声。闻枭立刻调取数据源——是地表的监控传感器。显示冰盖上方约五公里处，有三个未识别的飞行器信号正在接近。
　　“不是第四或第七浮空城的制式。”李峰快速分析信号特征，“能量签名匹配...第三浮空城特种侦察型。”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顾远紧张起来。
　　“裂缝的能量辐射。”闻枭盯着监控画面，“星核启动后，地热通道的能量流动增强，虽然大部分被冰层吸收，但可能仍有微量泄漏被远距离传感器捕捉到。”
　　三个飞行器在营地正上方盘旋，开始降低高度。
　　“通讯请求。”陈薇报告，“他们请求降落并进行‘友好访问’。”
　　“拒绝。”闻枭下令，“回复：此区域为第四与第七浮空城联合科研区，未经许可禁止进入。请立即离开。”
　　回复发出。几秒钟后，对方回应：“我们奉第三浮空城科学院之命，对冰盖异常能量现象进行学术考察。请提供访问许可文件。”
　　语气礼貌，但强硬。
　　闻枭看向李峰。“防御系统能挡住他们强行降落吗？”
　　“可以，但会暴露我们的防御能力。”李峰调出系统状态，“能源站有旧时代的主动防御阵列，虽然部分损坏，但核心功能还在。问题是，一旦使用，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里不只是个科研站。”
　　两难选择。不让对方降落，会引起怀疑和更进一步的侦察；让他们降落，秘密可能泄露。
　　“让他们降落。”闻枭做出决定，“但限制活动范围，只允许两名代表进入指定区域。李峰，你和顾远去接待，表现出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地质研究站。我和陈薇下到二层，避免露面。”
　　“如果他们要求参观更多区域呢？”
　　“就说部分区域因冰层结构不稳定而封闭。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小‘事故’——冰崩预警什么的，让他们尽快离开。”
　　计划迅速执行。闻枭和陈薇下到能源站二层，这里原本是生活区，现在被改造成临时实验室和数据中心。他们通过隐藏的监控观察地表情况。
　　第三浮空城的飞行器降落了。从最大的那艘上走下五个人，都穿着第三浮空城标准的白色极地服，但闻枭注意到其中两人的步态和肢体语言明显是军人，不是科学家。
　　李峰和顾远上前交涉。监控收音系统捕捉到对话片段：
　　“...感谢你们的理解。我们只是进行常规能量异常调查，不会打扰太久。”
　　“理解。但冰层情况不稳定，建议你们的考察控制在两小时内...”
　　“当然。不过，我们的传感器显示能量源似乎在地下深处？这个裂缝是入口吗？”
　　“只是地质勘探井，深度有限...”
　　谈判在继续。闻枭注意到那两名“军人”一直在用便携设备扫描周围，尤其是裂缝入口。
　　“他们在找进入地下的路。”陈薇低声说。
　　“让他们找。”闻枭说，“入口的加密门只有欧阳瑾的基因能打开，而且AI设置了反扫描屏障，他们探测不到什么。”
　　但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意料。
　　其中一名“科学家”忽然走向营地边缘，从背包中取出一个柱状设备，插入冰面。设备启动，发出低频振动。
　　“那是...深层探地雷达！”顾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惊慌，“他们在扫描冰下结构！”
　　闻枭心中一沉。探地雷达可能无法穿透能源站的屏蔽层，但足以发现裂缝下方存在大型空洞结构。一旦确认，第三浮空城就会知道这里不简单。
　　“李峰，想办法干扰那个设备。”闻枭下令，“用电磁脉冲手雷，伪装成冰层放电现象。”
　　“明白。”
　　几分钟后，营地边缘忽然爆出一团电火花，探地雷达设备冒起黑烟，停止了工作。第三浮空城的人迅速后撤，警惕地观察四周。
　　“抱歉，冰层静电积累有时会突然释放。”李峰解释，“这个区域地质活动活跃，常有这种现象。”
　　第三浮空城的领队——一个中年女人，盯着损坏的设备，又看了看李峰，眼神中闪过怀疑。但最终她点了点头。
　　“我们采集了足够的环境样本，这就离开。感谢你们的...合作。”
　　飞行器重新升空，消失在南方天空。
　　危机暂时解除，但闻枭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第三浮空城不会就此罢休。其他浮空城也迟早会发现异常。
　　“我们需要更多防御力量。”李峰回到地下后说，“靠我们四个人，守不住这里。”
　　“但任何外部军事力量的介入，都会破坏这里的‘中立’地位。”陈薇提醒，“协议要求这里必须是科研合作区，不能成为军事据点。”
　　“那我们就用非军事的方式。”闻枭思考着，“AI，能源站是否有自动化防御系统，可以非致命性驱离闯入者？”
　　“有。”AI的声音响起，“设施配备有‘主动劝阻系统’，包括声波干扰、光学致盲、以及针对载具的电磁干扰。系统可以在不造成永久伤害的前提下，迫使大多数闯入者离开。但系统能源需要从星核主输出中分流。”
　　“激活它。设定警戒范围：以裂缝为中心，半径五公里。”
　　“已激活。系统能量消耗约占星核当前输出的5%。”
　　一个无形的防御圈在冰盖上空展开。未来任何未经许可接近的飞行器或地面单位，都会在进入五公里范围时遭遇各种非致命但极其恼人的干扰——导航失灵、通讯中断、传感器被虚假信号淹没。
　　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能争取时间。
　　接下来的一周相对平静。闻枭利用这段时间深入研究了AI数据库中的旧时代资料。他发现了更多关于“方舟计划”的信息：不仅仅是幸存者避难所，那是一个完整的文明保存方案。每个方舟都储存了当时人类所有的知识库、物种基因库、文化档案...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名为“文明重建协议”的纲领性文件。
　　文件的核心思想是：大洪水之后，如果人类文明幸存，重建不应简单重复旧时代的模式，而应基于几个基本原则：生态优先、资源共享、去中心化决策、以及...对科技的“有意识限制”。
　　“限制？”闻枭对这个概念感到困惑，“旧时代人类在追求科技发展的过程中导致了自身的毁灭，所以他们认为应该给科技发展设定伦理边界？”
　　“这是方舟计划领导者的共识。”AI解释，“他们意识到，无限制的科技发展如果不配合同等水平的伦理进化，最终会导致灾难。因此，方舟计划不仅保存了科技，也保存了哲学、艺术、宗教等所有关于‘人类是什么’的思考。重建文明时，科技应作为工具服务于整体福祉，而非目的本身。”
　　这与浮空城时代的逻辑截然不同。在浮空城，科技是权力的延伸，是控制的工具，是竞争的优势。晶核能源、基因改造、神经植入...所有这些技术都首先被用于巩固统治和制造差异。
　　星核的出现可能改变能源格局，但如果人类的思维方式不变，那么星核最终也只会成为另一个权力游戏中的棋子。
　　“那么，方舟计划的后裔呢？”闻枭问，“除了欧阳家族，还有其他幸存者吗？”
　　“根据最后记录，全球建立了十二个方舟，每个方舟容纳约一万人。大洪水后，其中六个方舟成功启动了长期生态维持系统，理论上可以支撑数百年。但之后通讯中断，情况不明。”
　　“六个方舟...也就是说，可能有六万人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生活在某个地下或隔离的环境中，延续了一百多年？”
　　“可能性存在。但缺乏后续接触记录。”
　　闻枭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还有其他方舟幸存者，他们可能掌握着更多旧时代科技，甚至可能有自己的星核碎片，或者其他秘密。他们会如何看待浮空城文明？是失散的同胞，还是走上了错误道路的背叛者？
　　控制台再次发出警报。这一次不是外部入侵，而是来自星核本身的异常读数。
　　“检测到能量波动异常。”AI报告，“星核内部出现未知的共振频率，与标准运行模式不符。”
　　闻枭立刻赶往主控室。星核球体悬浮在中央，表面依旧漆黑，内部光芒稳定脉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数据显示，星核正在以特定频率向外发射一种编码信号，信号强度很弱，但持续不断。
　　“信号内容是什么？”
　　“无法解码。信号使用了旧时代最高级别的量子加密协议，需要特定的解码密钥。但信号的方向性明显——指向南极冰盖深处，坐标大约在西南方向三百公里处。”
　　“另一个能源站？或者...另一个方舟？”
　　“未知。但信号模式与方舟计划的标准呼救/识别信号有相似性。”
　　闻枭立刻联系靳伯珩和欧阳瑾，将发现告知。
　　两人的反应都很严肃。
　　“三百公里...那是冰盖核心区，冰层厚度超过四千米，温度常年在零下六十度以下。”欧阳瑾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即使是第四浮空城最先进的冰下勘探设备，也从未深入过那片区域。”
　　“但如果那里真的有另一个方舟，或者另一颗星核...”靳伯珩沉吟，“我们必须去查看。但问题是谁去？如果派大规模的勘探队，必然会引起其他浮空城的注意。”
　　“我去。”闻枭说，“小队规模，快速侦察。李峰和顾远跟我一起，再加一个冰原生存专家。”
　　“太危险。”欧阳瑾反对，“冰盖核心区的环境极端恶劣，而且我们对信号来源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才需要尽快侦察。”闻枭坚持，“如果那是另一个方舟，他们可能已经监测到星核启动的信号。主动接触比被动等待更有利。”
　　短暂的沉默后，靳伯珩说：“我同意。但需要充分准备。第七浮空城可以提供最先进的冰下探索车和防护装备，但需要时间运送到你们那里。”
　　“那就尽快。信号每二十四小时重复一次，下次发射在十八小时后。我想在下次信号发射时，尽可能接近源点，以便更精确地定位。”
　　通讯结束。闻枭开始制定侦察计划。
　　李峰负责装备和生存物资。顾远研究冰盖核心区的地质数据，规划路线。陈薇准备医疗应急方案。
　　“这次比上次更危险。”陈薇在准备抗冻伤药剂时说，“冰盖核心区被称为‘白色沙漠’，除了低温，还有不可预测的冰风暴、隐藏的冰隙、以及...据说偶尔会有异常的生物活动报告。”
　　“生物活动？”闻崎惊讶，“在零下六十度、冰层几千米厚的环境下？”
　　“第四浮空城的勘探记录里提到过，有队员声称看到过冰层下的‘影子’，还有记录到无法解释的生物声呐回波。但都没有确凿证据，通常被归为极端环境下的幻觉或仪器故障。”
　　闻枭将这些信息记下。在未知的环境里，任何传说都值得认真对待。
　　第三天，靳伯珩承诺的装备抵达——两辆最新型号的冰下探索车，代号“破冰者”。车身流线型，覆盖着高效保温层，配备声呐、雷达、钻探设备，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微型核融合动力核心，能在极端低温下持续工作一个月。
　　同装备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闻枭没想到的人：苏雨，第四浮空城的工程师，曾经与欧阳瑾一起来到第七浮空城的那位。
　　“欧阳院长派我来。”苏雨简短解释，“我对‘破冰者’的系统和冰下工程有经验。而且...我的家族在第四浮空城是冰原勘探世家，我熟悉那片区域的地质特征。”
　　闻枭没有拒绝。多一个专家是好事。
　　队伍组成：闻枭（指挥）、李峰（安全与生存）、顾远（工程与技术）、苏雨（地质与导航）。
　　出发前，闻枭最后一次检查星核信号数据。信号源的位置已经精确到五公里范围内，位于一处巨大的冰下峡谷边缘。峡谷深度超过两千米，底部可能接触到地壳岩层，甚至可能有地热活动形成的液态水环境——如果真有方舟，那里是理想的隐藏地点。
　　“预计行程：单程约三百公里，冰下平均行进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加上地形障碍和必要的探测停留，预计二十小时抵达目标区域。”苏雨规划出路线，“最大的风险是冰下峡谷区域的结构不稳定，可能有持续的冰崩和甲烷气体积聚。”
　　“我们有甲烷探测器吗？”
　　“装备齐全。”
　　一切就绪。两辆“破冰者”从能源站的隐藏出口驶入冰下隧道系统——这是旧时代就存在的，连接能源站与远方地热点的维护通道。隧道大部分完好，只是有些地方被冰挤压变形，需要小心通过。
　　冰下世界是另一个宇宙。车灯照亮的是亿万年的蓝色冰层，层层叠叠，记录着地球气候的变迁。偶尔能看到被封在冰中的气泡——那是古代大气的样本，已经存在了数万年。
　　行驶了大约十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主要障碍：一条横亘在隧道前方的巨大冰隙，宽约五十米，深不见底。
　　“隧道在这里断裂了。”苏雨分析声呐数据，“可能是地震或冰层移动导致的。我们需要绕行，或者...飞过去。”
　　“飞？”
　　“‘破冰者’有短途悬浮能力，利用反重力垫可以在空中短暂滑行。但最大跨越距离是四十米，五十米有点勉强。”
　　“如果减轻重量呢？一辆车先过去，用牵引绳拉第二辆？”
　　“可以试试。”
　　经过一小时的计算和准备，李峰驾驶第一辆车全速冲刺，在冰隙边缘启动悬浮，车辆滑过深渊，在对面边缘堪堪抓住冰面，履带疯狂转动，终于爬了上去。
　　接下来是惊险的牵引作业。第二辆车减轻负载，由第一辆车用高强度纳米缆绳牵引，在跨越过程中几乎坠入深渊，但最终成功。
　　渡过这个难关后，后面的路相对顺畅。但随着接近目标区域，环境开始出现异常。
　　首先是温度。按照常理，越深入冰盖核心，温度应该越低。但他们的传感器显示，温度在缓慢回升，从零下五十五度上升到零下四十度，甚至还在继续上升。
　　“地热异常。”苏雨盯着数据，“这片区域下方可能有活跃的地热活动，导致冰层部分融化，形成了地下融水湖或温泉。”
　　“有生命存在的可能吗？”
　　“在温泉周围，理论上可能有极端微生物...甚至更复杂的生物，如果它们演化出了适应这种环境的机制。”
　　然后是声音。通过车体的震动传感器，他们能“听”到冰层的动静：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偶尔有冰层断裂的巨响；还有一种...规律的水流声，仿佛地下有河流。
　　行驶了十八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的边缘。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冰下空洞，大小堪比一个小型浮空城。空洞顶部是高耸的冰穹，悬挂着无数冰柱；底部是一片黑色的水域——一个地下湖，湖面冒着热气，显然水温高于冰点。
　　而在湖对岸，冰壁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工结构：一个嵌入冰层的巨大圆形门，直径超过二十米，表面覆盖着冰霜，但能看出复杂的机械构造。
　　门的中央，有一个徽记：一个圆圈内嵌着七个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方舟计划的标志。”闻枭认出来了，他在AI的资料库里见过，“这是方舟入口。”
　　他们找到了。一百多年后，人类重新发现了大洪水时代的避难所。
　　但问题是：里面还有人活着吗？如果有，他们是谁？他们如何看待外面的世界？
　　而更紧迫的问题是：星核信号为什么会指向这里？是里面的人在发出信号，还是...星核本身在寻找什么？
　　“破冰者”停在水边。李峰检测了空气质量：含氧量正常，没有有毒气体。水温大约四度，适合许多生物生存。
　　“怎么过去？”顾远看着宽广的湖面，“车不能下水，我们没有带船。”
　　“看那里。”苏雨指向湖面某处。在热气的间隙，可以看到水面下有某种结构——一排间隔规律的平台，像是...水下桥墩。
　　“旧时代建造的渡湖设施。可能表面被冰覆盖或损坏了，但结构应该还在。”
　　他们决定冒险。李峰先穿上防护服，用安全绳连接，试探着踏入水中。水只到膝盖深度，下面确实是坚实的平台。他向前走了几步，平台延伸向湖对岸。
　　“可以走，但有些地方破损了，要小心。”
　　四人带上必要装备，依次踏上水下平台，向着那扇巨大的圆形门前进。
　　湖面热气氤氲，能见度很低。周围异常安静，只有水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闻枭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湖水中有什么东西在观察他们。
　　中途休息时，他用手电照射水面。黑色的水体下，似乎有微光闪烁，像是生物发光。但光点移动得太快，看不清是什么。
　　“继续前进，不要停留。”苏雨低声说，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终于，他们抵达了对岸，站在了那扇巨大的门前。靠近了看，门更加震撼——至少有五米厚，材质是一种暗银色的合金，在头灯照射下泛着冷光。门上除了方舟徽记，还有一行旧时代的文字：
　　“方舟七号——生命图书馆”
　　“生命图书馆？”顾远疑惑，“不是避难所？”
　　“可能两者都是。”闻枭说，“保存物种基因，也保存知识。”
　　但怎么开门？门上没有明显的控制面板或识别器。
　　就在他们寻找开门方法时，门自己动了。
　　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从内部传来，门开始缓缓向内滑开，速度很慢，但坚定。冰霜从门缝剥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灯光自动亮起，柔和而充足，照亮了内部的景象。
　　通道两侧是透明的墙壁，墙后是...一个个培养舱，里面悬浮着各种生物——树木、花草、昆虫、鱼类、鸟类、哺乳动物...有些是闻枭认识的，有些完全陌生。所有生物都处于休眠状态，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缓缓漂浮。
　　这是一个基因库。保存着大洪水前地球上可能所有的生命形式。
　　四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一时说不出话。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机械的，是生物的，人类的。
　　几个人影从通道尽头走来。
　　他们穿着旧时代风格的连体制服，款式简洁但科技感十足。面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皮肤异常白皙，像是长期不见阳光。他们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种奇异的反光，像是植入了某种视觉增强装置。
　　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神情平静而审视。
　　他在闻枭面前停下，用标准的旧时代通用语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欢迎来到方舟七号。我们观察你们很久了。从星核重新启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外面的世界，终于有人找到了正确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震惊的脸。
　　“但你们来得太晚了。或者说...太早了。因为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在告诉你们之前，需要先确认...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身后的通道，更多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更广阔的空间。
　　而闻枭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另一个避难所的发现。
　　这是一次对“人类究竟是什么”的终极提问。
　　而答案，可能隐藏在方舟七号的最深处，隐藏在那些被保存了一百多年的秘密之中。
　　冰盖之下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