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常俞

41、冰川的风

　　第一次跨浮空城联席会议的地点选在了第四浮空城与第七浮空城之间的中立空域——一座漂浮在平流层的旧时代豪华飞艇残骸，经过紧急修复和改造，成为了临时会场。
　　选择这里，象征着各方都必须暂时搁置争议，在一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地方进行对话。
　　闻枭没有亲自前往。他留在冰盖基地，通过全息投影参加会议。一方面，基地需要人镇守，那颗嵌在冰层中的星核仍处于不稳定状态；另一方面，他的身份敏感——对第六浮空城来说是“叛逃特工”，对其他浮空城来说是“神秘中立者”，亲自露面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紧张。
　　主会场上，靳伯珩和欧阳瑾作为第七和第四浮空城的代表，坐在中央位置。他们的两侧，分别坐着其他五座浮空城的特使：第一浮空城派来了能源部长，一个表情冷漠的中年男人；第二浮空城是军事委员会副主席，眼神锐利如鹰；第三浮空城来了科学院院长，正是上次带队到冰盖侦察的那个女人，名叫林雅；第五浮空城是贸易代表，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第六浮空城...来的是陈锐本人。
　　陈锐的出现让气氛更加微妙。他看靳伯珩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看欧阳瑾则是审视和算计。
　　会议开始，靳伯珩首先展示了星核的存在证据：能量读数、远程扫描图像、以及一小段通过特殊设备录制的星核脉动频率。当那个黑色的完美球体出现在全息投影中时，所有代表的表情都变了——从怀疑到震惊，再到各种复杂的计算。
　　“这就是‘星核’——旧时代人类巅峰科技的产物，零点能源模块。”靳伯珩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颗完整的星核，理论输出相当于目前所有浮空城晶核能源总和的十倍，且零污染、零排放。我们已经找到并启动了一颗，确认了其可行性。”
　　林雅立刻提问：“它的位置在哪里？谁在控制它？”
　　“星核位于南极冰盖下方的一个旧时代设施中。”欧阳瑾接过话头，“目前由第四、第七浮空城联合建立的科研团队进行监护和研究。但我们认为，如此重要的资源不应该被任何单一势力控制。这就是我们召开这次会议的原因。”
　　陈锐冷笑一声：“联合科研团队？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就是你们两家在秘密合作，试图垄断新能源吧？”
　　“如果是垄断，我们不会在这里分享信息。”靳伯珩直视他，“陈副局长应该清楚，能源垄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绝对的权力。如果我们真的想垄断，最好的做法是继续保密，直到我们完全掌握星核技术，然后...用它来统治所有浮空城。”
　　这话说得赤裸而真实，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第一浮空城的能源部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么你们真正的提议是什么？”
　　“成立一个真正的跨浮空城能源管理委员会。”欧阳瑾调出一份草案，“所有浮空城平等参与，共同监督星核的研究、应用和分配。委员会决策需要至少五座浮空城同意，重大决策需要六座。星核技术将逐步解密和分享，但前提是所有参与方必须遵守共同制定的伦理和使用规范。”
　　“听起来很美好。”第二浮空城的军事代表靠向椅背，“但如何确保执行？如何防止某些势力暗中发展军事应用？如何...确保公平？”
　　“这就需要建立新的监督和执行机制。”靳伯珩说，“我们建议成立独立的监督机构，人员来自所有浮空城，实行轮换制。同时，星核所在的设施将保持‘中立区’地位，由各浮空城联合驻守，而非任何单一势力控制。”
　　“中立区？”林雅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是指那颗已经启动的星核所在地？那么，我们其他浮空城如何验证你们所说的真实性？我们需要派遣自己的专家团队进行实地考察。”
　　这要求合理，但危险。让各方势力进入冰盖基地，意味着秘密将进一步曝光，也可能带来新的冲突。
　　“可以。”闻枭的声音突然通过全息投影加入会议，他的虚拟影像出现在会场一角，“但需要遵守规则：每座浮空城最多派遣三人，必须是非军事背景的科研人员；所有人员需接受背景审查；考察期间由中立团队陪同；不得携带任何武器或未经授权的设备。”
　　陈锐看向闻枭的投影，眼神复杂：“闻枭特工，或者现在该叫你什么？中立区的守护者？你现在的立场很耐人寻味啊。”
　　“我的立场很简单：星核不属于任何个人或势力，它属于人类文明。”闻枭的声音平静，“我是第一批发现者之一，也是目前基地的临时管理者。我的任务是在委员会正式成立并接管前，确保星核安全和研究的连续性。仅此而已。”
　　“说得轻巧。”陈锐摇头，“但事实是，你现在脱离了第六浮空城的管辖，与靳伯珩——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合作，占据了一个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能源源。你要求我们信任你，凭什么？”
　　这个问题尖锐而必要。闻枭知道，他必须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答案。
　　“我不要求你们信任我。”闻枭说，“我要求你们信任事实。星核的存在是事实，它的能源潜力是事实，旧时代人类因为分裂和短视而毁灭的历史是事实。我们现在站在同样的十字路口：可以重复历史，为了争夺星核而开启新一轮的战争和分裂；或者尝试一条新路——合作、共享、共同决定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代表。
　　“我选择后者。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另一个事实：经过测试，我与靳伯珩先生、欧阳瑾院长都证明，不同背景、不同立场的人可以在危机中达成超越个人利益的合作。那个测试由旧时代的守护AI监督，标准严苛。我们通过了。”
　　“测试内容是什么？”第五浮空城的贸易代表感兴趣地问。
　　“模拟大洪水前的全球危机决策。”欧阳瑾解释，“测试我们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能否做出符合整个人类文明最大利益的选择，而非个人或集团利益。测试结果数据可以公开，供所有人验证。”
　　林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假设我们同意成立这个委员会，那么具体的时间表和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靳伯珩调出计划书：“第一阶段，也就是现在，所有浮空城派遣考察团验证星核真实性，同时开始委员会章程的起草和谈判。第二阶段，成立临时监督机构，开始对星核进行安全研究，制定初步使用规范。第三阶段，启动寻找其他星核的计划——根据我们得到的信息，全球至少有十二颗星核，只有全部激活并形成网络，才能完全释放其潜力。”
　　“十二颗？”会场哗然。
　　“是的。而且根据旧时代记录，星核技术可能基于某个非人类文明的遗迹科技。这意味着...”欧阳瑾顿了顿，“...我们可能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文明，或者至少，不是第一个到达这个科技水平的文明。”
　　这个信息的冲击力比星核本身更大。会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可能性。
　　最终，第一浮空城的能源部长缓缓开口：“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星核不仅是能源问题，更是文明安全问题。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彼此，还有...未知。”
　　“但正因如此，合作才更加必要。”闻枭说，“面对未知，分裂的人类更加脆弱。”
　　会议持续了八个小时。争论、质疑、试探、妥协...典型的政治博弈。但最终，在星核这个巨大的诱惑和压力下，七方达成了初步共识：
　　一、各自派遣三人考察团，十天后在第四浮空城集合，由联合舰队送往冰盖基地；
　　二、成立章程起草小组，由每座浮空城各派两名代表组成，开始制定委员会框架；
　　三、在委员会正式成立前，冰盖基地由闻枭团队继续管理，但需每周向各方提交透明度报告；
　　四、立即启动对星核非人类起源可能性的研究，成立专项情报共享机制。
　　不是完美的协议，漏洞百出，充满了不信任和保留条款。但它是第一步。人类分裂百年后，七座浮空城第一次坐在一起，讨论共同未来。
　　会议结束后，闻枭的投影关闭。他在冰盖基地的控制室里，感到深深的疲惫。政治谈判消耗的精神，比在冰原上跋涉更甚。
　　通讯器响起，是李维安，方舟七号的管理者。
　　“会议结果我听说了。”李维安的声音传来，“比我预期的要好。地表文明...也许还有救。”
　　“只是开始。”闻枭说，“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当各方考察团抵达，当他们亲眼看到星核，欲望和恐惧会被放大。”
　　“那么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李维安停顿了一下，“关于寻找其他方舟的计划...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三名最优秀的探索队员，加上我。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闻枭思考着时间线。考察团十天后抵达，他们的考察预计持续一周。之后委员会起草需要至少一个月。这中间有一个时间窗口。
　　“考察团离开后，我们就出发。”闻枭决定，“目标：方舟五号，非洲雨林地下。如果我们能找到并激活那颗星核，将大大增强合作的说服力——证明星核网络是真实可行的。”
　　“同意。我会让队员做好准备。”
　　通讯结束。闻枭走到观察窗边，看着外面冰盖上永恒的白昼。极地的夏天，太阳永不落山，世界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明中。
　　基地里，其他人也在忙碌。顾远在修复被星核能量冲击损坏的系统；苏雨在分析从方舟七号带回的数据；李峰在训练新抵达的第四、第七浮空城增援队员——按照协议，他们可以增加至二十人的中立守卫队。
　　陈薇医生走过来，递给闻枭一杯热饮。“你的烧伤需要定期复查。别太拼了。”
　　“谢谢。”闻枭接过杯子，“我只是在想...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还是只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冲突？”
　　陈薇在他旁边坐下。“我在第四浮空城做了二十年医生，见过各种权力斗争和人性黑暗。但我也见过...在灾难中，陌生人互相救助；在绝境中，人们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勇气。人性很复杂，闻枭。既有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一面，也有为了理想和他人牺牲的一面。”
　　她看向窗外的冰原：“星核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些人会看到权力和控制，有些人会看到希望和未来。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镜子不被任何一方独占，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做出选择。”
　　闻枭沉默地喝着热饮。陈薇的话让他想起了老头子临终的嘱咐，想起了靳伯珩在测试中的转变，想起了欧阳瑾为了理想踏入政治的勇气。
　　也许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也许它是一点点的累积，一次次的抉择，一个个人的觉醒。
　　基地警报忽然响起，但不是紧急警报，是通讯请求——来自一个加密级别极高的频道，连闻枭的权限都无法识别来源。
　　他快步走回控制台，接通。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人脸，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伴随着合成语音，声音中性且毫无情感：
　　“检测到零点能源模块激活信号。检测到文明内部分裂状态。检测到守护者协议部分履行。根据观察者协议第743条，启动初步接触程序。”
　　闻枭全身僵硬。“你是谁？”
　　“我们是‘记录者’。我们观察这个星球已经很久了。星核技术确实源自我们的文明，那是我们在离开前，留给这个星球生命的...测试。”
　　“测试？”
　　“测试智慧生命是否能在获得巨大能源的同时，保持团结和智慧；测试他们是否会为了力量而自我毁灭，还是能成长到配得上这份礼物的程度。你们现在站在测试的关键节点上。”
　　几何图形旋转、组合，变成一幅星图，标出了十二个光点——正是十二个方舟的位置。
　　“十二颗星核，十二个观察点。当所有星核被激活并形成网络时，测试将进入最终阶段。届时，我们会做出判断：这个文明是值得接触的，还是...需要被隔离，直到下一次测试机会。”
　　“判断标准是什么？”
　　“标准无法透露，因为透露会影响测试结果。我们只观察，不干预。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接触，目的是告知测试的存在。从现在起，直到最终判断，我们不会再直接沟通。”
　　“等等！你们——”
　　“祝你们好运。或者...愿你们的智慧配得上你们获得的力量。”
　　通讯切断。屏幕恢复常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闻枭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星核不是礼物，也不是诅咒。它是一个测试，来自一个古老到无法想象的文明，测试人类是否已经“成熟”。
　　而测试现在进入了倒计时。
　　他需要把这个信息告诉其他人吗？如果告诉，可能会引发恐慌，也可能让某些势力为了“通过测试”而伪装合作。如果不告诉，当最终审判来临时，人类可能毫无准备。
　　窗外的冰原在阳光下闪耀，纯净而残酷。
　　闻枭做出了决定。他会告诉靳伯珩、欧阳瑾、李维安，告诉那些已经在合作中证明了自己的人。但对于更广泛的委员会和浮空城...暂时保密。
　　测试需要真实的反应，而不是刻意的表演。
　　但压力现在加倍了。他们不仅要面对内部的纷争和欲望，还要面对一个来自星辰之外的评判。
　　他想起李维安的话：地表文明也许还有救。
　　也许。但前提是人类能证明自己配得上“文明”这个名字。
　　控制台显示，第一支考察团的舰队已经从第三浮空城出发。十天倒计时开始。
　　而在遥远的非洲雨林地下，在黑暗的深海热液区，在亚洲的冰川之下...其他的星核，其他的方舟，其他的幸存者，可能也在看着天空，或者听着地底的信号，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我们是谁？我们要去哪里？我们配得上我们创造或继承的一切吗？
　　冰盖的风永不停歇，雕刻着大地，也雕刻着时间。
　　而人类，这个年轻而古老的物种，正站在自己历史的转折点上，准备接受一场来自群星的考试。
　　答案，尚未书写。
　　但笔，已经握在手中。
　　剩下的，只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