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黎明》叶寻木

8、世界和平 你愿意吗？

　　食堂打架的事件虽然当场被平息了，但是校方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下午课间刘老师把我和何之穆单独叫去办公室，向我们询问了相关情况。

　　她相信我和何之穆是被误会的，食堂打架也只是出于自保和反击，但是王主任及学校的管理者认为此事影响恶劣，必须做出相应惩戒以正校风。

　　因此何之穆和我，以及一班的张游和他的两个跟班，我们五个人必须各写一份检讨，并在明日课间操时当着全校的面公开检讨。

　　我和何之穆在检讨时还要同时澄清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避免后续舆论的发酵。也是为了给后人警示，避免早恋的邪风歪气污染了一心努力的学子们。

　　我和何之穆从刘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互相望了对方一眼，便自动分开向两边行走，保持适当的距离有助于道路的畅行无阻。

　　王小玥知道我要上台做检讨，深深地安慰了我一番，我应该是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被叫上台公开检讨的女生，虽然我以前也常被点名批评，但是上台检讨也确实是我人生的头一遭。

　　下午的课我听得没滋没味，在整个事件的发生里，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平白遭受了自己不应承担的东西，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特意把我送花给阿婆的事情拍下来，并加以渲染一番在网上发出来。

　　我初来乍到，应该不会有什么人特意讨厌我，我又猜测，也许是何之穆的某个爱慕者，恰好在街头看到他，因为嫉妒和讨厌我的出现，所以要拍照上传添油加醋地在网上抨击我。

　　所以，我最终得出结论，珍爱生命，远离何之穆。

　　下午吃完饭后，沈从星就开始监督我背书，令我好奇地是，班里人知道我和何之穆的事，总有那么两个人跑过来问我情况，而沈从星却对我发生这样的事闭口不提，就像他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我突然觉得有些落寞。

　　我一边背书一边感受自己的虚无，那些莫名其妙的单词都像进了无底洞，即使上课时每个单词的字义我都标注了，我还是不理解它们为什么这样连接在一起。

　　我哇啦哇啦地背，越背越觉得自己像只聒噪的青蛙，可我就是背不会。

　　沈从星也许是听得烦了，便叫我停下，他拿过我的书，用笔指着课文，问我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我等待着他会给我什么样的反应。

　　沈从星的目光从书本上收回，我一瞬又紧张起来，心脏好像被人死死地攥在手里。

　　直到他用笔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空气才从我的鼻息窜进去，为我的心脏腾出了空间。

　　沈从星的眼眸明明是秋池一样疏离纯净的，此刻夕阳的余晖洒进去，平添了几分温和，扬起的嘴角也酿着几分酒意，“那你不知道早点问，我坐在你旁边，是摆设吗？”

　　我的脑袋有些微微的麻木：“我不想太麻烦你，除了监督我，你自己也要学习。”

　　“所以，”他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脸颊，带着冷冽的雪后松原的味道，“小玖那么喜欢替人着想，别人更要加倍地照顾小玖，不是吗？”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想起书上总说，少女羞红的脸颊胜过千言万语，便刻意扯出几抹笑，“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世界早八百年前就毁灭了。”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我以为你会说世界和平。”

　　当然是因为，“我胡说的。”

　　他又敲了敲我的头，“那就在世界毁灭之前，请你先维护一下课堂的和平，看书。”他用手指着书本。

　　OK,I will start learning English!

　　他一一向我讲解了课文中复杂句式的结构，语法的用途，连接词的应用，搞懂每句话在说什么，我之所以上课有些没听懂，是因为基础太差，而老师会自动跳过那些从前就讲过的知识。

　　接着他帮我拆解了文章的叙述逻辑，每一段在全文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它们又如何反复论证同一个主题。当我对全文在讲什么有了清晰的认知后，他先让我把中文意思背会，又对着中文逐句翻译英文，当给出一句中文，我就能不看书翻译成英文后，我就可以开始全英文背诵了。

　　我的脑子一下就被英语占满了。

　　在坐车回家的路上，我依然在脑子里想着今天的课文背诵，当我想不起某一句随口问沈从星时，他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再问，他又再答，一整篇都被他背完了。

　　我愣了半晌，感觉脑子好像被不明生物给攻击了。

　　我缓缓抬眼看他：“你把教材吃了？”

　　他却毫不掩饰地说：“给你分析文章时，内容就像水一样滑进脑子了。”

　　我更震惊地看着他，不经思考地道：“原来脑子进水，形容的是聪明人。”

　　“……”

　　然后他就给我讲解了同一词在不同语境下的用法，词语的组成，词义是如何变迁的……最后转回水的问题。

　　内容像水一样滑进脑子可以形容聪明人也可以形容不聪明的人，因为水具有双重属性的特点，可以在流动性好的同时又让人留不住，但是聪明人掌握的是水的流动性，可以让知识在脑海里流动起来，而不聪明的人掌握了水留不住的特点，知识进了脑子转瞬就流了出去。

　　而脑子进水则指脑子本身出了问题，这里的水指的是废水和污水，也就是不干净的杂质，大脑应该是清明澄澈的，进入了不干净的东西就会变得浑浊，然后，坏掉。

　　“……坏掉。”他本来整张脸就随着车窗外街灯的变化时而晦暗，时而明朗，此刻笑起来，更是晦如淡星点月，明如满月张弓，眉目疏朗干净，清雅细致得就像一幅轻笔勾勒的山水墨画。

　　我看得有些入迷，昏暗朦胧的车间内气氛恰到好处地诱人，我不必清楚地将他放到阳光下审视，不必清楚地看见他肌肤上的每一处细纹脉络，一颗心就这样澎湃起来。

　　沈从星刚刚讲的词语的组成，一下就应用在我的脑海里，暗夜的暗，也是暗恋的暗，暗恋的暗，是暗无天日的暗。

　　时间微微停滞，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我才眼目清明地看着他，接着他的话语，“那脑子坏掉了可以修吗？”

　　“那看找谁修了，如果是我的话，也许可以。”他凑到我面前，唇齿轻轻落下，唇色艳得勾人。

　　我的呼吸又是一滞，我突然觉得这并不划算，脑子治好了还得接着治一下心脏，“不可以自修吗？”

　　他的嗓音里含着笑意：“可以，不过能有人教的话也许修得更快更好。”

　　心脏也会异变得更厉害，我在心里补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早晚会异变，为何不风雨俱来？

　　“如果我想请你教我，需要些什么？”

　　“我已经在教你了，小玖，”他轻声耳语，“如果你想做点什么，就让我看看，我教出来的人，与从前的你，现在的你，到底有什么不同？你只需要信任我，让我看到你的改变。”

　　“可以吗？小玖，或者说你愿意吗？”

　　他这番话，天然带着一种威压，他似乎十分确信，他有能力百分百地改造我，而我就是一件等待被他雕刻的艺术品。

　　可这也让我在他对我的好里找到了解释的归处，如果一个人纯粹地对我好，我反而极度害怕，如果是这样，那我，“愿意。”

　　7.

　　9月5日，多云。沈从星早上依然给我带了早餐，并在到教室后检查了我背书的成果，我也行云流水般地背完了。

　　为了这行云流水般的效果，我昨日睡觉后都还在脑里翻来覆去地背，以致梦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单词。

　　尽管我取得了一点不算成就的成就，想到等会课间的检讨发言，我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紧张和惶恐，我不知道自己的紧张从何而来，也许面对陌生的事物和没有经历过的场合，我的身体反应依然在为我过度防备着。

　　这时早读的铃声响了，我将英语课本收好，拿出语文书，却恍然抬眼看见，有些冷白的阳光映照在教室门框上，何之穆踩着早读的铃声进来，笑得摇摇晃晃，把阳光都颠了一颠，颠成了晶亮的明黄色。

　　似乎有些刺眼。

　　尽管等会我们都要一起发言，他还是这样自由又无拘，没有什么能使他的心为形所役，似乎不听话的学生就是这样，他们不在乎老师同学的眼光，不管发生什么，脸皮都有招架之力。

　　第一节课结束后，何之穆转过身来问我：“你的检讨书写好了吗？”

　　我点点头：“写好了。”

　　他两手交叉，端正地放在我桌上，“给我看一眼呗。”

　　我表情凝重地看着他，“你没写吗？”

　　“写，当然写了，我是猜你第一次做这种发言，帮你指导指导。”何之穆笑得贼狗。

　　尽管十分怀疑何之穆的话，我还是从包里掏出写好的纸张递给他。

　　“尊敬的领导、老师，您好！今天我怀着愧疚和懊悔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书……”何之穆一边看一边皱眉，“你写这么抒情干嘛，你写的是检讨书还是忏悔书，是想把全校人感动哭吗？”

　　我也皱着眉看他，“你的检讨书都是自己写的？没有看过网上的万能检讨书模板？”

　　他将手里的纸张反手扣在桌面上，一脸正义凛然，“白玖玖同学，我劝你检讨书要真心实意，不然你检讨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检讨，离你远点。”

　　何之穆压低了声音，笑得有些勉强，“嗯，检讨得很好，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