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黎明》叶寻木

9、宇宙同频 和我一样？

　　第二节课课间。

　　王主任在讲话台上发言：“咳咳，今日课间操取消，改为检讨大会。我就先长话短说了，昨日，我们学校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虽无人员伤亡，但在学校内斗殴仍需提出点名批评，以正校风校纪，另外，近期有人传言初三二班何之穆和白玖玖同学有早恋行为，经校方了解，此事纯属误会，请大家不要以谣传谣，保护好两位同学的声誉，也给其他人做个良好的示范，现在就有请五位同学依次上台做检讨发言。”

　　“大家好，我是初三一班张游，对于此次打架……”

　　“你在紧张什么？”何之穆在我旁边小声问。

　　我抬头，睨了他一眼：“我没有。”又继续看回手里的稿子。

　　何之穆嗓子里发出闷笑：“肩膀放松，你的手不要攥那么紧，我又不会抢你的稿子，哎呀，你都冒汗了。”

　　我咬牙切齿地看向他：“何……”

　　“你给我闭嘴，”王主任走上前来，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要被骂时，王主任瞪着何之穆，“人家在前面发言，你在后面议论什么，等会又不是不给你机会。”

　　何之穆嬉笑道：“好的主任，等会我可以多讲点吗？”

　　王主任正色道：“你自己把握，不要影响上课时间，给你一天都数不完你的罪过。”

　　王主任已经走远，何之穆对着背影遥遥笑道：“我会长话短说的。”

　　轮到我了。

　　“大家好，我是初三二班白玖玖，对于此次谣言事件，我……”

　　初秋的阳光晒在我的脸上，有些火辣的疼，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我的眼前一阵眩晕，汗水滴进眼眶，眼睛又涩又酸。

　　喉咙也变得发紧，我努力发出声就像要努力求救，可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又或许是我什么也听不见，我的耳膜开始剧烈地疼痛。

　　而那些记忆里的压抑、屈辱、隐秘的痛苦则顷刻间如浪潮般向我涌来，那时候，我是如此害怕阳光，害怕见到人……

　　台下开始躁动起来。

　　纸张的字迹在我眼前越来越模糊，我的耳边好像有个恶魔在蛊惑我，不要再念了，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检讨，明明你只是出自好心的帮助别人，为什么好心没有好报，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不公，为什么你总是平白承受不属于你的负担……你已经这么累了，你需要休息，闭上眼睛吧，去他的检讨，去他的发言……

　　“还是不行啊，我还以为至少能等到你讲到三分钟，结果两分钟都坚持不住吗？”何之穆不知道何时走到我旁边的。

　　“好了，到一边去，”何之穆两手抓住我的手臂，将我稳稳推走，“再听你讲下去，还以为你被学校绑上来的，听得我都想去击鼓鸣冤了，状告无良刁民绑架如花少女。”

　　何之穆将我推到一边，往回走时，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哎呀，我简直就像话本里行侠仗义的侠士，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维护正义。”

　　何之穆站在话筒前：“同学们，大家早上好啊，都认识我吧，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如果不认识，就去打听打听，毕竟最近有不人在传我的谣。”

　　“关于谣言呢，我本人自然是不怎么在意的，你们怎么传我都可以，打架啦，上课被罚啦……等等，等等，但是把不相关的女生扯进来就很没品了，人家姑娘何其无辜。”

　　“学校经常教导我们，学习要求真务实，大家在网上看到一些言论前，也要擦亮双眼，不要盲目从众，随便根据一些语句和图片就断章取义。“

　　“我虽然成绩不如在座诸位，但是我明辨是非，清醒自持，坚守本心，是一个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好公民，在道德这一块，我若是高山，大家就是高山下的沙砾，大家都可以以我为首，抬头向我仰望。”

　　台下哄笑一片。

　　少年的脸在阳光里神采奕奕，仿佛世界对他而言，只是一处可以随意嬉戏的乐园，无论在他面前的是高山还是河流，他可以随意奔跑上山摘果，也可以随意下河摸鱼。

　　而我，既害怕高山里不知何时会出没的虫蛇猛兽，也害怕河里长着血盆大口的蛟龙巨鱼。

　　世界于我而言，是不值得欢喜的。

　　“肃静，我知道我说话比较直接，但是大家请忍一下，因为我还要说。”

　　“……”

　　我抬眼看向前方，阳光真是迷惑人，上一刻还灼热地发烫，此刻又和煦起来，也许连光都偏爱某人。

　　“我的检讨到此结束，希望以后大家都能做到不造谣，不传谣，不寻衅滋事，不打架斗殴，我们一起守护校园的风清气正，维护人间的正义和平。”

　　何之穆偏过头来对我笑，笑容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人群四散，我和何之穆一起走下台阶，王小玥跑过来接我，“小玖，你刚刚没事吧，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抱歉地笑了笑，“我只是第一次上台，有些紧张。”

　　王小玥拉住我的手，“没事就行，紧张什么的，多经历经历就好了，像何之穆一样。”

　　我摇摇头，“还是不要再经历了。”

　　“啊对，检讨什么的还是一次就够了。”王小玥拥住我向前走，脸上的笑容饱满如花开，轻盈似珠露。

　　路张扬也上前勾住何之穆的脖子，“穆哥，这次的演讲有点正能量了吧，你以前哪说过这些，这次装什么呢？你没看到，王主任在后面脸都笑烂了。”

　　何之穆勾唇，笑了笑，“那有点遗憾了，下次我要当他面讲。”

　　路张扬：“穆哥，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但是你一定要提前通知我，我锻炼一下胆量。”

　　王小玥听后，歪过头去看他俩，“路张扬，如果你都需要锻炼，我们都可以投去太空了。”

　　路张扬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去太空做什么？”

　　何之穆跟道：“对啊，你去太空做什么，打算另辟蹊径，锻炼肺活量？”

　　王小玥斜了他俩一眼：“我们这种，当然是都不配在地球上当垃圾，只能扔出去当太空垃圾。”

　　我本来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不打算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去，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何之穆看向我，“白玖玖，你很不道德，你居然嘲笑王小玥是垃圾。”

　　我突然发现，和他们在一起，连忧郁的空间都没有，“何之穆，你可以让太阳下山了，天已经黑了。”

　　“小玖，对，就这样，反击他，何之穆这种人就得有人治住他，不然他就会膨胀成一只河豚。”王小玥一脸有了靠山的样子。

　　何之穆弯下腰挑衅地看着我：“治我？你行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先去医院看看，严重的话，还是埋了。”

　　“……”

　　他眼睛里的阳光一路从走廊灼烧蔓延至教室里，将教室点得通透明亮，然而一望见沈从星，橘黄色的阳光就开始波动为一池粼粼闪烁着的湖水，晃荡着，晃荡着，就在他眼里逐渐平静下来。

　　这样的眼睛，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沦为岸边驻足的旅客。

　　沈从星朝我温和地笑：“你还好吗？你刚刚看起来很不好。”

　　我坐下来，回他：“如果不用上课的话，也许还能再好一点。”

　　沈从星随即将一份英语周报投递到我面前，“这个是课间发的，如果你好点了，就现在收下。”

　　我其实已经悲痛欲绝，想声嘶力竭地呐喊，我不好，一点都不好，却只是垂眸，轻道：“我不好。”

　　沈从星将英语周报收回：“如果不太好，我就先替你收下，你好点了来找我要，但是如果你要明天才好的话，明天也是糟糕的一天。”

　　我苦笑，如果英语教材和卷子能吃的话，我每天要拿它们配不同的菜，煎炒蒸煮都要过一遍。

　　虽然我背会了一篇短短的课文，但是就跟数学一样，把公式全部背会的人，也不是都会做题的。

　　哦。恰好我两者都是。其实，除了语文，我全军覆没来的。

　　上课铃响。

　　刘老师走了进来，黄色针织衫配牛仔裤，还是依旧有一种古典优雅的书卷气。

　　刘老师将手里的课本轻放在桌面上，“在上课之前，我想说一下选课代表的事，一直以来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都是由李箐同学担任的，但是李箐同学现在想卸下课代表一职，我们现在来重新竞选课代表，大家有想担任的吗？”

　　教室里没有任何动静。

　　沉默了几秒，语文老师又问：“大家有推荐的人选吗？”

　　底下一片喧嚣。

　　“沈从星。”

　　“何之穆。”

　　“王小玥。”

　　“陈溪雨。”

　　“……”

　　“好了好了，大家先安静，”刘老师摆摆手，“既然大家选不出一个固定的人，就用成绩来选，月底考试，语文最高的就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这段时间就请李箐同学继续担任，现在开始上课。”

　　“今天我们上的是《乡愁》，”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乡愁两个字，“在正式进入课文之前，我先问一下各位同学，你们心中的乡愁是什么？”

　　没有人答，刘老师四处望了望，“第一位，何之穆。”

　　何之穆手里转动的笔一下滚落在地上。

　　“何之穆，上课不许转笔。”刘老师严厉道。

　　何之穆低下头去捡笔，起身时，用手扶了扶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语气虚弱地道：“好嘞，老师，我刚刚低头时好像起猛了，头有点晕，忘记你刚才问什么了？”

　　“你先站着，站到不晕再答，”刘老师说，“课代表，你先答，你心中的乡愁是什么？”

　　李箐站起来，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眉毛，身形清瘦，看起来很乖，“可能就是一本方方的画本。”

　　刘老师说：“可以解释一下吗？”

　　李箐说：“因为我没有离开过家乡，所以我说的是精神的故乡。”

　　“很好，请坐，对于乡愁的理解从现实里的故乡上升到了精神的故乡。”

　　刘老师说完，看向我，“小玖，你是从其他地方转过来的，想必会思念自己从小长大的故乡吧。”

　　被点名时，总有种轻微的电流从心头划过，我站起来，何之穆挡在我的前方，高了我一个头，我几乎看不到老师，便往课桌外站出来点，“老师，我的家乡种了满山的白茶花，如果我思念那个地方，它一定是不可少的记忆。”

　　“请坐，小玖说得很有感情，故乡的花，本身就可以成为乡愁的载体，甚至直接化身乡愁本身，同桌呢？”刘老师又看向沈从星。

　　他的回答令我出乎意料，“我和白同学一样，只需要把花换成槐花。”

　　和我一样？我看向沈从星，他脸上的神色不像在说谎或者简单的应付，而是无比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回答。

　　这一刻，我好像发现了宇宙同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