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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来后的沙漏与再见了芽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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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瓦格泉的战斗尘埃落定,留下的是疲惫、伤痛,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寂静。秩序兽庞大扭曲的身躯彻底崩解,狂暴的数据流消散,最终,那团不断闪烁的核心——启示录兽的碎片——发出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轻响,化为无数光点,彻底湮灭在平静下来的泉眼中心。只剩下小小一团、虚弱颤抖着的橘色身影。它蜷缩着,眼神恢复了清澈,却充满了茫然与深深的疲惫,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呜咽。
芽心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在其他人来得及阻止前,将它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这一次,没有能量冲击,没有冰冷恶意,只有小兽温热却虚弱的体温,和依偎着她掌心时细微的颤抖。泪水模糊了芽心的视线,她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数码兽伙伴,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欢迎回来,小缅……”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缅因猫兽体内碎片已除,但频繁的失控、世界树的催化、以及这次终极进化带来的冲击,已对它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它变得异常虚弱,需要极稳定的环境和精心的照料,而数码世界与现实世界交织的复杂环境,显然已不再适合。
几天后,芽心做出了决定。她要带着缅因猫兽转学回原来的小镇,那里环境更单纯,也更适合缅因猫兽休养恢复。
机场送别时,没有太多煽情的言语。
素娜红着眼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美美塞给她一大包自己做的饼干;阿丈推着眼镜,递给她一份详细的数码兽护理笔记;阿武和嘉儿送上了祝福的卡片;光子郎则提供了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保证随时可以提供技术支持,阿和无声的点了点头。
太一拍了拍芽心的肩膀,笑容努力维持着往常的爽朗:“照顾好自己和缅因猫兽。随时联系,我们可是伙伴。”
月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芽心怀中小小一团的身影,轻轻笑了笑。
芽心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月绯学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是你的错。”月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好好生活就是对所有抗争最好的回答。”
芽心用力点头,抱着缅因猫兽,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安检口。带着一份释然,和一份必须前行的责任。
决战后的第三周,月绯回到了课堂。
表面上,一切似乎恢复了原轨。秩序兽的威胁暂时解除,现实世界未遭受毁灭性冲击,被选召的孩子们依然是拯救了城市的、低调的英雄,生活重新被考试、社团活动和青春期琐事填满。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月绯还活着,这本身就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奇迹。
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几乎要透过她握着笔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
她依然会在美美讲笑话时微微弯起嘴角,依然能条理清晰地解答光子郎提出的复杂问题,甚至偶尔,还会用那种带着点小恶劣的平静语气,调侃太一训练后汗湿的头发像刺猬炸毛。
可她整个人,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首先是消瘦。原本合身的校服衬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肩头,太一每一次触碰她,无论是递过文具时指尖的轻擦,还是放学路上“自然”握住的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惊人的骨感,和皮肤下过于分明的骨骼轮廓。她吃得很少,睡眠也变得极浅,任何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红瞳里掠过的不是警惕,而是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的怔忡。
其次是寒冷。即使在暖意充足的室内,她的手也总是冰凉的。太一的口袋里开始常备暖贴,他会趁人不注意时塞进她手心,或者在她趴在课桌上午休时,轻轻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下。她的畏寒变得明显,初春的微风就能让她瑟缩,太一的外套便总是“恰好多带了一件”。
最细微,却也最令人心悸的变化,是她的“存在感”。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正在从这具躯壳里缓慢地抽离。有时,太一和她说话,她会迟一两秒才反应过来,那双漂亮的红瞳望过来时,焦点需要短暂地凝聚。她偶尔会忘记一些小事,比如答应帮阿武带的资料,或者和美美约好周末去看的电影场次。当她努力回想时,眉头会轻轻蹙起,那瞬间的迷茫和费力,像针一样扎在太一心头。
“侵蚀加重了。”光子郎在私下里,对着自己电脑上复杂的波形图,低声对太一和大和说。那是恒常性秘密共享的部分监测数据,代表月绯生命体征和与赫瓦格密尔泉联结稳定性的曲线,正在一条缓慢却无可挽回的下行通道中滑落。
“净化碎片和对抗世界树意志的冲击,对她而言负担太重了。就像……本来就在漏水的容器,又被猛烈撞击过。”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光子郎用如此冷静、如此确凿的语气说出这个结论,大和还是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紧接着是翻涌而上的、近乎愤怒的无力感。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柜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加布兽吓了一跳,担忧地蹭了蹭他的腿。
“混蛋……”大和低骂出声,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在骂任何人,更像是在骂这操蛋的、无法改变的现状。
太一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
他送她回家,在公寓门口分别时,她转身的背影在灯光下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影子。每当这时,太一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冲过去紧紧抱住她,确认她不会就这样碎掉、消失。
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原地,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明天见,阿绯。”
她会回头,给他一个很淡、却依旧努力维持完整的笑容:“嗯,明天见。”
那笑容,如今看在他眼里,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他疼痛。
他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
递过去的温水一定会盯着她喝下几口;
她稍微走神时,他会立刻用问题或话题将她“拉”回来;
甚至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会将她带到远离球场的、阳光最充足的看台角落,不容分说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太一,”某天午休,当他第三次将试图靠近月绯询问问题的陌生男生挡开,并顺手将她便当里她不爱吃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时,素娜终于忍不住,在走廊上轻声叫住他,“你……别绷得太紧了。”
太一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近乎偏执,知道这可能会让月绯感到压力,但他控制不住。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感。
月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拒绝太一那些过度的呵护,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配合。
当太一固执地将暖手宝塞进她手里时,她会轻轻握住;
当他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时,她会安静地待在他划出的安全区里;
当他在夜晚分别前,欲言又止、只是深深望着她时,她会抬起冰凉的手,轻轻碰一下他的脸颊,调侃着说:“别担心啦~骑士大人。明天会来的。”
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侵蚀的痕迹终究无法掩盖。
一天下午的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某个年份,月绯突然低声问旁边的素娜:“……今年,是几几年来着?” 素娜愕然,下意识回答后,月绯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继续记笔记,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确认。但坐在后排的太一,却瞬间血色尽失。
那天放学后,他没有立刻送她回家,而是将她带到了无人的天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他却只觉得那颜色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月绯,看着我。”
她抬起眼,红瞳依旧清澈,却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隔绝一切的雾。
“你记得吗?”太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约定好的,草莓芭菲,上野的樱花,江之岛的电车,京都的红叶,北海道的星空……还有,儿童公园的秋千,图书馆的阳光……” 他一桩桩数着,仿佛要用这些约定的重量,压住那正在流逝的什么。
月绯安静地听着,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记得。”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都记得,太一。”
可太一却从她过于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确定。那并非遗忘,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松动——仿佛那些鲜活的、被他寄予了全部未来的画面,正在她的认知里,逐渐褪色成遥远而模糊的、属于“他人”的故事。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手臂用力到两人都有些疼痛。他把脸埋在她冰凉的发间,嗅到她原本的气息如今更多是被药物掩盖的味道,喉咙哽咽。
“不准忘……”他嘶哑地低语,更像是在哀求,“月绯,不准忘记……那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
月绯在他怀里,身体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
“嗯。”她应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努力,“不忘。怎么可能忘记我们大名鼎鼎的八神骑士。”她努力的微笑着。
夕阳沉入城市边缘,天台上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都知道,与世界树的战争只是暂停,而另一场更为残酷的、与时间的赛跑,正在月绯日渐透明的躯体里无声地进行。太一能做的,只是用尽全部力气,紧紧抱住怀中这具正在缓慢消散的星光,在绝望的灰烬里,徒劳地守护着那份早已写好结局的、最后的温暖。
【小剧场】
放学后的音乐教室,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石田大和靠在窗边,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习惯性地拿着,自从知道月绯对气味敏感后,他在她附近就再没点过。
教室中央,月绯坐在一架钢琴前。她今天穿了件高领的黑色毛衣,更显得脖颈纤细脆弱,整个人像一幅被描边过度、即将消散的淡彩画。
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按下一个单音。琴声干涩,在空旷的教室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想弹什么?”大和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略显疏离的平静。
“《月光》第一乐章。”月绯说,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的笑,“可惜手不听使唤了。”
大和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又一次试图按下和弦,手指却因为无力而滑开,按出一串不协调的杂音。她皱了下眉,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接受。
“太一知道吗?”大和忽然问,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你的手。”
“知道。”月绯收回手,拢在袖子里,“他昨天还想喂我喝汤,被我骂了。”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小小的调皮,但大和听出了里面极力掩饰的疲惫。
“他不是在可怜你。”大和走回钢琴边,靠在琴身上,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他是害怕。” 月绯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我以前,”大和望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平淡,“总觉得太一那家伙,勇气多得用不完,好像永远都知道该往哪冲,该怎么做。直到最近。”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最近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件抓不住的、正在消失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勇敢’,是种更接近……无助的一种感觉。虽然他表面还是那副‘没问题,交给我’的样子。”
月绯慢慢转过头,红色的眼眸直视大和:“石田君,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种直白有时候很讨厌?”
“有。”大和坦然承认,“很多人。包括你。”
“知道还这样?”
“因为对你有效。”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直接和冷冽:“你不需要更多善意的谎言或者小心翼翼的对待了,月绯。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现在看起来很糟糕,我们都知道,所以别硬撑了。难受就说难受,痛就说痛,需要帮忙就开口。”
空气骤然安静。风穿过窗户,吹动月绯颊边的发丝。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近乎透明的释然:“石田大和,你果然很讨厌。比太一讨厌多了。”
“因为我不吃你那一套。”大和直起身,语气稍微放缓:“我不会劝你什么‘别放弃’之类的废话。那是太一的台词,不是我的。我只是告诉你——我们可能确实对你的情况没办法,但至少,可以让你在倒下的时候,有个地方靠一下。”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水,“太一让我提醒你,今天必须喝完两瓶营养剂。他说如果你又偷偷倒掉,下次他就守在这里盯着你喝。我建议你听他的。他认真起来,比加鲁鲁兽的冰冻气息还难缠。”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月绯独自坐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握住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阳光照在她过分纤细的手腕上,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一个两个的,”她对着空气,用极低的声音嘟囔,“都这么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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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学校天台。
太一背靠着围栏,手里捏着一罐可乐,罐身已经被无意识捏得微微变形。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线,眼神放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熟悉到不用回头。
“给。”大和走过来,递给他另一罐热咖啡,自己则打开一罐可乐,在他旁边靠下。
“谢了。”太一接过,声音有些哑。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刚才看到她了。”大和先开口,“在音乐教室。” 太一的手指收紧:“……怎么样?”
“你知道答案。”大和说得直接,“瘦得快脱形了,但嘴还是那么硬。强撑着,但快撑不住了。”
太一接过咖啡,滚烫的温度透过罐身传来,他却像感觉不到。“……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太一。”大和看着好友紧绷的侧脸,“你现在在她面前,像个什么你知道吗?
太一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压抑的焦虑。
“像个等待指令的、紧绷的士兵。”大和平静地说,“‘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她需要什么?’——你满脑子都是这些,一举一动都透着紧张。这反而会让她觉得她在消耗你。”
太一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每一次看到月绯虚弱的样子,他的心脏就像被攥紧,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必须做点什么的焦躁。
“那我该怎么办?”太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迷茫,“看着她……看着她那样,我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大和,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明知道她站在悬崖边,一步步往后挪……”
“那就别想着‘救’她。”大和打断他,语气严肃,“至少,别在她面前摆出那种姿态。她不是需要你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弱者,太一。她是自己选择走到悬崖边,并且准备做点什么的人。她需要的是同行者,不是拯救者。”
太一愣住了。
“把你的‘勇气’徽章收一收,”大和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而冷静,“在她面前,别当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解决一切问题的‘八神太一’。就当一个会担心、会生气、会手足无措,但无论如何都会在她身边的、普通的男朋友。你们是互相依靠,不是单方面的背负。这才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正常’。”
太一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着那罐咖啡,指节发白。
“……我害怕。”良久,他才哑声说,这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未曾承认的,“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给的不是她想要的。我怕……来不及。”
大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但力道很实。
“谁不害怕?”大和看着操场喧闹的同学,“但害怕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害怕的同时,把手伸出去,然后握紧。剩下的交给她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营养剂的事,我告诉她了。下次她要是再敢倒掉,你别客气。”
太一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谢了,大和。”
“不用谢。”大和转身,准备离开,“还有,别一个人扛着。我看出来了,素娜可能也感觉到了。我们是一起的。”他拍了拍太一的肩膀,力道很重,“这种时候,让‘勇气’一个人冲到最前面,才是最蠢的。”
大和说完,转身走向楼梯口。
太一站在原地,看着挚友消失在门后,夕阳的余温落在手背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打字:
【晚上想吃什么?不许说“随便”或“不用”。我带过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
【咖喱。要超辣。辣不死我的那种。】
太一看着屏幕,嘴角终于扯起一个今天以来第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
他回复:
【好。等着。】
收起手机,太一最后看了一眼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转身,步伐比来时坚定地走下了天台。 (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