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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杰斯兽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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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晚上,夜色已深,足球部的加练刚结束。
太一背着运动包,路过月绯家公寓楼下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漏出来,隐约映出里面晃动的纤细人影。
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正犹豫是发个“我路过”还是“睡了吗”,公寓楼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哭着冲了出来,是纱罗。
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银色短发在夜风中乱成一团。她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旧兔子玩偶,脸上全是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仓惶的光。
“纱罗?!”太一心里一紧,立刻跑过去。
纱罗看到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太一哥哥……小、小姑她……她不动了……好冷……”
“不动了”和“好冷”这两个词像冰锥刺进太一耳朵。
他一把抱起纱罗,触手是孩子冰凉的手臂和睡衣下剧烈的心跳。
他甚至没按门铃,直接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公寓门——月绯从不这么粗心。
客厅里,月绯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她站得笔直,背影却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正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地板上,散落着几颗已经失去光泽的“玻璃珠”,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冰冷刺骨、令人极度不适的能量波动——那是她用来紧急吸收或隔绝某些过于强烈的负面意识冲击的消耗品。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的、发生在意识层面的遭遇战。
“小姑!”纱罗从太一怀里挣扎下来,光着脚跑过去,紧紧抱住月绯的腰,小脸埋在她身上,哭声里充满了孩子最原始的恐惧,“你不要死……纱罗不要你死……你说过要活到一百岁的……要活到一百岁给纱罗扎头发、送纱罗上学、看纱罗长大的……”
月绯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那稚嫩的哭喊和“一百岁”这个词汇狠狠刺痛。她极慢地转过身,动作有些滞涩。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褪色的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然而,当她低头看向纱罗时,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点小恶劣的笑容。她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擦去纱罗满脸的泪水。
“小笨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刻意维持的轻松,“小姑我可是要活到一百岁,天天使唤太一哥哥给我跑腿,看你嫁人烦死你的。你这么咒我,是嫌我活得长吗?”她甚至伸手,像往常一样捏了捏纱罗哭得红通通的小鼻子。
她说这话时,目光温柔地落在纱罗脸上。但太一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在她垂下眼帘的那一瞬间,那浓密的长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纱罗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小手抓住月绯的手指:“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月绯又捏了捏她的鼻子,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毋庸置疑的事实,“小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说着这个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承诺,神情却自然得无懈可击,只有离她极近、又深知她一切的太一,能捕捉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重的疲惫。
她将纱罗轻轻抱起来,孩子立刻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她的脖颈。
月绯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踱步,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古老而舒缓的安眠曲。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纱罗,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孩子的背。纱罗在她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呼吸变得绵长,最终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依然紧紧抓着月绯胸前的衣料。
月绯抱着熟睡的纱罗走回卧室,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太一默默跟到卧室门口,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进被窝,仔细掖好被角,又用手背极轻地试了试纱罗额头的温度,然后在床边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刚才强撑的那股力气似乎瞬间抽离,月绯扶着门框停顿了两秒,才慢慢走向沙发。她几乎是跌坐进去,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略大。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太一没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他自然地在沙发边坐下,没有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而是紧挨着她。
他将温水递过去。
月绯没有睁眼,只是伸过手来接。她的指尖冰凉,碰到他温热的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太一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自己整个手掌,将她拿着杯子的手连杯子一起轻轻拢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了颤,没有抽走。
“吓到小朋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卸下防备后的迷茫和细微懊恼。
“你怎么样?”太一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的侧脸和颈项,那里似乎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些。他的另一只手抬起,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她后颈,指腹感受着她皮肤异常的凉意,然后缓慢而有力地,揉按着她紧绷的穴位。
月绯似乎被后颈传来的温热和力道安抚了些许,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靠向沙发,也间接靠向了他一些。
她依旧闭着眼,喝了两口水,才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时候……真羡慕那些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做着天真美梦的小家伙。” 这句话里透出的重量,让太一揉按她后颈的手停顿了一瞬,心脏像是被浸满了冰水的海绵沉沉压住。
他知道,她说的不仅是纱罗,或许也是曾经的自己,或者是所有不必背负深渊的普通人。
“纱罗她……比你以为的更敏感,也更依赖你。”太一的声音放得很轻,手上的动作恢复了节奏。
月绯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是啊……所以,至少在她还能相信‘一百岁’这种童话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太一懂。至少,在纱罗长大到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之前,她要尽力维持这个泡沫。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更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他清晰地看到她正用自己日渐稀薄的生命力,为所爱之人编织一个注定会破灭的幻梦。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紧绷。太一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颈,另一只手覆在她拿杯子的手上。这是一种无声的支撑,远比语言有力。
良久,月绯将杯中剩余的水喝完,仿佛也把那一瞬间泄露的脆弱重新压回心底。她睁开眼,红色的眸子里恢复了惯常的清明,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她放下杯子,太一的手也随之松开。
“好了,暂时的能量波动而已,处理掉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脸上重新戴好了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甚至还朝太一挑了挑眉,“骑士先生,宵禁时间到了,你再不回去,裕子阿姨该打电话找我了。”
她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把上,做出送客的姿态,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催促。
太一知道,她需要独处的时间来平复和恢复。
他没有点破,只是拿起自己的运动包,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拉向自己,结结实实地、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衣料下凸起的肩胛骨和比以往更瘦削的线条。他在她耳边低声,气息拂过她微凉的耳廓: “下次,提前叫我。任何时间。” 说完,他松开她,拉开了门。
月绯站在门口,脸上那副完美的面具似乎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她轻声道。
太一走进夜色,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
纱罗的眼泪,月绯那句轻飘飘的“一百岁”,还有拥抱时掌心下那过分清晰的骨骼轮廓,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进他心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绵密的痛楚。
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受到,月绯正在走向那个终点,速度却比任何人预计的都要快。
而她正用尽一切办法,为她身边的人,在通往黑暗的道路两旁,尽可能多地点亮几盏微弱却执拗的、名为“希望”的灯。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种令人不安的“信号”不再是缓慢增强,而是开始出现剧烈的、间歇性的爆发。
光子郎的监测设备时常发出刺耳的警报,显示城市各处出现短暂而强烈的能量爆发点,虽然很快又会被强行“抹平”,但爆发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月绯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她迟到的次数变多了,有时上课会撑着下巴假寐,放学后也总是行色匆匆。
手机突然震动,是月绯发来的短信,简短得令人意外:「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太一盯着这条看似平常的讯息,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回复:「你还好吗?」
几分钟后,月绯回复:「只是履行我的职责而已。」
次日清晨,校门口
细雨如丝。太一撑着伞走近时,看到月绯已经站在那里。她撑着一把简洁的黑色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身形成朦胧的水帘。她侧身望着雨幕中的校园,黑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眸,苍白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构成一幅对比强烈、寂静又充满故事感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对他微微颔首。
“你的志愿书,交了吗?”她问,声音比昨夜清晰平稳了许多。
太一点头,很自然地走到她伞下,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暂时填了体育教育。虽然……”他顿了顿,看着她被雨水映得有些湿润的侧脸,“还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遵循本心就好。”月绯微微一笑,没有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雨中的操场,“有时候,‘正确’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你应该多休息几天。”太一没有接她关于未来的话题,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眉头微蹙,“你的脸色还是很差。”
月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动作有些随意。“最近‘野狗’有点多,”她难得主动解释,语气却轻松得像在抱怨天气,“到处乱吠,吵得人头疼,休息不太好。”
太一知道,她口中的“野狗”,指的是那些在世界树意志影响下、越发躁动并试图突破原初之海封锁的负面意识聚合体,以及偶尔溜到现实世界边缘的“负骸种”。她不仅是镇压者,也是清理工。
“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认真。
月绯这才侧过头,斜睨他一眼,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点审视和玩味,随即唇角勾起一个略带挑衅的弧度:“怎么,想亲自下场体验一下‘清洁工’的日常了?很枯燥哦,而且……”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场面可能不太好看。”
太一无奈地笑了笑,没接她的调侃,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一个亲昵而自然的催促动作。“走了,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共撑一把伞显得有些挤,但谁也没提出再拿一把。太一的手虚扶在她后背,偶尔为她挡开溅起的雨水。月绯则微微向他这边靠着,分享着伞下的空间和体温。这种亲昵已然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常。
她的话语很快成真。当天下午,
正当被选召的孩子们在光子郎的办公室讨论最近数码世界的异常波动时,警报突然响起。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光子郎敲击键盘,神色凝重,“在御台场公园区域,能量特征与……杰斯兽吻合!”
屏幕画面调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夕阳如血的公园里,杰斯兽冷冽的剑锋,正直指紧紧抱着缅因猫兽、脸色惨白的芽心。
而站在杰斯兽身旁的,竟是神情复杂的西岛大吾和面无表情的姬川真希。
月绯原本靠在窗边的身体缓缓站直,红眸暗沉下来,像凝结的血。
众人以最快速度赶到御台场公园。残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又不祥的橙红,杰斯兽的银色盔甲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与这暖色调的背景格格不入。
“把缅因猫□□出来,”杰斯兽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精密仪器合成的指令,“它的存在已严重扰乱数据平衡,构成对两个世界的明确威胁。根据恒常性的最高指令,必须予以清除。”
芽心将缅因猫兽抱得更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摇头:“不!求求你们……”
姬川真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身旁杰斯兽毫无转圜余地的姿态,最终只是复杂地叹了口气。
太一上前一步,挡在芽心和美美等人面前,目光灼灼地直视杰斯兽:“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伙伴!”
“情感用事。”杰斯兽的评价简短而冷酷,长剑微微抬起,能量开始汇聚,“恒常性预见了最坏的未来。为了多数人的存续,必须在此刻切断祸根。”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月绯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紧张的对峙:“芽心与缅因猫兽之间的羁绊,其深度与韧性远超你们的数据库模型推演。如果你们在此地将它‘清除’——”她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因此产生的巨大负面情绪与数据乱流,将滋养秩序兽的力量,它有87.3%的概率瞬间撕裂此处脆弱的现实与数码世界边界,引发不可控的数据风暴。那场面,恐怕比一只被感染的数码兽要麻烦得多。”
杰斯兽的剑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头盔下的光学镜头似乎闪烁了一瞬,显然在进行高速计算。
月绯趁此间隙,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给我两周时间。如果两周内,我不能净化缅因猫兽体内的启示录碎片,我会亲自将它带回原初之海,执行永久镇压。这是目前 ‘代价最小、可控性最高’ 的解决方案。如何,要更新一下你们的行动预案吗?还是说,恒常性大人连这两周的风险评估与后续□□成本,都算不过来了?”
她的话既给出了替代方案,又隐含着一丝对恒常性决策僵化的微妙质疑。
杰斯兽与西岛、姬川迅速交换了眼神。最终,杰斯兽收起长剑。
“两周。这是基于当前变量重新计算后,恒常性所能允许的最后期限。”它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期限一到,若未达成承诺结果,我们将执行原指令。”
说完,杰斯兽的身影与西岛、姬川一同化为数据流消失。
压力骤去,芽心腿一软,被美美和素娜扶住,终于放声大哭。
太一等人也松了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当晚,被选召的孩子们在光子郎的办公室召开了紧急会议。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