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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绯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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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绯的目光微微飘远,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
太一紧握着她的手,力道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嘉儿也担忧地望着她,迪路兽轻轻蹭着嘉儿的小腿。
良久,月绯才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褪去了那层用于武装的标准笑脸,显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从哪里说起呢……”她近乎自语,随后缓缓开口,从记忆的源头开始梳理,没有立刻回答美美关于家庭的问题,而是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悬在空中,仿佛在触摸看不见的丝线。
“我天生就能‘感觉’到。”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事隔多年的、冰冷的剖析,“不是读心,是情绪。喜悦、愤怒、悲伤……它们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像雾,像声音。小时候,这只是有点吵。”
她顿了顿,“我的外祖父东云隆,是一名心理学教授,他没有把这视为异常,而是当作一种需要学习管理的‘特殊知觉’。他教我辨认、分类、建立内心的‘隔音墙’。他是我童年理性的基石,让我在繁杂的情绪里不至于溺毙崩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那个在书房里耐心教导她的、尚显高大的身影。
“然后,基石被敲碎了。她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外祖母死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任何模糊的词语。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
“我的外祖母,伊拉贝尔,是被精心挑选的‘作品’。凶手想毁掉的不仅是她的生命,还有外祖父当时作为心理学家的全部信念。”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文献。月绯的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冻结了,“我‘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现场,是通过之后……通过外祖父身上那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黑暗;通过母亲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尖锐痛苦;通过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身上,那混合着恐惧、怜悯和隐秘兴奋的、肮脏复杂的情绪。”
光子郎的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敲击,调出了一份陈旧的社会新闻摘要,目光在“伊拉贝尔”“英国著名法医学专家”“仇杀目标”、“仪式性谋杀”“连环杀人案件”等关键词上快速扫过,随即关闭。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种混杂着血腥、鲜花和人性晦暗的气味。
“那段时间,世界是扭曲的,嘈杂的,充满恶意的噪音。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各种情绪噪音,尤其是……负面情绪。它们像潮水,像针,无处不在。”
“就在那时,‘它’找到了我。”月绯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虚无的平静,“原初之海,或者说——黑暗之海的核心意志。在我被自身感知和外界痛苦冲击得最脆弱的时候,它的‘选择’落了下来。那不是邀请,是强加。它向我展示了世界的‘另一面’——所有被遗弃的、沉淀的、疯狂的数据残渣与负面意识的聚合体,就在那片永恒的、冰冷的‘海’里。而我——成了连接点,成了锁链。”
她描述了一种被迫的“链接”,从此她不仅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更能被动接收到来自原初之海的、无边无际的负面低语和那些聚合体狂暴的“情绪”。
噩梦成了常态,那不是梦,是意识的被迫浸入。
走在人群中,不再仅仅是“吵闹”,而是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情绪和黑暗意识的炼狱,美好的情感微弱如萤火,而痛苦、嫉妒、憎恨、绝望……这些声音被千百倍放大,冲刷着她的理智。
嘉儿轻轻握住了身边迪路兽的尾巴,自己曾被黑暗吸引的经历让她对“听到不该听的东西”有种本能的寒意。
光子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流早已停止滚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缩略图,标签是“深层网络未知能量场与人类个体关联异常案例(部分解密/高风险)”。
他沉默地合上了电脑盖子。
“妈妈,她看到了我的变化。她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认定什么就一定要贯彻到底的人。”月绯提到母亲时,语气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变化,“我日益严重的失眠、惊恐、对人群的回避、还有那些无法解释的消耗性虚弱。她不相信这只是‘创伤后应激’。她利用自己身为政府高层的权限,开始暗中调查。”
月绯的叙述变得更为冷峻,像在复述一份机密档案。“她起初只是想找到帮助我的方法,但顺着一些边缘异常个案,她挖得太深了。她触到了恒常性通过人类机构进行干预的痕迹,发现了世界树试图在现实世界建立‘锚点’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原初之海’与人类个体产生强制连接这种‘异常’背后的系统性逻辑。她试图反抗,试图揭露,至少想把我从这莫名的‘链接’中剥离。”
“但她面对的不是一个腐败官员或犯罪组织,而是一套高于人类社会的、自诩为维护‘平衡’或‘秩序’的系统逻辑,以及被这套逻辑渗透、或自愿与之交易的人类高层。”
月绯的声音里听不出对母亲东云真理的评价,只有陈述结果的冰冷。
“她的调查和反抗,被系统判定为‘不稳定因素’,她的行动,被高层视为‘破坏大局’。程序正义在涉及‘更高存在’和‘世界安全’的理由下,可以变得非常灵活。最终,她因‘滥用职权、泄露重大国家机密、危害国家安全’等罪名被审判、监禁。”
房间里落针可闻,连数码兽们都屏住了呼吸。
“爸爸……”月绯的声音在叙述父亲的部分时,出现了更长的停顿,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裂痕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和妈妈不一样。他更像……一把淬火的刀。他曾经是公安刑事一课最被看好的刑警,外祖母的案子,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他心里无法愈合的伤口…他追查了很多年,那个像幽灵一样的连环杀人犯,总是在即将抓住时消失,留下新的受害者,仿佛在嘲弄他。妈妈的调查受阻,我的异常,让他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烈。”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太一立刻更紧地握住。
“追查过程中,他失去了四名部下。”月绯的语速变缓,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不是意外,是那个凶手精心设计的‘作品’。每一次,都像是针对爸爸的警告,对他的意志、对他的团队、对他所珍视的一切的凌迟。凶手享受这种操控感,享受看着一个正义的执法者一步步被逼向绝望的过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连数码兽们都屏住了呼吸,感受到那股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残酷寒意。
“那一年我十四岁,凶手终于将目标指向了我。”月绯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耳语,他认为我是完成他‘最完美作品’——彻底摧毁仇人东云隆、追查者月一川的最后一块拼图。”
“外祖母死后,那个凶手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家,像观察一个精心培养的扭曲标本。他享受这种操控感。而我……早就隐隐察觉到了那种窥视。那不是具体的视线,是弥漫在生活缝隙里的、冰冷的恶意。”
“我知道,机会来了。外祖父教我的那些关于人性的心理,我被原初之海放大的、对那些黑暗意识的感知,混合成了一种危险的武器。”
她平静地叙述了那四十七天。那不是单纯的囚禁与折磨,而是一场在极端环境下,猎人与猎物身份悄然转换的心理对决。凶手试图摧毁她的意志,将她塑造成完美的受害者;
而她,则在恐惧与痛苦的表象下,冷静地观察、分析、甚至……开始反向诱导。
她利用凶手变态的完美主义和表演欲,故意展露某种“无法被摧毁的韧性”,刺激他,让他不断调整方案,陷入自己设定的游戏逻辑,同时也在消耗他自己的心理防线。
美美猛地吸了口气,用手捂住了嘴,巴鲁兽的叶子惊得竖了起来。
“我计划在最后,在他认为即将‘完成’,心理防线最松懈、也最亢奋的那一刻,利用他准备好的工具……结束他。”月绯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计划,月绯的仇恨和一种冰冷的掌控欲,在那四十七天里滋长。她觉得她能做到,她应该做到。
然后,她看到了父亲。
“门被撞开的时候,爸爸看到了我。我被绑着,身上有伤,但眼睛……”月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里面烧着的东西,大概和凶手有些地方,很像。那不是孩子的恐惧或求救,是另一种更黑暗的、接近完成的……什么东西。”
“他开了枪。”月绯说,语气是纯粹的陈述,“在没有获得权限许可的情况下——击毙了凶手。然后他走过来,解开我的绳子,手在抖。他紧紧抱着我,力气很大,但我感觉他好像在害怕……害怕我眼睛里的东西。”
月绯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总结出来:“他看到了我即将踏过的那条线。”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那是一个父亲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最暴烈却也最无奈的方式,试图将女儿拉回“人性”这一边的挣扎。
大和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边敲击着,那是他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当听到月绯父亲开枪的瞬间,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敲击得更快、更轻。他理解那种“不得不为”的决断,那种在绝境中试图拽住重要之人不坠深渊的徒劳与必然。
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比平时缓慢。法律、亲情、心理防线……他的表情像在解一道超纲的伦理题。
“那之后,爸爸的心理状态……彻底滑向了边缘。部下的死亡,我经历的一切,还有他自己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放弃了自我疗愈,把自己全部投入到最后对那些残余线索的清理中,手段越来越不受控制。最终,他找到了凶手的最后一个关联人,未经许可,动了手。”月绯的声音低了下去,“外祖父和父亲的直属上司,为了保下濒临崩溃的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结果不是审判,是‘升职’调任海外危险区域,形同流放。让他离开这片伤心地,也避免旧案余波再起。”
漫长的叙述来到了终点,悲剧以一种近乎宿命的方式尘埃落定。
外祖母惨死,母亲因调查系统与高层交易而被监禁,父亲为复仇与守护而跨越了法律的界限、自我放逐。而她自己,被原初之海选中,在镇压黑暗意识与自身被侵蚀的双重痛苦中,执着于向操控命运的系统复仇。
“我花了很长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战斗里。”月绯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并非针对敌人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切的、迟来的疲惫与自责。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看到了那个东京的老宅。“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妈妈被带走,爸爸登上去海外的飞机,家里只剩下我和外祖父,还有后来被我带回来的纱罗……我才猛地停下来,回头去看。”
“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祖父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只是努力地、用他剩下的所有力气,为我,为纱罗,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深深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悔意,在这个总是理智的游刃有余的少女身上弥漫开来。
月绯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音节,空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被巨大信息量填充后的、需要时间消化的凝滞。
这一次,连美美都哭不出声了,只是紧紧抱着巴鲁兽,眼泪无声地流淌。
素娜的泪水早已滑落,大和紧抿着唇,阿武和嘉儿红着眼眶紧紧靠在一起。
阿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想把胸口的沉重感排解出去。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残酷,而他眼前的少女,早已被抛入了其中最黑暗的漩涡。
太一的手,始终牢牢握着月绯的,不曾松开半分。他知道这一切,但再次听她如此平静地复述,心脏依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握紧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段过往的泥沼中拉出来,哪怕一点点。
素娜深吸一口气,肩头的比丘兽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月绯放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那双手比她想象的还要纤细,还要冷。
“阿绯,”素娜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可能不懂什么世界树、恒常性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也不能感同身受你的一切。但我们懂得什么是值得保护的人,什么是绝不能退让的底线。”她握紧了些,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如果你需要力量,我们在这里,作为……同伴,我们会支撑你。”
“没错!”美美带着哭腔喊道,用力点头。
阿武则紧紧抿着嘴,他更理性一些,思考着“系统”对个体命运的无情拨弄。他的表情很严肃,那是一种将他人苦难纳入自身责任范畴的、早熟的严肃。
巴达兽飘在他肩头,翅膀耷拉着。
光子郎面前的屏幕暗着,他摘下了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对手是谁,来自哪里,拥有多大的力量,从逻辑上来说,并非首要考量因素。”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关键在于立场的选择。我们的立场,从未改变——保护我们所珍视的世界和人。月绯,你现在站在对抗那些试图操控、破坏平衡的系统对立面。那么,我们的立场就是一致的。”
嘉儿走到月绯另一侧,迪路兽优雅地跟在她脚边。“绯绯姐,”嘉儿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一直在保护我们。从那些感染数码兽出现,到黑暗之海的异常,你总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你也想保护大家,只是用的方式……不一样。”
迪路兽点点头:“虽然性格别扭,手段也不够优雅,但心意是真实的。”
……所有人都没有后退。
相反,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前靠近了一步,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将月绯包围在中心的半圆。数码兽们发出低沉而坚定的鸣叫,那是无需翻译的支持。
太一始终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墙,隔绝了过往的寒风,也昭示着未来的并肩。他和她交握的手,此刻连接的不再仅仅是两人,还有她身后那片沉重的、血色与爱交织的过往,以及他们共同选择的、试图劈开黑暗的未来。
这份重量,他愿意与她共同承担。
“阿绯,”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房间内所有的细微声响,“正如你所说,我们是被选召的孩子们,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从冒险开始的第一天,我们面对的就是未知、危险,甚至死亡。”
他向前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不是祈求,而是一个郑重而平等的邀请,“但以前,我们或许是被命运推着走,各自为战,或者懵懂前行。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同伴,最后落回月绯微微睁大的红瞳上:“这一次,我们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危险为何。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我们站在一起。不是为了被谁利用,而是因为我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
他的手稳稳地停在两人之间,“所以,阿绯,你的计划,你的战斗,可以分给我们一份。不是作为你的盾牌或工具,而是作为——共犯。”
“没错!”亚古兽跳到太一脚边,挥舞着小爪子,眼睛亮晶晶的,“阿绯!一起战斗!太一的勇气,我的勇气,大家的勇气,加起来一定更强!”
月绯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运动和紧握神圣计划留下的薄茧。
她的目光缓缓移过周围每一张脸——素娜鼓励的微笑,美美用力点头的雀跃,光子郎冷静却支持的注视,大和略带别扭却坚定的挑眉,嘉儿和阿武纯粹的信任,丈推了推眼镜下认真的眼神……
外祖母走后,她的世界被撕裂,卷入冰冷的负面洪流和永恒的挣扎。
温馨是奢侈品,是记忆中泛黄的剪影。
她总是在战斗,在与体内的负向侵蚀抗争,在计算每一步,在复仇,在策划颠覆神明的棋局……忙碌到忽略了身边那些细微的、温暖的信号。
她没有察觉到,母亲为了驱散她童年绑架案后无尽的梦魇,才孤身涉足那些被列为禁忌的意识连接领域,断送了自己的未来。
她没有察觉到,父亲在一次又一次目睹部下因调查旧案而牺牲后,变得越来越沉默,将所有的情绪和自我压进了更深的角落。
她没有察觉到,父母之间因理念和方式产生的裂痕正在扩大——一个不惜触碰禁忌寻求疗愈之法,一个坚守程序正义却步步维艰。
她没有察觉到,那个记忆中从不抽烟、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外祖父,何时指间开始沾染了尼古丁的气息,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妻子的照片沉默地燃尽一支又一支。
直到父亲被流放海外,母亲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审判监禁……那个曾经给予她庇护和所有支撑的家,分崩离析。她才猛地从自己构筑的、充满算计和战斗的世界里惊醒。
回头看,外祖父依旧坐在黄昏的客厅里,看着新闻,背影却不再是她幼时记忆中那座能扛起一切的高山,岁月和忧虑压弯了他的脊梁。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身处这样被温暖和喧闹包围的中心了。
没有算计,没有评估风险与收益,只是单纯的……被接纳。
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太一的手。他的手掌立刻收紧,温暖而坚定地包裹住她的冰凉。眼底深处却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那么,”她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目光扫过所有人,“恭喜诸位,正式签署‘神明清扫计划’临时工合约。没有薪酬,风险自负,工作内容涉及可能的神明级实体对抗,以及日常的掩护、侦查、战斗及善后。”她顿了顿,眨了眨眼,红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毕竟……这可是个体力活,而且工期不定,说不定是终身制。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
回应她的,是太一更加用力的握手,同伴们红着眼眶释然又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以及数码兽们各式各样、却同样充满斗志的叫声。
共犯联盟,于此成立。在末日黄昏的阴影下,一群少年和他们的伙伴,选择与行走在深渊边缘的少女并肩,向高高在上的神明,掷出了叛逆的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