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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番外:亲人的重量 ...

  •   记忆中的外祖父,东云隆,曾是月绯幼年世界里一座不可逾越的、散发着知识与从容气息的高山。
      他是一名的心理学教授,书房里堆满了艰深的典籍,总是戴着金丝边眼镜,目光锐利却能洞察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他会用沉稳的声音为她讲解星空图,教她下将棋,在她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用温暖干燥的大手轻拍她的背,讲述那些古老的、带着智慧光泽的故事。
      那时的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混乱世界中一个恒定而可靠的坐标。
      然后,裂痕出现了。
      最先崩塌的一角,是外祖母伊拉贝尔的离去。那不是寻常的死亡,是一场针对外祖父事业和家庭的、充满恶意与展示性的残忍报复。凶手的目的是折磨,是摧毁。现场的画面,即使被警方极力封锁和清理,那些通过只言片语、压抑的谈话和成年人瞬间惨白的脸色泄露出的残酷细节,依旧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家庭温情的表象。
      外祖父没有倒下,他挺直脊背处理了一切后事,接待吊唁,配合调查,冷静得可怕。但月绯记得,葬礼后的无数个夜晚,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亮到天明,烟草的味道开始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毛衣和书房窗帘上。
      他眼中的锐利并未消失,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阴翳,仿佛有一部分属于“东云隆”灵魂中的暖意,随着妻子一起被埋葬在了那个血腥的现场。他开始更长时间地沉默,对着外祖母留下的钢琴或园艺工具出神,背影在夕阳下拉出孤独而沉重的剪影。

      接着是母亲东云真理。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母亲的正义感,却走向了一条更为激进的、对抗无形阴影的道路。
      当她最终以那种决绝的方式触碰禁区,并因此银铛入狱时,外祖父没有像一些家庭那样崩溃或激烈抗议。
      他坐在电视前,看着新闻里女儿被押送的模糊画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依旧为女儿奔走,利用残存的人脉和影响力,但他清楚,女儿对抗的东西,远非世俗法律或人情能够撼动。
      他不再是那个能为女儿遮风挡雨的父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被高墙隔绝。
      他的背,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女婿月一川被变相流放海外,与其说是雪上加霜,不如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家庭最后的、勉强维持完整的结构也彻底分散。
      外祖父没有阻止,或许他明白,这是保护,也是无奈的选择。
      即使在沉重的打击和岁月的剥蚀下,东云隆从未真正倒下。
      因为他的肩头,还压着更具体、更不容推卸的重量——月绯,以及那个被月绯带回家、眼神如受惊小鹿般的曾外孙女纱罗。
      妻子的血案、女儿的入狱、女婿的远走……这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
      但每当他感到窒息,想要沉入那无边的疲惫和悲伤时,他就会想起月绯那双过早承载了深渊的眼睛,想起纱罗在睡梦中仍会无意识攥紧他衣角的小手。
      他不能沉没。他是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在惊涛骇浪中,最后一块尚且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重新规划了生活。曾经摆满学术期刊的书桌一角,如今固定放着纱罗的儿童绘本和识字卡片。
      书房里依旧有烟草和旧书的气味,但也混杂了儿童奶粉和点心甜甜的香气。
      他学会了辨认儿童常备药的种类,记住了纱罗幼稚园老师的联系方式,甚至能在超市里精准地找到纱罗最爱的那种、印着小兔子的酸奶。
      对月绯,他不再追问。心理学家的敏锐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深刻地察觉到外孙女身上的异常——那并非青春期叛逆或创伤后应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与世界对抗的消耗感。
      她日益苍白的脸色,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在倾听遥远声音的凝滞,深夜归家时身上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他都看在眼里。
      他翻阅了更多边缘领域的文献,甚至动用了早已疏远的人脉去查询那些被掩盖的异常事件记录,试图理解她正在面对什么。但他最终选择沉默,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支撑。
      他不再试图“分析”或“治疗”她,而是变成了一个安静、永不质疑的港湾。
      他为她准备容易消化、营养均衡的夜宵,无论多晚都会留着门厅的灯。
      在她因反噬而极度虚弱、不得不卧床的日子里,他会默默地调整家里的温度,准备好温水和药物,坐在她房间外间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一些无关紧要的书报,用自己平稳的、存在感极强的呼吸声,告诉她:我在这里,很安全,你可以休息。
      有时,月绯会在剧烈的头痛或寒冷发作后,像小时候一样,沉默地将额头靠在他不再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他不会多问,只是用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一遍遍、极有耐心地,梳理她汗湿的长发,就像许多年前安抚被噩梦惊醒的小女孩。只是现在,他的安抚中,多了一份无言的、沉重的懂得。
      对于纱罗,他则倾注了另一种更加直白、也更显笨拙的温柔。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特殊,并尽力为她营造一个尽可能“普通”的童年。
      他会戴着老花镜,用夸张的语调给纱罗念绘本,尽管他的声音早已不复洪亮;他会陪纱罗在院子里观察蚂蚁,耐心回答她那些充满稚气却偶尔触及本质的“为什么”;他会在纱罗因为思念月绯或感知到月绯的痛苦而偷偷哭泣时,将她抱在膝头,哼唱一些连自己都记不清词的、古老舒缓的民谣。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老去。精力大不如前,记忆力也开始衰退,有时甚至需要纱罗提醒他吃药的时间。但正是这种衰老,和对两个女孩日益加深的责任感与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张力。
      他不再是为她们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而更像一株根系深扎、主干布满裂痕却依然努力伸展枝桠的老松,用残存的所有生命力,为树下的两株幼苗,争取一寸得以喘息、成长的荫蔽。
      他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黑暗中,抚摸着亡妻的照片,想起女儿年少时的笑脸,想起女婿离家前沉默但坚定的眼神。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会像潮水般将他吞没。
      但第二天清晨,当纱罗揉着眼睛走进餐厅,用软糯的声音喊“曾外公”,当月绯虽然疲惫却仍对他露出一个“我没事”的浅淡笑容时,他会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沉重压回心底,重新挺直那已然佝偻的脊背。

      月绯某次深夜归家,看到他在摇椅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一本打开的书滑落在膝头。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却照不出半分昔日的威严,只映出一个孤独、衰老、需要被保护的祖父形象。
      那一刻,巨大的酸楚和清晰无比的认知击中了她:她的战场在拯救世界,而这位老人的战场,从广阔的学术领域和完整幸福的家庭,退缩到了这栋老宅之内。
      敌人是时间,是失去,是命运无情的嘲弄,但他仍有必须守护的城池——那就是月绯还能归来歇息的“家”,是纱罗尚且能够拥有的、相对平静的童年。
      他或许无法理解外孙女所面对的残酷真相,但他用自己全部的余生,为她们守住了最后一条退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温暖而坚实的后方。这份支撑,沉默、衰老,却蕴含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这种认知,比任何敌人的威胁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揪心的疼,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她必须终结这一切,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外祖父能有一个不必再担惊受怕、可以真正安度晚年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她或许无法亲眼见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亲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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