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火》陈拙

12、演员的自我修养 多管闲事会

　　第十二章演员的自我修养
　　门外的走廊光线晦暗，窗外漏进的雪光映着周锦半边略显恬静的脸。

　　她刚才没费太大劲儿，前台那个短发女生只是象征性的敷衍了两句便将陈千的位置暗示给了自己。

　　那会儿前台的小插曲也让她一直在回味思考。

　　“我脸盲，不认得。”当时看到周锦手持的证件和手机里的照片询问，小七紧绷，整个人呈现应激反应，说话尽力维持着冷静，但情绪还是异常外放，说话让人感觉很冲，这种状态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周锦一笑置之，换了种方式问她：“那昨天晚上，有年轻女孩入住吗。”

　　提到陈千的特征时，小七的反应和昨夜白玉兰警觉回避的态度迥然不同，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没那么收着了，又好像忌惮什么，从善如流的暗示：
　　“我真不清楚，我只是来帮忙的，老板不在，不过……一般……客人都在后院书房。”

　　但这句话里的微妙意味，周锦捕捉到了。

　　“哦。好。”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个小七是在提醒她避开白玉兰。

　　踏着老旧木楼梯上来时，她原本打算直接敲门。但站在房门口，里面隐约传出的说话声让她停住了脚步。窗栏年久失修，有一道窄缝。职业本能让她侧目瞥去——

　　只见陈千侧身坐在书桌前，手机贴在耳边，她一条腿曲起，脚踝嚣张地架在桌沿，受伤的那只脚虚点着地面，另一只脚的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质桌面，发出懒散的“嗒、嗒”声。脸上哪有一丝惶恐？眉梢眼角挂着的，分明是一副讥诮的神情。嘴唇翕动，吐出的话语经过门板过滤虽不清晰，但表演性质的语调，配合她此刻松弛甚至略带傲慢的坐姿，构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我真的好害怕……他们不太正常……”

　　听到这话周锦差点没绷住嘴角。好嘛，这小姑娘，可真行。昨天在车上那副沉默拘谨、偶尔答话还带点学生气迟疑的模样，恐怕连三分真都不到。眼前这种滚刀肉一般状态或许才是她的性格底色。

　　等到电话结束，本着礼貌的态度，她抬手叩门。三下，平稳，力道适中。

　　门内寂静了片刻。她能想象女孩正在飞快地调整面部肌肉和呼吸频率。

　　“陈千，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吧，我们谈谈——我是周锦，昨天我载过你的。”

　　一时间里面沉默了。

　　周锦等待着，猜着陈千到底会说什么。

　　“是吗，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陈千懒懒的说道。

　　噗！！！演技确实娴熟，瞬间入戏。周锦一下被陈千的反应气笑了，突然感觉陈千真的很有趣，可以在这时候直接装作不认识自己。

　　“哦？是吗？那我不介意把你的真实位置报给同事了哦。毕竟………你不”

　　周锦觉得对付陈千需要一点特殊手段…她作势去掏手机。

　　“原来是周姐姐啊~”没等周锦的话说完，陈千猛的把门拉开了。

　　来者不善，但是应该也没成为不速之客，虽然多事，但是好像没恶意，要不然直接以职业性要求自己配合调查了，陈千有点摸不清周锦的套路，当听到她说这话，立刻开了门。

　　“…不是不认识我嘛。”周锦话说完了，陈千的脸也冒了出来。

　　她脸上挂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好像一瞬间切换了人格一样冲着周锦微微一笑：“都是误会，我还以为是骗子呢，原来是你，警察姐姐。”

　　“请进，有什么话，您进来说。”

　　周锦自然从善如流，书房空间逼仄，两人站在其中，距离感被迅速拉近。周锦没坐，只是站在书桌旁，视线自然扫过亮着的电脑屏幕。某个文学网站的作家后台，章节标题透着悬疑味，旁边的聊天框还有消息闪烁。

　　“高考生，现在已经八月份了，你还没有报考吧，不去上学了吗？”周锦想先破破冰，抛出了话题。

　　“呵呵，上学是什么必要的事吗？——要被学校框住四五年甚至更久，到时候我的麻烦还不知道有多少。”

　　陈千没想到周锦第一句话这么快就点出了她了解自己的情况，让她有点反感，说话冲了起来，皮笑肉不笑的回应着。

　　周锦觉察到了她的不高兴，巧妙的转移了话题：“好——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听同事说，已经和你联系过了，而且，缘分就是很奇妙，昨天相遇我就感觉我会再见到你，没想到今天我们就因缘际会了，妹妹。”

　　“是呀，所以你想怎么样呢，我需要和你回派出所吗周警官？我可没干犯法的事，你应该去先查查我妈。”陈千边打岔边找了一个茶杯，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点贵州红茶，给周锦泡上了。

　　茶杯推到周锦面前，香气馥郁，一眼醇厚，还用了定点高冲的手法，看得出来是控制了水温和冲泡时间的，周锦感叹：“不错喔，你还有这手艺？”

　　“在北方这种酒文化氛围下，喝茶谈事太少了，一般年轻人可不懂这个。”

　　“哈哈，手艺吗…？”陈千明白周锦在说自己会茶艺的事，她一语双关道：“对呀，副作用而已。”

　　“副作用？什么意思？”周锦疑惑

　　“字面意思姐姐，就是和吃药一样，吃什么药都有副作用，我这点茶艺本事，是一些烂事带来的附加值——说远了，所以，周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陈千不想多聊，手腕转换，将茶水倒在分水器中斟给她，问题也随之而来。

　　周锦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接茬，但这几句插科打诨确实是缓解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她也不是喜欢墨迹的人，直接开门见山：

　　“我看到了工作群的通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和你聊聊。”周锦省去所有无谓寒暄，“你是从家里自己出来的，对吗。”

　　“对呀，没错。”陈千干脆利落的承认。

　　“那又怎么样呢，管你什么事，警察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点俏皮，带着点天真和邪恶，好像想看周锦被自己噎一下的反应。

　　周锦被她的话确实噎了一下，但是又觉得陈千特别可爱，和学生时代的她很像，同样的机灵，有主见，她透过陈千就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我没有恶意。”，周锦顿了一下，思考自己该怎么说能够让陈千理解，“实话实说，我对你很有兴趣，我觉得…你很像从前的我，我特别想靠近你，帮你。”

　　“噗，姐姐，这话我听的新奇！”陈千皮笑肉不笑的打断周锦。

　　“啧……帮我？”陈千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锦，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多少真情实感，“姐姐，你这开场白，是不是太老套了点？‘你很特别’、‘我理解你’、‘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电视剧里警察劝解叛逆青少年都这么演。幸好你不是男的，不然我都会觉得你相中我了，哈哈。”

　　她没等周锦回答，自顾自拎起茶壶，又给两人的杯子续上热水。氤氲的茶香再次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了点顽劣，“我想听听你说说你的心路历程，姐姐。你能不能打动我？”

　　“还有哦，在你和我聊天之前，我想告诉你，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坏蛋，骗子——这你是知道的，帮我的话可能会被我背叛，被我恶心哦。”

　　最后一句，她抬眼看向周锦，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刻意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率。她似乎在说：我知道你看穿了我的伪装，那又怎么样，我并不因为面具被扒开而感到羞耻，我只会大大方方的告诉你我这个人有多烂。

　　周锦没有立刻接茬。她心里在笑，她觉得陈千的幼稚和其他人的幼稚不一样，好像带点刻意的残忍，非常有攻击性，她端起茶杯，细细嗅了一下茶汤的香气，然后抿了一口。水温刚好，茶味醇厚回甘，确实是用了心的。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好像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周锦开口，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煽情。“你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个烂人，会欺负别人，背叛别人，骗别人，但其实你做的一切，我猜猜看…嗯，应该从未真正这样对待过你身边的人吧，当然了，真的烂人不算人。”

　　她看向陈千，目光直接而坦荡：“昨天晚上我来找过你，实话实说，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但是我没有打扰你，今天来找你并不是为公事，不然我早就公事公办了，我只是想到相逢就是缘分，我想和你聊聊，或许你需要一些帮助呢。或许呢是吧。”

　　陈千脸上的神色淡了些，她没反驳，只是垂眼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和我说什么剖析自己的话，咱们才见第二面。”周锦继续道，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但是——加个好友总可以吧，做个朋友。”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循循善诱：“对于你来说，也是一种好处呀，这里人生不地熟，最近我同事也会找你吧，有什么需要说的，你可以委婉的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你觉得呢？”

　　周锦没有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准备看看陈千会说点什么。

　　陈千沉默了一下，她有点搞不懂为什么周锦要管她的闲事，但就目前来说，确实如周锦所说，她的职业的确可以帮上自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氤氲的热气在她眼前缭绕又散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千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语气里少见的没带刺，带了点探究。

　　周锦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几分慨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有主见，甚至有点叛逆……先说一句抱歉我看了部分你的个人信息，你应该是没有报考大学吧——让我想想，现在是八月份，最后一批已经报名结束了，我觉得很有可能你不想再去上学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做出和普通学生截然不同的选择，但是作为东北人，我想说的是，我觉得这条路目前还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不希望你留遗憾。”

　　她看着陈千：“所以，我来了，我是一个信命的人，我觉得这件事让我遇到，我就有责任去管，你觉得是多管闲事也好，我另有所图也罢，最起码我能告诉你，我有正经职业做背书的人，我的职业不允许我欺骗你。”

　　“你觉得呢？”周锦看着陈千。

　　陈千脸上的戒备慢慢卸下了一层。她在思考，对方愿意在规则之内，给予一定的理解和侧面的帮助，这是这一阶段她最需要的。而且其实周锦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让她感到十分不爽，甚至对她很有好感。

　　“不管怎么样，通过我的微信是应该的吧，不然，你的警情不是我对接，也会有其他人对接的，是吧。”她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调出微信二维码：“私人号码。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你想通了什么要补充的，随时找我。当然，普通闲聊也可以，只要我不在出现场。”

　　沉吟了片刻，陈千在分析过种种可能性后，从善如流的加上了周锦的微信。

　　“谢谢。你可真是个好人，姐姐。”这几句话从陈千嘴里说出来，有点讽刺但很真诚。

　　“不客气。”周锦没在意少女别扭的语气，只觉得陈千有点可爱，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该回去了，刘佳估计等急了。你这段时间都在这里吗？”

　　“对，没错，我要在这里打工赚钱。”陈千还是隐瞒了自己要在这里采风的工作需要，只随口扯了个打工的谎话，她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全部的真实情况。

　　“好，那我走了。我会找时间了解好你家那边的情况，过来看你。”周锦没深究，知道她肯定没说实话，她拍了拍陈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走到门口，周锦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千，笑了笑：“茶很好喝。下次有机会，尝尝我泡的。”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微烫的茶杯。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叫“徙倚”的联系人。周锦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暮色中的远山。朋友圈很简单，偶尔转发一些官方通告，或者分享几张家常菜的照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职业女性没什么不同。

　　她低头，给周锦发了第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

　　【谢谢。】

　　几秒后，手机震动。

　　周锦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过两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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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打扰模式的手机一解开，叮叮咚咚冒出来张明泽的消息，无非是问她在干什么怎么样平安与否云云，最后一条消息抓住了陈千的视线：

　　【千儿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陈千回复：【都听，明子你都告诉我。】

　　张明泽.：【好消息，王晓彤有消息了，她半夜从女德班跑出来，她要你的电话，我给了。】

　　【坏消息……我不知道对你来说是不是坏消息，姜晨曦在找你。】

　　陈千：【？】

　　第十四章毒药

　　第一次有想要杀死一个人的念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