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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盐价之争 ...

  •   鼓声三通,木牌下第一次报价刚落地,场上仍是一片压抑的嘈杂。
      “第二口——谁出?”赵惟安沉声道。
      众人一片寂静。
      陆棠吸了一口海风,开口前先把脑中的盘子捋了一遍。
      云港贩盐,利不在“盐块”,在周转。一船盐从盐池出,走水路到堆港,进仓,再出仓上岸,到各地牙行分销,最后兑回银票。赚的是时间差——你比别人更快把盐换成银,银再换成下一船的盐。中间靠几样东西吃饭:

      一是引,即朝廷发的运盐凭证;无引即“私盐”,见官要命;
      二是船位与航次,谁先靠埠、谁后靠埠;排在前头的先卖先回款;
      三是仓口,堆哪家仓,费率与“溢损”,如搬运折耗又该怎样算。
      四是票,譬如云港是钱家布庄兼做票号,回票几日、贴水几分——天数就是利润。

      陆家手里不过三引、两旧船、三处租仓,本就是“薄底盘”。去年冬里北上闸塌了一道,北岸有船翻在闸前,赔了两户——顾家就是那时把保商银抽走的。顾老爷口上说“风险大、年景难”,吏胥文书写“临时止保”,人话就是退亲。自此陆家的保银填不上孔,船也常要借位;一旦赵家把“公价”收归自家,排位与回票天数都听东埠号令——这才是真正的掐喉。
      她上前一步,压住风声:“云港陆家。三百二十石入仓,愿随公价出,但请改‘回票三十’为‘回票十五’,并以‘仓位置换’抵半数仓费。”
      人群微哗。
      “回票十五?”有人咋舌,“当咱们都在钱家的内账上走呀?”
      钱家是云港最大的一家票号,回票越短就得有人先垫出这段时间的银。
      “仓位置换抵费——这丫头敢说。”另一个人接道,“她是要让出靠埠的‘黄金半日’,换快回款。”
      赵惟安折扇一收,笑得像春水:“陆娘子好算计。可‘回票十五’,这十五日的贴水,谁来垫?”
      陆棠道:“我自贴。仓费减在‘仓位’上:我把东埠午潮第一靠的半日时段让给赵家两条大船,换仓费折半;回票十五,我另给票号贴二分利。”
      简言之——让出最值钱的排位,去换现金流的速度,贴水由她自己认。
      几个老商对视:“这法子毒。”“毒在她不要价,只要周转。”
      赵惟安轻轻点头,笑意更深:“挺会说话。可午潮第一靠,凭什么轮到陆家来让?”
      陆棠看他:“凭三引在手,船虽小,货是真;凭北岸到堆港近,溢损少;凭陆家从不拖票。”她顿了顿,又道,“更凭一个‘公’字。你要立‘公价’,就该明公派位——仓费在‘钱’里算一次,是为明面费率,在‘时间’里再算一次也就是靠埠顺序的隐性价格。”
      人群后面有人低低“噫”了一声:她把暗规矩说成了明账。再拖下去,赵家的“公价”锦袍,要露线脚。
      赵惟安仍是笑,却不接话:“陆娘子求的是速度。这样——把‘回票十五’改成‘回票二十’,余下五日由你出‘保价押银’。你若真不拖票,五日贴水你兜着,赵家给你午潮第二靠,一月两次。”
      “保价押银?”小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押银要放在赵家账上,有延误或价差,先从押银里扣——小户等于把命门交出去。
      阿桃攥紧袖口,指尖都白了。
      陆棠明白,这就是“丝线上的刀”。以她的底子,回票二十尚能活,但一旦再遇风浪或闸口事故,押银就是坑。
      她抬眼,正要接第二口价——
      阶前忽有一声清咳:“赵二少。”
      青衣青年立在官差侧,神色寡淡:“东闸修缮未完,水司昨夜下文:三旬内过闸减半税。既称‘公价’,水路减税应记入‘公’,不可摊到小户‘私’。堆港新规可设‘临时减税条’,先三旬后议,不误修港,也不误诸商回票。”
      这一句,把“制度”的缝撕开了——
      水税减半写入“公价”,则“回票十五/二十”的差额不全由小户吞;且“临时条”写明,赵家不能借口“先收后退”把钱压在账上。
      赵惟安扇骨微顿,仍笑:“沈大人爱字句谨严,久闻。——好,就开这一条,三旬后再议。”
      他转向陆棠:“如此,回票二十你也好过些。押银呢?”
      陆棠沉吟半息,把账在心中又翻了一遍——回票二十、午潮第二靠、三旬减税、押银。她清楚自家银根:顾家抽走保银的窟窿尚在;若再掏一笔押银,家里两条旧船只要再漏一次板,立刻断气。
      她抬眼:“回票十八,余二日贴水由我出;押银不押‘价’,只押‘时’——因我迟到误靠,赵家扣银;闸税、水令、人事所致,不扣。”
      四下顿住。她是在赵家手里夺‘定义’——把“人祸”切开,把“天灾与官差”分出去。
      赵惟安注视她,笑意第一次收了些锋:“没想到陆家出了个会做账的。——准了。”
      书吏提笔飞写:陆家三百二十石,回票十八,午潮第二靠,每月二次;押‘时’不押‘价’;三旬内按‘临时减税’行。
      官差高声复诵,场上嗡然。
      阿桃这才把一口气吐出,手心尽是汗。
      陆棠站定,背脊仍绷着。她明白——这场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只是将将够到了入场许可。
      她抢到了时间,守住了定义,却也让人一眼看穿陆家的短板:船弱、银短。
      这一步救了眼前,却把将来的险处都翻在了明处。
      人群边,沈文珩只淡淡看她一眼,不笑。
      对随从道:“记下——押时不押价,短中取长。”
      随从低声:“要见她?”
      “今日不必。看她还有几手底牌。”
      风把海腥又送回来。木牌下一行行加名字,或喜或忧。
      赵惟安抬手,金丝线在日光里一闪,如刀背掠水。
      他眯眼笑,隔着人群点了点扇:“陆娘子,海上风急。回去把船修修。”
      语气听来温且柔,看似提醒,实则是在她短处上的轻轻一按。
      陆棠抬眸,那一瞬间风正起。
      她唇角微弯:“赵二少若真怜香惜玉,不如先替我修一段海路。”
      声调轻巧,尾音一挑,明明是谢,却锋芒毕露。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笑,赵惟安那笑意微敛,折扇轻敲掌心。
      “陆娘子好口齿。”
      “彼此。”她答。
      她合上账簿,指尖在边角按出一抹白痕。她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不是账,不是胆,是‘船’与‘银’。
      海面反光刺目,堆港旗影猎猎。
      她转身下阶,步子轻而稳。
      风灌进袖口,带着咸腥的味。
      她的目光越过港口,落向远处连绵的北岸船棚。
      风拂过她的鬓角,烛火似的思绪一点点燃起——
      她知道自己不能等。
      船,要修;银,要凑;那位青衣大人,也要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盐价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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