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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市夜访 ...

  •   夜雾压得极低,灯火在南市铺成一层淡黄。
      南市的街巷比东埠更静,书院的牌坊隐在槐树后,墨色匾额上写着“海怀讲堂”。
      陆棠立在门前,袖口里藏着那张沈家送来的“水令公牍”。
      阿桃压着嗓子:“小姐,真要这时候进去吗?沈家可是官学……”
      “越是官学,越讲规矩。”陆棠语气平淡,“我有公文在手。不怕。”
      她敲门三下。
      门内一盏灯起,书童掀扉,打量来人:“夜已深,书院不收客。”
      陆棠从袖中取出公牍:“奉水司文卷,来请教‘航汊临时减税’条款。”
      书童愣了愣,看她神色自若,只好让道。
      回廊两重,檐下竹影清冷。前方一方水院,廊下只一盏灯。
      沈文珩坐灯侧,青衣整肃,袖下竹笔未落,侧面被光切成两半。
      “沈大人。”
      “陆娘子。”
      他抬眼,声线极淡,似早已料到她会来。
      “我记得,”沈文珩开口,语调温和却带距离,“你在堆港时说,‘钱里算一次,时间里算一次’,那句话……惊动了港务司。”
      “港务司?”陆棠抿唇,“我只是算了一笔账。”
      “世道最怕的,就是有人把‘暗账’算明。”
      沈文珩缓步走到她面前。
      “你夜来,想求什么?”
      陆棠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卷图纸。
      “我想求一物——‘水令副本’。”
      “理由?”
      “为了修船,也为了避税。”
      沈文珩看着她。
      雨水从竹叶滴下,落在他肩上,他也未动。
      “避税?”他轻声道,“你若是男子,我或许还能信这句。”
      “我若是男子,也不用来求沈大人。”
      这话一出,空气微微一滞。
      昭平朝以“士统于儒,官从于士”为纲。女子们可以理账、开庄,却不能执印;可以授业,却不能为官。
      沈文珩忽然笑了。
      “陆娘子倒会说。”
      她趁势展开图纸。
      那是北岸至南市的水路图,她在上面细细标了三处弯道,
      用朱笔写着“潮顺、浅流、避闸”。
      “这是我昨夜看潮走向的草图。若赵家修港后改水路,只要绕南汊半里,就能少一道闸税。”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这段数据若能入‘水令’,对陆家是利,对南市书院,也是功。”
      沈文珩低头,看了一眼那弯线,指尖轻轻在图上按住。
      “若三旬减税,堆港的货路确会往南汊偏——”他语气极稳,“可那一段吃水浅,近两年淤得厉害,能走的船不多。”
      陆棠应声: “险路才快。浅汊若能抢在赵家疏港前清出头程,闸税就能省一半。”
      沈文珩抬眼,目光更深了些。
      “那赵家修港,在你眼里,是修公道,还是修私渠?”陆棠问道。
      这句话一出,空气像被风割开。
      沈文珩不语,只盯着她的眼睛。
      半晌,他才慢慢道:“娘子的问题,不该问我。”
      “那该问谁?”
      “问——你自己能修几寸水。”
      陆棠微怔,随即低声道:“若我真能修几寸,便是我的水。”
      沈文珩唇角极轻一动:“这倒像你会说的话。”
      “陆娘子,你可知,你在做的事,已经越界。”
      “我知道。可若我不越界,便要被界吃掉。”
      沈文珩目光一动。那句话在他心底轻轻晃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缓缓道:“你要的是副本?”
      “是。”
      “我可以给。”
      “条件?”
      沈文珩笑了笑:“聪明。——你替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赵家的修港预算,三旬后要上呈工部。我需要知道,他们所谓的‘港务费’,究竟收了谁的银,又少了谁的账。”
      陆棠的心微微一震。
      “沈大人是要我查赵家?”
      “我什么也没说。”
      两人对视片刻。
      陆棠垂眼,声音极轻:“那我能问一句吗?沈大人为什么帮我?”
      沈文珩的手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帮你?”他低声,“我帮的是——秩序。”
      沈文珩收笔,轻敲案面一次:“明日落潮之前,你若真要借这条水,来南汊石标处验潮。迟一盏茶,你的签就作废。”
      “领命。”陆棠接过,指尖冰冷。
      她低声道:“沈大人,若这秩序终有一日坍塌呢?”
      沈文珩看着她,目光很淡,却像能穿透雾气:
      “那就看,谁能撑得比它久。”

      ——
      院外石阶潮滑。马蹄声从巷口卷来,一抹红色停在路侧。
      钱吟雪撩起帘子,目光掠过那抹水蓝的背影,唇角轻轻一弯,放下帘:“回。”
      车轮碾过水痕。随车掌柜低声请示:“夫人,红帖已按您吩咐送去陆宅——三日兑票,不等人。”
      “好。”钱吟雪指尖扣杯,“看她会不会来。”

      ——
      入夜三更,陆宅院门被轻轻叩响。
      门房怯怯应声,递进来一只朱红小匣:钱氏票号红帖一枚,上书:
      “三日内兑票,过期不候。——钱吟雪。”
      同一时刻,北岸仓尾传来一声闷响。
      值夜的舟工提灯下探,灯光一晃,照见船腹新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刨痕,桐灰里渗出一线水。

      ——
      陆棠踏进大门,灯影落在她眉眼。她把红帖与副本一前一后放在案上,目光冷得极稳。
      “三日。”她道。
      阿桃咬唇:“小姐,先救哪头?”
      “先救船。”她收好副本,“再救银。——明日落潮,南汊石标见。”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黑,像一张刚铺开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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