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南镇听价 ...

  •   风从海上卷来,带着盐味与铁腥。
      东埠堆港外,人声如潮。
      码头上新立的木牌悬着赵家印信,红漆未干,阳光照上去,微微发亮。
      “今日议价,以赵家为首,各铺自报仓数。”
      官差的声音高而平,一句一顿,像在念判词。
      陆棠站在人群里,衣袖被海风吹得隆起。
      她没戴帷帽,额前碎发轻乱,手中只握着一卷账簿。
      阿桃在人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压低。
      “赵家真敢开这价——”
      “北岸的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陆家怕是第一个撑不住的。”
      嘈杂的议论声在风里翻滚。
      陆棠听得清,却连眼都没抬。
      她先看那份“价规”。

      云港的盐,不产盐。
      它吃的是“引”——朝廷发的运盐凭证。
      盐商出银买引,从产地盐池运盐到各地,再按引换银。
      这“引”便是命脉。
      若无引,盐即为“私盐”,可充军、可没家产。
      而盐一旦运出盐池,还得过三关:
      一是水路——交航税;
      二是仓储——租堆仓;
      三是兑银——走钱票。

      每一关都有抽成,每一关都能吃人。
      陆家的盐铺是北岸小户,
      靠母亲谢氏挽舟的精打细算才勉强在三关间周旋。
      她手里有的,不过三份盐引、两艘旧船、三处堆仓。
      账上看似稳,其实每一桩都带着隐患:
      ——盐引是旧的,得靠官里人情延期;
      ——船是借的,一漏板就得停修;
      ——仓是租的,租金一涨,就成空壳。

      她的算盘再精,也只是在别人定的规矩里喘气。
      而赵家不一样。
      赵家有贡盐令,是从宫中批下来的权——
      能替朝廷收税,能替盐池配引。
      他们一旦改价,
      盐的流向、仓的去处、哪一家能开张,
      都成了赵家的棋子。
      陆棠看着价单上的字:
      盐引一石,旧价三十二两,今改四十五;
      官抽、仓费、水税各增半成。
      看似只是数字改动,
      实则是要让所有小户“自愿投诚”。
      她在心里盘算着——
      北岸的铺子若不依附赵家,
      一月亏七成;
      若依附,账面稳了,账权却没了。
      盐还在手,命却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这是买卖,也是投名状。
      她指尖在袖里轻轻一敲,像是在给自己节拍。
      她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入场的赌。
      她的底牌薄得能透光,
      但若她算得够快、说得够准,
      也许能从赵家的碗边,
      抠下一粒米。
      “小姐?”阿桃小声。
      “等。”陆棠眼神淡,“先看谁开口。”

      ——
      赵家二少赵惟安立在前排。
      他着一袭织金暗纹长袍,锦带垂地,扇骨包金。
      金丝线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堆砌得华贵,常人看着都觉俗气,
      偏偏他生得好看,皮白如瓷,眼细如刀,眯眼笑得像是含着蜜。
      他开口时语气轻慢,听着却像在替天行道:
      “诸位皆是旧商。东埠修港,为护运路,须合价统一。此后货不论南北,一律凭公价,谁也不吃亏。”
      话面上无懈可击。
      “公价”听起来像公平,实则等于赵家说了算。
      台下的老商低声嘀咕:“这叫公价?是官价吧。”
      另一人回:“官价也罢,赵价也罢,终归是我们掏腰。”
      赵惟安笑着举扇,像没听见。
      他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柔声道:“云港一带,我赵家素与诸位交好。凡老铺,皆可优先入仓;若新户,须呈账三年,验银足额。——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就像锦缎,顺滑,漂亮,针脚藏在里头。
      老户听了心动,小户心惊。
      一名老商忍不住开口:“赵少爷,此价虽公,小户若无老仓,岂不永无出头?”
      赵惟安眯起眼笑,“世道如此,先立后稳。若仓不稳,何言出头?”
      他语气温和,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却把人堵死了路。
      陆棠看着他,指尖不觉紧了紧。
      这人杀人不用刀,不见血,让人有苦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她忽而开口:“赵少爷此言极是。只是——若港重修,盐路未通,货出不畅,赵家担几分损?”
      那声音并不高,却极具穿透力,远远的穿过纷扰的人群。
      人们纷纷回头。
      赵惟安转眸,似笑非笑。
      “哪家的娘子?”
      “云港陆家。”
      人群一阵喧哗。
      陆家——北岸的小铺,女人当家。
      赵惟安的笑更深了几分,“陆娘子问得细。若堆港有损,我赵家自认,只是——”
      他缓缓收起折扇,语调轻柔到几乎听不出锋,“陆家有几仓几船,敢问这份‘担’,担得起么?”
      笑声此起彼伏。
      陆棠抬头。
      风正大,她的鬓角被吹散,眼里有光,如海上燃烧的炬火。
      “若担不起,”尚线稚嫩的女声正地有声,“赵家何必费这口舌?”
      场面顿时一滞。
      赵惟安笑意微敛,手中折扇“啪”地合上。

      ——
      人群后,一名青衣青年垂目立着。
      他背手而立,神色未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兴味。
      “陆家……有趣。”他低声说。
      随从俯身低语:“大人,要调查此人么?”
      他淡淡一笑,“不必。她若真想入局,总会找到我。”
      说罢抬眼,望向远处堆港的旗帜。
      风势渐大,海浪拍上木桩。
      赵惟安重新展开扇,笑意如常:“陆娘子既有胆,那便同听公价。——谁敢出第二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