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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潮灯夜(上) ...

  •   堆港连夜挂起彩旗。
      火盆一溜排在盐场边,鱼肉在架上吱吱冒油,船工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港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阿桃端着酒碗跑过来:“小姐,程三他们都等您举杯呢!”
      陆棠被推着坐下。四周全是汗味和酒气。
      程三脸红得像虾:“陆娘子,今儿这杯酒得敬您。今早验潮赢得漂亮,赵二爷脸都青了。”
      有人接话:“听说他一连摔了两只茶盏。”
      一阵哄笑。
      “赵惟安未必是这样的人。能在赵家门府说上话的,不该像看起来这般没有城府。”陆棠笑着摇头,“不能轻敌。”
      阿桃拿起鸡腿囫囵往嘴里塞,还不忘嘟嘟囔囔:“大概是这次损失太重,一时气不过罢了。”
      程三挠头:“那小姐觉得,他会记仇?”
      “但愿不会。”陆棠举起酒,“不论如何,今日大家畅饮,不醉不归!”
      酒下去,喉咙一阵热。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一点咸气。
      她听着这些粗声大嗓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真真切切地接纳了。
      她想——原来自己也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些。
      过去那些在闺阁里听教诲、学女红,做娇娇小姐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梦。
      程三又满上:“小姐,再来一碗!今日是个好日子。”
      “好,”陆棠笑,“这一碗,敬你们。要不是你们无条件的信任我,撑缆顶浪,陆家不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功劳!”
      众人起哄。有人拍着桌唱起海调:“——东风起浪白,西风起浪高,船到堆港头,娘子笑一笑——”
      声音混乱,却真诚。
      陆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火光下那一张张笑脸,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

      ———
      火盆边的风小了些。
      钱吟雪走过来,身上只穿着一袭素绸衣,鬓间插了枝山茶。
      火光映在她脸上,朦上了一层柔和的妆。
      “夫人也来了?”陆棠笑着让位。
      听说你们这边酒好。”吟雪接过阿桃递来的碗,仰头一口喝完,皱了皱眉,“果然不错,就是太甜,腻人。”
      “甜不好吗?”
      “甜的东西都一样——刚入口好,回味最苦。”
      她又倒了一碗,慢慢抿着。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半明半暗。
      “我第一次喝酒……也是像你这么大。”吟雪忽然开口。
      “那夜洞房花烛。”
      陆棠眼神清明,没出声。
      “那人……也姓钱。并非情爱,是联姻。家里把我送去那儿,说我命好,能旺夫,能替两家把盐契绑在一起。“
      我那时傻得很,真以为日子长了总能生出点情来。”
      她抬眼看火光,眼里倒影微晃。
      ”后来才知道,他看中我,看的是钱家的嫁妆,大家闺秀的名头,会不会生孩子。
      他最爱的是盐契,其次是名望,等轮到我时,终是真真假假看不清。”
      吟雪笑了一声,“可惜,他没那个福气享。我嫁进去第二年,他出了船难。官汊翻船,连人带货沉底。有人说他喊过我名字……我不知道,我甚至记不清他的声音了。”
      “大概我就是命中带煞,克死了他。“钱吟雪的眼角被火光映得发亮,”丧事一过,二房三房就逼我签让契文书,把所有财产、仓库、盐契全都让出去。”
      “您肯了吗?”陆棠问。
      “我当然不肯。”吟雪冷笑,“那帮人先好声好气,后来见我不签,就把我关到柴房三天,三天没给一滴水。“
      ”我那时候也是愚蠢,以为报官能讨公道。谁知二房三房早把县衙的油水喂得饱饱的。“
      吟雪指了指鬓角的那块旧疤,“这是那会儿撞门撞出来的。可最让我忘不掉的……不是这一道。
      是绿竹,她是我的陪嫁丫鬟,我们一起长大。那次她替我出头,被他们打得半条命。第二天就没了。”
      她沉了口气,像是把旧血腥味重新翻出来:
      “后来,有个账房的小伙子曾受我恩惠,也是可怜我,偷钥匙给我开了门。我出来时,看到他们正把我丈夫留下的账册往火盆里扔。从那天起,我发现,良善最是无用,所谓情面也不能当饭吃当水喝,世上人人欺软怕硬。“
      “那我就比他们更硬。我就做给他们看看,谁更不要脸皮,谁更没有底线
      如果畏惧是我唯一能获得尊重的方法。”
      钱吟雪眼底燃气一抹狠意。
      “官我斗不过,家族我也斗不过,可不代表别人不可以。他们奢靡无度,借了三十几家银号的钱。我一夜之间把所有借契抄了副本。”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给了街边的乞儿们了一些好处,让他们帮我散布出去:‘钱家要分家产,谁催得慢,谁亏得最多。’”
      吟雪看了陆棠一眼,用手比了个三,
      “三天后,三十几家债主堵在钱家大门。二房三房吓得脸都白了。“
      火光照着她眼里的寒意。
      ”债主可不讲情面,只讲银子。他们必须偿债,可钱家没银子。”
      陆棠轻声道:“那夫人怎么办?”
      “我把账本摊给他们看。告诉所有人——钱家欠银,我可以还。
      可我是只是个外姓媳妇,没有盐契、没有仓库印,自然也没有义务替钱家还债。’”
      她笑得快意,
      “他们怕得要命,怕被拖去打板子、下大牢、抄家。
      于是他们主动来求我——愿意把盐契、仓库印、部分家产交出来。”。
      火星被海风吹起一片。
      “我让他们写了转让契——将盐契、印信、账册,全部转到我手中。
      又立了生死状:钱家若有人再来争印,我便把他们欠债的借契送到官府。”
      吟雪抬眼:
      “他们签得乖得很。签完当夜就逃去外乡,不敢再回云港。从那天起——我成了钱家的唯一主事。他们再没叫过我的名字,只叫——钱夫人。”
      像叫一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牌位。
      陆棠没有插话。
      风从堆港那边吹来,火星被带起一片。
      钱吟雪仰起头,擒住眼眶里的液体:“人要死容易,活着才难。女人要想活得不被踩——就得学会踩回去。”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陆棠:“你比我强多了。你还年轻,还有热气。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要。我像你一般大的时候,只知道忍。”
      陆棠低声道:“夫人……”
      吟雪摆手:“别安慰我。我好的很呢。”
      她举起酒盏,火光下那双眼亮得像两粒锋芒:
      “你能赢这一潮,我是真替你高兴。
      我年轻时也赌过,可惜赌错人。
      你要记着,赌可以,千千万万不赌情。”
      陆棠接过酒,轻轻碰盏。
      “夫人后悔吗?”
      “后悔?”吟雪笑,“后悔有什么用?往事不能重来。向下是很容易的,我们有太多向下的自由,想要赢却很难。
      所以啊,陆棠——”她看着她,眼神很亮,“不要谢天。天没帮你。
      这一切都是你的苦熬。”
      两人沉默。风吹过,火堆塌了半边。
      吟雪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天凉了,别让手再冻破。女人的手,能写账,也能扇人。都别浪费。”
      她刚走两步,又回头:
      “说了这么多……姑娘,你可得替我保密。”
      她眨了眨眼,罕见地露出少女般的神色:“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
      陆棠望着她的背影,
      风里,火光摇晃,她恍惚看见,那月白衣裳下,少女跳动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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