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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潮歇人声起(下) ...

  •   夜色沉沉,堆港的灯火被雾气吞得只剩几点微光。
      陆棠披着斗篷走在堤上,脚下的青石滑得像抹油。阿桃打着灯跟在后头,灯影被风一晃一晃。
      “小姐,这看起来要变天啊。”
      “阿桃你看,”陆棠指向海面,“北风起得太快,明日的潮会早半刻。要是照旧法,船进不来。”
      她蹲下,把手探进水里,冰得像刀。手背擦在暗石上,立刻破了皮。
      “赵家疏港动得太深,南汊底流都被带乱。若我不先量,明天一潮,连桅杆都得折。”
      阿桃递上油灯。陆棠接过,在潮边蹲下,用竹签在石面上刻下记号:“这一带水口太浅。得另开个小湾,引浪分势。”
      “可这要多少人?”
      “程三他们马上就到。我们来不及挖,只能引——用缆、桩和旧帆布挡一半水势,让它自己改路。”
      阿桃怔住:“这真能行吗,小姐?”
      陆棠轻敲了阿涛的额头,“不相信小姐我?”,取出随身的小罗盘,用指尖比了风口,:“我只要一线水进汊,就够了。到时候潮一推,浅底会被自己冲开。”
      阿桃看着她满是泥的手,声音都发颤:“您又要赌?”
      陆棠的眼在黑暗里亮着:“赌?
      风有了,缆有了,意料之外沈文珩如此帮我,我们只欠一口胆气。现在不是有无可选的关头——前有赵家虎视眈眈,小户也恨不得我们出差错伺机瓜分了陆家的份额,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她站起身,抹去手上的泥,冷声:“去找程三,叫人带麻桩、留旧缆——我让他们连夜布阵。明日若浪压顶,用灯作标,把旗立高两尺。”
      “好的小姐!”
      阿桃一溜烟跑远,陆棠却没动,只是盯着那片黑水。
      风灌进她的衣袖,带着咸味。
      她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这一回,不成功,便成仁。
      怕可以,退不行。

      ——
      夜更深。南汊岸上火光点点,船工在水边扎桩。程三咬着麻绳问:“小娘子,这阵法要多宽?”
      “八丈半,往西偏两尺。”
      “那灯要打几盏?”
      “先两盏,留一盏备用。灯要高,不能被浪没。风口一变,我就靠它认水。”
      他们忙了一整夜。麻桩一根根落下,旧缆被绑成弧形;灯杆立在潮线边,油灯里的火苗被风压得几乎要灭。
      阿桃累得趴在桩上睡着,陆棠披着斗篷坐在水边,罗盘、卷尺、笔迹全摊在膝上。
      她抬头看天。云压得低,星被风刮散。

      ——
      天未亮,海面灰得像铁。
      陆棠立在堆港石标旁,风从北口灌进来,吹得旗线乱响。
      阿桃裹着斗篷在她身后,小声:“小姐,小姐,这天怕是要下雨。。”
      “那便下的再大些,”陆棠盯着水面,“雨压风,能压赵家的旗。”
      晨雾沉沉。几艘官船泊在汊口,黑旗在桅顶卷动。沈文珩穿官服立于船首,赵惟安在旁,笑得温和。
      “陆小娘子,”赵惟安扬声,“今日是验潮,不是比命。可别又弄出那日的阵仗。”
      “二爷放心,”陆棠答,“今日我不抢潮,我请潮来。”
      人群一阵低语。
      沈文珩看了她一眼,眉色不动。

      ——
      验潮用的是港务的“潮钟”。三响一落,刻为半旬。
      第一声响起,海面起了细浪。
      赵惟安抱臂道:“陆娘子,你那图上写‘辰初转流’,如今辰已过半,水还不见涨,怎解?”
      陆棠没答。她盯着水面,心里盘着昨夜的每一寸测量:北风偏两度,若潮口真被石锁住,那她这图就成“伪印之证”。
      第二声潮钟起。
      人群中已有窃语:“怎么还不动?”
      “这小娘子年纪轻轻,不会真是造假吧?”
      赵惟安笑意渐浓:“看来娘子这回,要负一纸罪名。”
      阿桃在岸边几乎要冲上前,被程三死死拦住。
      陆棠咬牙,盯着对岸的旗——风向变了。
      她忽地转身,对阿桃喊:“拿灯来!”
      “灯?这大白天——”
      “照底!”
      阿桃手忙脚乱取出昨夜留的灯。陆棠拔出桅杆上的缆索,弯腰一掷,灯坠入水。
      灯火被浪吞了一瞬,又在水底闪亮。
      “偏左三尺!”她低喝,“那就是断缝——闸门半寸!”
      赵惟安冷笑:“这是验潮,不是你家练船——”
      沈文珩忽然道:“照她的意思试试。”
      铜闸“轧”地一声。下一刻,海底像被拉开了一条口子,浊浪翻滚,带着泥的浪线一点一点爬升。
      第三声潮钟尚未落下,水已推过石标一尺。
      “起了!真起了!”
      人群炸开。
      沈文珩看着那根白旗被水拍到半腰,低声对身边的属官道:“记——辰末起潮,南汊如图。”
      赵惟安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陆棠看着浪线逼近脚边,衣襟被拍得湿透,却没退。
      风吹乱她的发,她抬手稳住旗,声音清亮:“沈大人,这回的潮——可算准了?”
      沈文珩点头:“准。”
      赵惟安转身,声冷如刀:“笑什么?潮起潮落,早晚有变,这一遭陆娘子是算准了,下回可未必。”
      “潮虽有变,人却能记。”陆棠直白道,“记风口、记水口、记时刻。二爷不信,下旬再验。”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浪花拍在他的靴上,溅出泥点。

      ——
      风势渐缓,潮水退回半尺。
      沈文珩走到她身侧,看了那盏漂在远处的油灯,轻声:“那灯,你早备下?”
      “昨夜见风偏,就备了。”陆棠笑,“算得八九不离十,多半是命好。”
      沈文珩一怔。
      他看着她那双被海水泡白的手,心底忽然一紧:“你不怕被他拿印做借口?”
      “怕。”她抬眼,“但怕着怕着,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文珩沉默片刻,只道:“你今日这一潮,算破了赵家的局。”
      陆棠转身,笑意极浅:“夫人借我势,我借您章——今日这局,咱们都赢。”
      说完,她对远处的船工招手:“回港。”
      她走过那道石标时,脚边浪又拍了一下,冰冷的水溅上衣襟。
      她垂眼看了看,没擦,反而笑了。
      风势渐缓,潮线退回半尺。
      沈文珩走近,看着那盏漂远的灯:“那灯,你昨夜备的?”
      “见风偏,就备了。”陆棠笑,“算得八九不离十。”
      “你不怕被他拿印做借口?”
      “怕。”她抬眼,“但怕着怕着,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文珩怔了怔,忽然笑了一下:“陆娘子,小小年纪如此心性,勇气可嘉。”
      陆棠回以一笑:“夫人借我势,您又借我章——今日这局,我只需再借一盏东风。”
      她向船工招手:“收缆,回港。”
      走过石标时,脚边浪再一次扑上来。她低头,看那湿透的衣摆——没有擦,反而笑了。

      ——
      同一时刻,钱氏票号。
      账房正对一桌新银。钱吟雪推窗而立,听见港上远远传来的铜锣声。
      掌柜小跑进来:“夫人,南汊验潮成了——沈大人亲笔记‘如图’。”
      钱吟雪指尖在窗沿上轻敲两下,唇角微扬:“我就说她能行。”
      掌柜犹豫:“夫人,赵家怕是要动真了。”
      “动吧。”钱吟雪目光落向那一片被潮光反射的海,“潮起,总得有人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潮歇人声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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