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潮灯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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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酒，看起来注定是要散得晚了。
阿桃手里拿着两盏灯跑回来：“小姐，你看，他们在放灯。”
港上人家信风信潮，也信灯。
灯顺着水漂出去，叫“谢潮灯”，祈顺风顺水。
阿桃递来一盏：“程三他们画的，还写了您的名字。”
陆棠低头。灯面上写着“祝陆棠一帆风顺”，笔触歪歪扭扭，像是林子里的怪树。
她笑出声，“你们有心了。”
“大家都说，您是今年的‘顺潮人’。”
“小姐往后一定更顺！”
陆棠摸了摸阿桃的头，掏出一袋碎银递给她：“小嘴儿真甜。给，赏你的，这段时间跟着我起早贪黑的，我们阿桃真不容易。”
阿桃眼睛都笑得没了，还嘻嘻哈哈的故作姿态，嘴上说着小姐怎生见外。手却不闲着把银钱赶紧揣进兜里。
“小姐再夸我几句，我还能更甜。”
“那得看你以后表现。”陆棠捏捏她的耳朵。
“哎哟小姐——”阿桃一阵乱叫，笑声跟着潮声一起碎在风里。
陆棠将谢潮灯轻轻放上水。
水面托着它，一浮一沉，像在替她呼吸。
灯光映到她的脸上时，她忽然觉得鼻尖酸酸的。
有一瞬，她真想把头埋进膝里哭一场。
这一路太苦，她一直绷着。
赢了第一潮，竟像梦。
她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而稳的声音：
“陆娘子，今夜风顺。”
沈文珩今日未着官服，只穿着件素青衣，领口还是规规矩矩。
像是人出生就带着尺子。
陆棠抬头看到他，有点意外：“沈大人也来喝酒？”
“听说港上热闹，过来看看。”
“您可不像爱热闹的人。”
沈文珩捂着嘴咳咳两声，“偶尔也有例外。”
程三眼尖，赶紧凑上来：“沈大人！这杯您得喝，没您那章，咱此番也赢不了。”
沈文珩拗不过，端起酒：“敬各位一杯。”
众人欢呼。
陆棠笑，举杯：“沈大人，这杯我得敬您。”
“陆娘子太过客气了。”沈文珩推开酒盏。
“沈大人才是好生见外。别这么小气嘛，我想与沈大人交个朋友。”少女脸颊绯红，眼睛却亮的吓人。
周围一阵笑。沈文珩愣着还没反应过来，便喝尽了杯中酒。
陆棠靠着桌，看着见底的酒盏，自顾自说道：“沈大人，您一直都这样一本正经吗？”
“一本正经？”
陆棠举起双手隔空比了两个“八”字，恰好把沈文珩的脸框入其中，眯起一只眼，说道：“对啊，像是...麻将。不过若是沈大人必是每每胡牌吧。“
沈文珩失笑：“你喝醉了。”
“我没醉！”
“那就少说点话。”
“凭什么叫我听你的！”
她歪着头笑，眼角亮得像灯火：“我只是……高兴。沈大人不喜欢别人高兴？”
沈文珩：“我不讨厌。”
“那你也笑一个。”
“……”
她盯着他，像在看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沈文珩移开目光：“陆娘子，请自重。”
陆棠像是不喜他转移视线，挪了一步，盯着他，忽然问：
“沈大人，你到底图什么？”
沈文珩抬眼。
“你不会无条件帮我。”陆棠说，“你不是那种人。”
“那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一块聪明的木头！“陆棠突然一步撤的远远的，猫着腰，像是动物对危险天然的反应，嘟囔着：“还有点小气。”
沈文珩脸色黑了黑，失笑无语，“我帮你，自有我的用意。”
“什么用意？”
“陆娘子不是一向机敏。”
“你觉得我会有用？”
“……你可以这么认为。”
“利用我……可是很考验水平的。”她举杯，饮尽杯中酒，“我脾气不好，不好被摆弄。”
沈文珩看着她，没有笑，眼里有一丝的波动：
“我自有分寸。”
“最好如此。”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火药味，人不觉间散尽了，静的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马车停在了陆府门口。
顾行之从车上下来，手里抓着两罐酒。他看见陆棠时，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棠儿。”
陆棠抬眼，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笑意却消失的干干净净：“顾公子。”
沈文珩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顾行之喉咙动了动：“听说你……收复了陆汊，我来……贺一杯。”
“粱小姐知晓吗？”陆棠问。
顾行之一怔，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顾公子这次也没有知会吗？”她转开眼，“酒我收了，道贺不必了，多谢顾公子。”
“棠儿，你……怨我吗？”顾行之胸腔内好似颤了一下。
“怨？”陆棠笑了，转身又给自己斟酒，“谈不上。”
“那……你恨我？”
“不恨。”
陆棠抬眼，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我只是……明了了。”
顾行之眉眼彻底乱了：“棠儿，那串金铃手链——是误会。”
“误会？”
“那天……我也没想到。小厮传话说父亲传唤我，说是商议婚期，我以为是与你。等到了前厅才见着粱家。”
陆棠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本想搪塞过去，私下再与父亲商议，谁知父亲当场下了聘书。”顾行之神色痛苦得近乎狼狈，”梁凝烟大庭广众下问我讨要订婚的信物。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见我腕上的金铃，说稀奇可爱，让我给她看看……我……”
陆棠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够了。”
顾行之的声音沙哑：“棠儿，一切的一切，实非我本意。”
“我知道。”陆棠淡淡说，“我信你。”
“我能补偿你，我们……”
“但是我不在乎了。”
她睁眼，“过去了，要向前看，要向前看。“像是在劝说着什么，“你回去吧，顾行之，今日我就当你没有来过。”
酒意似是散了，陆棠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只余一片清明，“你与我之间，从闸口坍塌那时，便早就没有以后了。”
顾行之脸上的表情迅速的变换着，层层的碎裂开。他迅速地下头，后退半步。又抬起头，像是还有什么要说。
沈文珩在一旁看着，一直沉默。
陆棠转身：“顾公子，更深露重，我便不相送了。”
顾行之盯着她背影，嗓音破得像砂纸：
“这…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不对，我就该立即拒绝的。如果我当初……棠儿，如果......”顾行之声音低如蚊吟。
陆棠停住。
风吹过，她的肩微微发紧。
但只是短短一瞬。
“没有如果，如果有如果，那也是你的事。”她没有回头，“管家，送客！”
顾行之怔在那里，胸腔被潮水灌满。
正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顾公子，我本不该说。可错过自古不在错……”沈文珩垂眼，“在过了啊。”
声音不高，却像钉在顾行之的心骨上，
“顾公子又何必执着于刻舟求剑。”
风声一下子停了。
顾行之在原地愣住，胸口一寸寸坍塌。顾家的小厮便趁此领着他神游着上了马车。
马蹄声渐行渐远。
陆棠深吸一口气：
“沈大人。”
“？”
“陪我喝一杯。”
“……”
酒过三巡，夜色却越来越安静。
陆棠醉的倚着桌子，嘟嘟囔囔着混入风中：“沈大人……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
“我知道。”
“我不能被别人看不起。”
“我知道。”
“我怕得要命。”
“我知道。”
陆棠又气又笑：“你什么都知道。”
沈文珩摇摇头，“因为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陆棠把头圈起来埋在小臂里，
“……我累了。”
“那就睡。”
“…….”
陆棠趴在酒桌上，呼吸渐渐安稳，却倔强的不抬起头。
沈文珩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头。传小厮唤来阿桃。
“她睡着了。”
阿桃忙扑过去：“哎哟小姐，怎么睡在这里——”忙觉沈文珩还在，收敛了几分，“沈大人，我送您？”
“不用，马车到了。“沈文珩说着便快步离去。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漂远。
今夜月明星稀，
是个平安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潮灯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