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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潮歇人声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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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烟细,屋里只留一壶茶。
钱吟雪今日穿得简单,月白衣上只绣一枝桂叶。
“恭喜啊。”她笑着,“今早那一仗打得漂亮。”
陆棠作揖:“侥幸侥幸,托您的福。若不是您替我担那三日的票银,这船怕是连码头都出不去。”
“侥幸?”钱吟雪挑眉,“我压你那一船,押的可不是运气。这一回船没沉,我的银也跟着浮上来了。”
她抬手示意:“坐吧。喝口茶。”
陆棠坐下,掌心的伤痕在茶汽里一层层显出来。
“我原本也打算今晚去找你,”钱吟雪说,“结果你先上了榜。港上这下都在看你——赵惟安更是。”
她低头往盏里添茶,“他不会停手,下一步必修‘官汊’,以朝廷的名义,动你那条‘陆汊’。”
“他想封我?”
“借税做由头,先试封,再清仓。”钱吟雪冷笑,“账面干净也没用,他只要一个‘理由’。”
陆棠眯眼:“什么理由?”
“他说朝廷整顿税线,凡‘私设水汊’皆属侵占官渠。你那条‘陆汊’,名义上仍旧挂在旧港账上。只要他一句话,你的船就成‘私贩’。”
陆棠的手在膝上轻轻一紧,没出声。
“夫人请我来,是已经有法子?”
“有,但要你出面。”钱吟雪推开案上账册,“我手里有一批盐契,本该走赵家的船。如今他那边暗抽附税,我不想再让他咬上一口。——你来接,走南汊。三旬内不出事,我的银你留一半作流账。”
陆棠怔了一瞬:“走陆仓?这要占半港的路。”
“我知道。”钱吟雪靠回椅中,“所以才请你。你赢了第一仗,我得借你这势子往前推一寸。届时你得名,我也有活路,我们各取所需。”
“夫人怎知我需要名气?”
“因为只有出名,你才能留在这张桌上。”钱吟雪端起茶杯,慢慢转着杯沿,“没人会和无名之辈谈生意,更没人会替无名女子担风险。你若想做局,就得先被人看见。”
陆棠微微抬头,目光正。
“可被看见,也会被盯上。”
钱吟雪笑了:“那得看你愿意被盯多久。”
短暂的沉默。
陆棠缓缓道:“赵家要是真修‘官汊’,我这边得先有‘官印’护水。”
“这只有沈文珩能批。”
“他肯帮我?”
“肯。”钱吟雪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但你别让他知道他在帮谁。”
陆棠挑眉:“夫人怕我牵情?”
“怕你露底。”钱吟雪收了笑意,“官场的男人最怕女人聪明。你让他觉得你求他,他会高兴。你让他觉得你算得过他,他就要动手了。”
陆棠盯着她几息:“夫人像是很懂男人。”
“我不懂他们,”钱吟雪语气淡淡,“我只是见得多。”
她伸手,把账册推过去,“这是赵家的修港分账图。三日后,港务司谈条文,沈文珩会在场。你去,把这图交到他手上。”
“夫人把刀交给我。”
“我只想看看,你这手握得稳不稳。”
“若真反了,也只反该反的人。”
钱吟雪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风起,帘角微扬,香灰轻落。
“赵家这次盯的不止是你。朝里的人,也在等。”她侧过头,“三日后,你若站得住,这港面,就是咱俩的。”
陆棠起身:“我明白。”
“去吧,”钱吟雪说,“路上小心。赵家的人,这两天都盯着你。”
她转身,视线落在案上的银秤上——秤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归中。
——
港务司设在堆港东头的石衙,朝北而建。今日一早,三署同议,厅前旗影成行。
陆棠踏进院门时,晨潮刚退,地面还泛着湿光。她袖中藏着那卷账图,指尖因攥得久而微凉。
厅中坐了三人:
主位是港务司正赵惟安,右侧沈文珩,左席一名朝使官吏,负责抄录。
赵惟安见她进来,笑得客气:“陆娘子也来了?——这可是公议,不是你家的码头。”
陆棠行礼:“赵二爷言重。陆家在南汊有仓,此次议修,自当听令。”
“听令就好。”赵惟安指指桌上卷宗,“今日要议的是‘官汊税率’。有人提议将旧私渠并入官账。——这‘陆汊’,也该划归一体。”
沈文珩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陆棠平声道:“若并入官渠,赵二爷可有替朝廷算过?这南汊一旦封闸,货银要绕行三日。闸税虽增,盐耗必失。”
赵惟安轻笑:“陆小娘子不仅能使船,连算账也是一把好手。可真稀罕。”
“不过是随母理仓多年。”陆棠神色不动,“这一算,南汊亏银三成,官库反倒空出一格——若改为减税三旬,货流自来,税额反增。”
厅内一静。那算数对得极顺,连抄录的官吏都停了笔。
沈文珩低声道:“陆娘子手里可有数据?”
陆棠应声,从袖中取出那卷图,摊在案上。
纸面上朱墨交错,三处弯汊标着“浅流、避闸、潮顺”。她顺势指去:“这是南汊实测。若官渠修北,水势必偏,港线全改——此卷可供参考。”
赵惟安眯起眼,慢慢笑了:“娘子倒备得齐全。可惜,这账图不是我赵家账房写的。”
“赵二爷想说什么?”
赵惟安转头对沈文珩:“沈大人,她这图,不在公文档案。你看,倒像是‘私制副本’?”
沈文珩神色一凛,伸手接过图卷。边角的印记确实与官印有一处微差。
他抬眼:“陆娘子,这图是谁给你的?”
陆棠心头一震。
她昨夜复查,账图没问题——却没料到,赵家有人提前换了印。
厅中空气一瞬僵住。赵惟安语带笑意:“伪印公牍,依昭平律,轻则封仓,重则问罪。”
陆棠指尖发紧,却仍稳声:“赵二爷说这印是假,那请问真印在哪?”
赵惟安扬下巴,吩咐属下:“取我账房的存卷。”
不多时,一份同样的水令副本被摆上案。那枚印章,比陆棠图上的少了一道横纹。
沈文珩眉心微蹙。
他抬头看她:“陆娘子,此印从何得来?”
陆棠心里转得极快——若说从沈府所得,会连累他;若不说,又等于认罪。
“这图,我自抄自画。”她一字一顿,“官印是我照旧卷摹上,只为便于比对,并非欺瞒。”
赵惟安大笑:“照印?陆娘子可真有胆。照印之罪,岂能一句‘方便’了得?”
厅内气氛骤紧。抄录官放下笔,望向沈文珩。
沈文珩沉默半晌,忽道:“图虽摹印,但内容可核。先验潮,再定真伪。——若潮势如图所示,图可留;若不符,再议罪。”
赵惟安面色一沉:“沈大人这是徇私?”
“港务以实为要。”沈文珩声音平静,“若因一印断全案,岂不笑话?”
赵惟安冷哼一声,拂袖起身:“好。那便明日验潮。若水不如图,我要看她如何‘照印’!”
他带人走出厅外,留下一阵乱风。
厅中安静下来。沈文珩仍坐着,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陆娘子,”他低声道,“你这是自己送上刀口。”
陆棠抬起眼,声音很轻,却不慌:“那就看看,刀口是割我,还是割他。”
沈文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叹:“明日辰时,南汊石标见。”
陆棠应声:“遵命。”
她收起那卷被污为“伪印”的图,手指上的旧伤裂开,血顺着纸角渗出一点。
——
走出港务司时,街上风骤起。海鸥从屋脊掠过,落在她身后。
她并不知道,巷口有人已经在等。
一辆浅青马车缓缓驶出,帘后隐着一抹身影。
车内人笑了一下,对随行低声道:“传话——告诉钱夫人,她那局棋,落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