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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息之后 ...

  •   雨后天晴。
      港口的盐堆重新曝晒,风里带着淡淡硝味。
      堆港的市面比往常热闹——人人都在谈论今早那条“陆家船”,和甲板上那位陆娘子。
      有人说她有胆,有人说她疯;
      有人叹可惜陆娘不是男儿身。
      可无论如何评说,“陆家”两个字,已经被写进港务新榜的头行。

      ——
      陆宅后院。
      桅杆横卧,麻绳晾在竹竿上,桐灰味还未散。
      厨房里热气滚腾,长桌上摆满热菜,吆喝声间,是久违的松快。
      陆棠换了干净的深青行服,头发还滴着水,被阿桃按在凳上擦拭。
      “小姐你可真是的。”阿桃嘟囔,“那风浪要是再大一寸,我真以为我们要翻了。”
      “翻了你还能在这念叨?”陆棠挑眉。
      阿桃一噎,“我就知道不会沉的。”撅起嘴,模仿着街坊邻里故作夸张:“我们陆娘子啊,可是云港时年的镇海星呢!”
      老船匠程三抱着酒碗进来,笑得憨实:“哪有这么夸的。当年小娘子第一次上船,连舱口都不敢下,一脚打滑栽进水里,捞上来还哭得直打哆嗦。”
      掌篙的黑子接道:“第二天又跑回来了,抱着老爷留下的《潮汊手记》问这问那。那时候的太阳还没落,她就能从头背到尾。”
      程三叹口气:“幸好大少爷那本子写得全,不然——”
      院里静了一瞬。那是没人愿提的旧事。
      陆棠举起酒碗:“这杯,敬还在的,也敬不在的。”
      众人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
      陆家原本有子。
      大少爷死于船难,那年陆棠还小,连哥哥的模样都记不全。此后陆宅再无子嗣,外头便说“陆家后继无人”。
      小女儿尚未懂事的年纪,只听家佣哭丧着说大少爷出海没回来,想是哥哥或是需要船,便日日在檐下折纸船。
      谢氏不忍,程三他们也不忍,于是把小姑娘带去船棚,能教的全教,会错的再教一遍。
      陆衡虽不喜“女流涉舟”,却也知这是唯一的传承——
      他教字、教账、教理;水上的事,就由人带着她摸。
      陆棠学得快,摔得也多。脚背烫过桅绳,掌心被麻缆勒破,指尖浸着海水之后白皮一层层脱。
      但她从不皱眉。她说:“棠儿不怕海,哥哥在海上。”
      从那天起,堆港人都知道——陆家还有个女儿,不像娘们儿。

      ——
      席间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说来,你们觉不觉着,陆小娘子变了许多。”
      “是啊,以前多爱笑啊。”
      “那时候总爱穿海棠粉,一路跑一路唱。如今一身深青,像大人家的管事。”
      “自打那年坍闸之后,顾家……她就不如以前爱笑了。”
      “后来不是天天在库房记账、跑码头、背海图,手都磨烂了,可真是…….”
      “我们家的小娘子真好,这天底下,也只有才子如顾……才配得上。”
      阿桃先红了眼,”呸呸呸!谁说的!我们小姐最好,比谁都好,谁来了也配不上。“
      她一路见证小姐走来辛苦
      小姐不是天生会赢——她是摔了一万次,撞在桅上、落过水、被绳子勒出血泡,才知道如何在浪里站稳在甲板上。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举杯,没再说“顾家”的名字。

      ——
      日头偏西,席散。
      院东棚下,舵轮、滑车、油罐整齐摆着。陆棠卷起袖子,给舵轴上油,指节的裂口里渗着桅杆的木屑。
      谢氏走进来,拿着药膏:“手伸来。”
      陆棠撒娇:“娘——”
      “那不成。”谢氏把她的手摊开,裂口深到纹里。
      “小时候你爹说,‘女儿家家教不好’,我还笑他——皮实点儿总比虚弱好。”
      她替陆棠上药,眼里数不尽的心疼:“可这手,女儿家的手,是第二张脸。人家养在闺中抹羊脂,涂香粉,你倒好,抹桐灰,浸海水。棠儿,娘拿你……如何是好啊。”
      陆棠痛的眉眼鼻都皱在了一块儿:“娘,手就是手。”
      “我的手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她翻了翻手,将破的纹路都看不清的掌心向上,“人们都说,有疤的是英雄。”
      “凭你?”冷冷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你倒还知道回来。”陆衡走进棚口,眉心却有暗纹。“这几日街上都传,说你在港上顶了赵家。你这是想把家都掀翻么?”
      “女子持家,男子应外,向来如此。”
      “爹,”陆棠起身,“若只守屋,米从何来?盐从何入?今日这口饭,是女儿海上挣的。”
      “你这是顶嘴!”陆父脸色一沉,“你以为凭几张水令、两条旧船,就能与赵氏角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以为是凭区区个人就可以改写这百年来的规矩?”
      陆棠抬眼,语调铿锵,“既如此,我便去见识这规矩,顺应这规矩,掌握这规矩!厚积而薄发,规矩总有轮到人定的那一天!”
      陆衡一滞,目光看向她的手。那手不像女儿家,粗糙、破裂,指缝间全是血迹。
      “你是女子。”
      “女子若不能靠理吃饭,就只能靠脸。可娘说了,手是第二张脸——我这张脸,能算账,能撑船!”
      棚里安静了。
      谢氏叹了口气,只把药膏重新抹进她的掌心。
      陆衡“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谢氏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息,“棠儿,你爹嘴硬,但他不是不疼你。只是,我们活了半辈子,母亲已算是离经叛道,却也都没见过一个女儿家自己一个闯在外头。娘操劳一辈子,只望着你能平平稳稳过到老。像你祖母那辈人,不也挺好?”
      “那是她们的平稳,不是我的。”陆棠抬头,直视谢挽舟,“总该有人做的,既然没人做,那便我来做!”
      “可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娘,我不是一个人。”
      门外传来阿桃的笑声,还有船工喊她的声音。
      陆棠转身出门时,阳光正从屋檐缝里落下,把灰尘照得发亮。
      谢挽舟望着那背影半晌,只觉双眼正在被艳阳灼烧,
      “这孩子,随她去吧,左右也是我的错。“

      ——
      阿桃从廊下跑来,呼吸急促:“小姐,钱夫人请帖到了,明日辰时。”
      “钱吟雪真是一向及时。”
      “那沈大人呢?”
      “也该去道一声。”陆棠把袖口重新系紧,“先去票庄,再去书院。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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