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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潮验潮 ...

  •   堆港·石标潮口
      堆港东汊,雾未散尽。
      石标上插着三面旗——中白、左红、右黑。红旗起,水涨;白旗平,水稳;黑旗落,潮尽。
      堆港的“公潮”向来是大事。除了赵、钱、陆三家,岸上还挤着十几户小商行和散客。
      有做南盐转运的,也有靠修缮接活的,都盯着这一刻——谁能在白旗平水前靠埠,就能拿到当旬“仓序号”,
      意味着盐仓优先入账、银票优先兑付。
      这一次,更是赵家修港后的第一次试航,陆家若败,往后再无登埠之日。

      ——
      掌潮官高声宣令:
      “依例,以‘舟灯对旗’记时!南汊石标挂白灯两盏,对岸望旗起红。两柱香之内,若灯未灭、旗未落,靠埠者得准入——违例者,记黑榜!”
      这是堆港沿袭多年的老规矩。
      旗随潮起,灯照水势。
      所谓“舟灯对旗”,是以旗信配灯光为凭,远岸看旗、近水看灯,
      确保船家凭天时靠埠,不得假潮抢位。
      陆棠思索着,
      白旗平水的两柱香时间内,水势最稳。
      便是这一旬的生死线。
      谁的船能在此时间内靠岸装卸,谁的“水令”就能登记入账。
      而今天的钱氏票号三旬兑付,成与败,都在这白旗一线。

      ——
      高台上,赵惟安一身玄衣,扇骨轻敲掌心,笑意薄凉。
      “南汊浅得很,小船也不易进。陆娘子的船,可别卡在口上。”
      身后几名票户和杂商都笑,笑声混着潮音散开。
      人群另一侧,顾行之沉着脸,眉宇间压着什么。
      梁凝烟立在他旁,轻轻倚伞:“她那旧船桅杆折过一次,桅心怕早烂透。真要硬闯,桅断人翻。”
      “她不会轻闯。”顾行之低声。
      梁凝烟笑,唇色浅淡:“顾郎总替她说话,可她这回,是拿命在赌。你若真心疼,就该劝她退。”
      “她不会退。”如喃喃自语。
      不远处,钱吟雪倚在轿旁,神色平静。她手里折着扇,未开。
      沈文珩在她身侧,负手而立,低声问:“你不担心她翻船?”
      “我担心什么?赌的是她。”
      沈文珩侧眸看她:“女人都这样?”
      “不是女人,”吟雪笑了一下,“是商人。”
      “沈大人——你且看好了。”
      沈文珩唇角动了动,终是点头,对身旁的小厮低声一语:“记时。”

      ——
      港面雾重,船影一线。
      阿桃奔来,气喘如牛:“小姐——北岸潮头比预期快半刻!再不走,水要顶闸了!”
      陆棠站在舵边,额角汗滑下,手稳稳扶在舵柄上。
      她神色冷静到近乎冷血:“升帆。解缆。进水。”
      阿桃慌了:“可赵家的工船还横在道上——”
      “他们不让,”她冷声,“我们就挤。”
      “小姐,那是官港——”
      “——我有水令副本在手。”她咬字极重,“若赵家敢拦,便是拦朝廷公文。”
      她话一落,双手抬起,帆索“啪”地一声扬起。
      老船在浪头上一晃,像被巨人推了一把,闯进潮口。
      浪一扑,船桅“吱呀”直响,像要折断。
      阿桃惊叫一声,被甩得几乎抓不住舷边。
      “放缆!舵面两寸左!”陆棠的嗓音压在风浪里,嘶得沙哑。
      她的右手死死扣着舵柄,左手按在桅绳上,肩膀几乎被扯脱力。
      汗水与浪水一齐落进眼里。
      “——再抬一尺!”
      “太高了,会断——”
      “断了我赔,船沉了就再也别抬了!”
      岸上众人齐声惊呼。那船的桅刚入潮口,就被迎面一股回浪打偏,船体被掀起半边,像一片要翻的叶。
      高台上,赵惟安轻笑:“不识水性。”
      岸上所有票户的心都悬起来。
      阿桃死死抓着栏杆,眼泪混着海水:“小姐,再不退就要顶礁了!”
      陆棠的头发被风打乱,混着海水贴在脸上,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刀。
      “——再顶三丈。”
      “那是死路!”
      “我知道。”
      她猛地一脚踹在舵柄上,整个船身横冲过去。
      木板擦着礁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裂”声。
      有舟工惊叫:“要裂底了!”
      “压右舷!移砂囊!快!”
      她的命令一声比一声快,几乎没有间隔。
      两名舟工立刻照做,砂囊移位,吃水线再沉半寸——那半寸,就是生路。
      船身贴着礁脊滑过,浪花卷起桐灰色的水线,像刀削一般划在船腹下。
      “——小姐!”阿桃哭出声。
      陆棠只是低声:“不许哭。看白旗。”
      “白旗……平了!”
      她抬头,咬牙几乎要断:“打满舵!强推!”
      浪再起,整艘船“砰”地撞进南汊。
      岸上,人群倒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看见——那一刻她的背影,被白旗的光照亮,
      像一柄折不去的剑。

      ———
      浪翻了两次,船身剧晃。
      阿桃死死拽着桅绳,哭喊:“小姐,再不退又要顶礁!”
      “退?”陆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要是退这一步,就永远别想上岸了。”
      她抓起舵柄,整个人贴着桅杆。桅杆被浪折得几乎成弧,她瘦削的肩骨都在颤。
      “左舵两寸——再抬一尺!看旗!”
      阿桃颤着声音:“白旗——起来了!”
      “现在。”她咬牙,喊声几乎嘶哑:
      “打满舵,强推!”
      桅下的舵索绷到极限,“砰”一声崩开一道缝。木船被潮浪掀到半空又砸下,浪头盖过栏杆,桐灰混着水顺船身倒灌进舱。
      阿桃被拍倒在甲板,惊叫:“进水了!”
      “塞!”陆棠一手攥着舵,一手去掏堵水包,连带着指尖都磨出了血。
      她把油麻团硬塞进缝口,再一拳压上桐灰,灰雾和海水一起冒白泡,手背被烫出一层皮。
      “顶住,不许漏!”
      船头猛地被浪侧击。
      整艘船斜了五寸,桅杆的铁环“吱吱”作响,似乎随时要断。
      阿桃吓得哭出声:“桅子撑不住了——”
      陆棠扯下身上的外衣裹在桅上,死死打结。
      风里她咬着衣角,用牙齿把结咬紧。
      她的肩膀、背、手臂都在抖,汗与海水混成一色。
      “小姐,水势太快——再一丈就要触底!”
      “那就先下,不触底,靠不了岸!”
      她猛地蹬住舵盘,用全身的力气推。
      那一刻,她的指节全是血,青筋暴起,眼里全是白光。
      浪喷进她的嘴,她也没停。“再顶一尺,就过脊。”
      船身猛地一沉——吃水线正过浅脊。
      舵盘嗡地震了一下,尾舵划开水流,船首正了半寸。
      阿桃跌坐在甲板上,几乎哭笑:“小姐——过了!”
      “没过完!”她厉声,“贴礁走——移砂囊,压右舷!”
      两名舟工在浪里拖砂囊。脚下一滑,其中一人被浪卷出半身。
      陆棠反手抓住他的袖子,肩骨几乎被拉脱臼。
      “抓住!——再松就沉!”
      她的脚踢在舷边,硬生生把人拖回。
      一阵浪扑面打来,她整张脸都被海水刮得生疼,却依然没有放手。

      ——
      岸上观潮的人一片寂静。
      白旗开始升平。
      赵惟安半眯着眼,笑:“再快一丈,她就要触底。可惜,可惜——”
      顾行之在下方紧握拳,低声:“她赢了。”
      梁凝烟转头,柔声:“顾郎还在信她?”
      “不是信,是……没有结果她从不认输。”
      沈文珩立在钱吟雪身边,目光一瞬不瞬。
      钱吟雪微抿唇,淡声:“她若真能过这浅汊,我的钱,就翻一倍。”
      沈文珩侧目:“你赌她?”
      吟雪笑意淡淡:“是赌我没看错人。”
      沈文珩低语:“这局……怕是要改官价了。”

      ——
      船上,浪声轰鸣。
      陆棠喘着气:“看旗!”
      “白旗平了!”
      她抬头一看——灯还亮,时间只剩半炷香。
      “右舵——收帆!准备靠!”
      阿桃手一滑,帆绳缠在桅上。
      “解不开了——”
      “剪断!”
      阿桃愣了下:“那是主帆——”
      “我说剪!”
      她一脚踏上桅座,抽出短刀,咔!一声,麻绳断。
      主帆坠海,浪被削成两截。
      失帆的船身一瞬间轻了,她借着最后的惯力贴着石标滑行。
      白旗的反光在她脸上一闪,她知道——就是现在。
      “——放灯!”
      她双手一推,点灯的火芯被风打着,白焰跳出浪花。
      “再稳一点,再稳一点……”
      她在心底数着潮音。
      潮在呼吸,风在数拍。
      “靠——”阿桃哭着喊出声。
      陆棠全身一震,双手稳稳按在舵上。
      那一刻,她几乎听见船腹与石桩碰上的闷声——不是碎裂,而是靠住的声音。
      岸上——铜锣一声长鸣。
      掌潮官大喝: “白灯对旗——准入!”
      海面像被风抽走,安静到极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连浪都安静了片刻。
      白旗尚平,黑未起。两柱香未尽,陆家船先靠岸。
      赵家的新漆大船,被潮头硬生生推回石标外。
      一线之差,天壤之别。

      ——
      掌潮官再鸣铜锣:“记名——陆家!”
      那一声落地,如炸雷般轰在堆港的心口。
      岸上人群炸开。
      钱氏账房奔下台,手里颤抖着账册:“钱氏票号兑银三百二十石,当场生效!”
      钱吟雪终于展开扇子,爽朗一笑:“好!”
      高台上,赵惟安的扇子啪地合上,笑意浅得像刀锋:“陆家这女娘子,倒也懂水。”
      他转身吩咐:“把南汊浅道重新丈量,记名‘陆汊’。”
      随从愣了:“‘陆汊’?”
      “记着,总得让人知道是谁坏了赵家的水路。”
      他说完,笑意像刃,藏回袖里。

      ——
      梁凝烟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顾行之仍盯着那艘船,神情复杂。
      梁凝烟见状,笑意温柔:“顾郎——您总说她识水性好,如今算是应了。”
      顾行之移开目光,淡淡道:“她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微怔。

      ——
      沈文珩走近钱吟雪,低声:“她这一手,破了赵家的港规。”
      吟雪答:“也是破了你们男人的规矩。”
      吟雪一笑,轻声:“赵家失一潮,钱家得一市。沈大人——看到了么?这就是能生银的女人。”
      沈文珩目光一深,低声:“不只是生银。她在造势。”
      吟雪挑眉:“那你呢?”
      “我,”他微微一笑,“——收人。”

      ——

      甲板上,风停了。
      陆棠整个人湿透,衣裳贴在身上。
      桅绳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她抬头,看着那片被潮光映亮的水。
      白旗落,潮退,港静。
      岸上万千目光,全在看她。
      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清晰:“——南汊有道,陆家有名。”
      一瞬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她终是拿命换下了这张通路。
      高台上,赵惟安久违的没笑,袖中指节轻敲两下。
      “未曾想,乱我此局的,竟是这粒不起眼的老鼠屎。”
      钱吟雪对掌柜吩咐:“立刻写信到宁口,挂陆家牌。”
      语调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快意。
      人群后,顾行之怔立不动。
      他看着那艘旧船,被晨光一点点镀亮,
      忽然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些看不明形状的东西永远失去了。

      ——
      潮声渐退。
      风从海面回涌。
      陆棠缓缓松开舵柄——
      她的掌心破的如一块抹布,血水混着海水,顺着指缝滴下。
      阿桃扑上前,哭着笑:“小姐——成了!”
      陆棠嘴角动了动,终于笑。那笑几乎被风吹散。
      “回去。”
      她低声道。
      “船修完了,账也该算。”
      远处,钱氏的红旗再次升起。
      港上的人看着那旗,一字一句低声传诵——
      “陆汊。”

      ——
      山雨过,海初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落潮验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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