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我的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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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天边的惊雷轰隆声消散殆尽，高空月色清冷胜雪，撒落一地断壁残垣，抚摸过寸寸焦砖碎瓦。
听罢苍术所说，二人面上皆是一愣。
同为仙门弟子，虽说不在一门下，但五大仙门内的规矩从来就没有少过。尤其是内外门弟子与亲传弟子之间更是厚此薄彼，因而，哪怕庄忆雪这番行事虽然不妥，但也无人敢嚼舌根。
“他二人，是很好的朋友。”
苍术垂下眼睑，望着手心的散仙果，不禁叹道。
世间真情千万，能得交心二字，已是幸事。他与庄忆雪不过一面之缘，不曾想今日能在这散仙果中看到些许过往。
只是，这果灵所留存的点滴记忆深刻至今，甚至已然成为了一种执念。苍术知晓万物有灵，生长有自我的意识，而散仙果中全是温郁金所历，除非有他物意识存于果中，与果灵共生。
但这一抹意识又太过于微弱，无法确定是什么。
手心的散仙果果灵被唤，一番消耗下，此时已变得萎靡不振。
见状，苍术忙道：“师姐，这散仙果可否暂时放在我这儿，它的果灵如今太过虚弱，不如让我的神识滋养试试。”
辛决明思绪几瞬，点头莞尔道：“也好。我对散仙果并不熟悉，只是偶然在后山见过它的花。用阵法困住这果灵，还不如交给小师弟。”
一听，苍术不免疑惑出声道：“师姐，你说你只见过散仙花，那你怎么认出散仙果的？”
“五大仙门亲传弟子大比后，我看见庄忆雪来后山用牵时术取了散仙花不少果子，也就顺便记住了这散仙果的模样和气味。当晚我去藏典阁翻书，却也只知道这散仙花一千年才结一次果。说起来，要不是庄忆雪，我兴许也见不到散仙果什么样子。”
话落，苍术稍稍低头，将散仙果按入眉心，白气裹着小果藏入他的灵台外围，被安静放置在那枚印/心的对面。
才进去不久，在充沛的神识白气四周，散仙果果灵慢慢地蜷缩起自己，放心闭眼睡了过去。
苍术抬首望去，面前的一片废墟之上，似有似无的阴阳气息仍在飘忽不定，他想起不久前，此处还是安居乐俗，处处安宁祥和的景象。
不过眨眼，幻梦骤然破碎。
苍术边捞出黑袋中的斩鬼，边轻声道：“师姐，小言师姐，劳烦等我一下。”
血红白刃脱手而出，张扬鬼阴喷涌四射，一刀劈落，直分混沌阴阳之气，刹那间，地底藏匿的滚滚阴力瞬间朝立在上空的斩鬼冲来。
苍术闭眼放出神识，将城内的种种尽数卷入。饶是苍术知道，纳入城内的这些东西许会带来些许痛楚，但，他想记住这里的模样。
等他有能力之后，他想为重新回到这片祖洲大陆的凡人们，护一座真正的人城。
这里本就是无数凡人的家园，以前是，以后也是。
随着神识的放出，满城浸透地底数以万计的喜怒哀惧，皆尽朝苍术一人涌来。与之同时，苍术灵台的外围，圈圈白气卷起，四周上下漂浮的白雾也被带动着旋起。
触及凡人的点滴情绪，有了自主意识的神识既抗拒又想要靠近，两相抵触下，受苦的只会是苍术一个人。
依旧是令人寸步难行的针扎火燎，锥心刺骨的痛感淹没下，苍术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交叠着那些修士散不去的情绪，一一展露。
婴儿初生爹娘怀中，懵懂笑语声声，待到学成归来，却见家破人亡，少年悲痛欲绝，仇裹血身岁岁，却大仇不得报，死于仇人刀下，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情深挚友，数年相伴，一朝争执，数年不复相见，再见却是挚友冰冷一碑。
初见心欢，洞房花烛，良人共塌，言笑晏晏育骨血，却见枕边人与他人缠绵悱恻，胎死腹中，梁上一尸两命。
修道数年，风花雪月擦肩过，寂寥登高月，一身悲切无人得以听闻只言片语。
少年英姿扬傲气，岁月葱茏，终泯然闹市。
血恨天仇横双眼，挫骨扬灰，仍惋昔日执棋对坐情。
一点一滴，数千张不同的面孔闪过，种种悲喜交织，恨意滔天，怒声连连，心惧无路，都历历在目。
苍术强忍着噬心的痛楚，一言不发。
如若他猜得没错，这城中的假阳气对他也有助神识生长的作用是因为，他的神识生长需要的，是苍生万感。
人族覆灭，何来的阳气。
但若他为人，他便是那一分阳气。
而他要成为人，就逃不开众生悲喜。
斩鬼冲回苍术掌心时，苍术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感受到体内神识于天地间的收放愈发自如，对周遭的查探也越发清晰，他长舒出一口气。
谁知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吸饱了神识滋养的散仙果已经悄悄醒来，它伸展出强悍上不少的果灵，细丝触手散出，凭借同生共源的感应，它寻到了另一抹相似的气息。
直到此时，那果灵中间紧紧包裹着的东西才真正显现在苍术的眼前。
一盏青灯。
灯芯中是一颗要碎不碎的半块星点，裂痕道道，此时泛着虚弱的亮光。
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苍术不免错愕，易水留下的功法中，囊括了整座尸骨碑要术，尤其是鬼魂一道。
其中不乏有关于修士三魂七魄之说。三魂藏阴，七魄蓄阳，于肉/身一体吐纳流转，也是因此，对阴气极为敏感的苍术几乎是瞬间明了眼前为何物。
因为这盏青灯，便是三魂七魄中的三魂之一——人魂幽精【1】。幽精青灯主藏情之一字，有关修士生前的记忆与情义会被刻守在此处。
可眼下的这盏青灯显然不够完整，灯芯的星点本应该是通九星连点，这颗散仙果中的，只有半块，莫说九星，莫说一星，就连这半块星点都还是残破的。
可想而知，这位修士的魂魄被击散到了何种程度——苍术猛地抬眼，散仙果保存的，不会是温郁金的魂魄吧。
苍术不顾全身余痛，立刻转身朝辛决明道：“师姐，我能不能问问，庄师兄取了多少颗散仙果？”
他声音中迫切不掩，辛决明不明所以，想了会儿如实道：“挺多的，记不得多少个，但那数量应该不下百个。”
百个。
闻言，苍术不由得拧眉，三魂三灯持九星，九星住九宫，一坎、二坤、三震、四巽、五中、六乾、七兑、八艮、九离【2】。七魄七星牵四十九经脉，十二正经，十二别经，奇经八脉，十五络脉，与生脉魂脉共之四十九，若是要将魂魄聚为一体，少说也得五十几个散仙果。
可果内温郁金的三魂七魄之一更为散碎，用上百个散仙果肯定不在话下。
所以，散仙果的名字由来，是因为其可分散三魂七魄，又能将其困存。
一千年才结一次果的散仙花，庄忆雪用牵时术一次取了上百个果，就只为了保存温郁金魂魄不散。
“奇怪。”苍术眉头紧皱，满面深思。按理说，三魂七魄重聚才能可能出现温郁金完整的魂魄一体，但哪怕魂魄重聚，其一，温郁金毕竟是修士，魂魄不入轮回，更遑论有复生之说。
其二，若是温郁金自降修为，成为了真正的凡人，凡人魂魄需入轮回，除非像奈何桥和黄泉门前后的那些凡人魂魄一样，自身不愿入忘川，孤身飘零至死，否则将其执意留存世间者，可是违天道的。
那庄忆雪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且不论此，散仙果既可以守住七魄之阳，万物三生而同源，那是否会与天命钟有联系，又或者说，大量的散仙果聚集所在也可能是天命钟的藏身之处。
阴阳镇合之地，他对阴气熟悉，若是能再借这散仙果查探，或许能尽快寻到天命钟。
“奇怪什么？”
苍术回过神来，忙道：“师姐，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散仙果可将三魂七魄打散存于果灵内看守。”
话音刚落，辛决明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又转瞬而逝，可以留存魂魄的果子，那可是好东西啊。
言观野蹙眉惊讶叹道：“所以，那是温郁金的魂魄。世间竟还有这般奇果……”
“而且不止一颗。”苍术复而看向沉思的辛决明，道：“师姐，这颗散仙果的果灵还找到了附近的同类。”
辛决明对上苍术眼含希冀的目光，浅浅笑道：“小师弟是想帮忙吗？散仙果内既然有温郁金的三魂七魄，想必这散仙果对庄忆雪很是重要。”
她想，若是让苍术做个顺水人情，倒也不错。
岂料苍术摇头，将心中有关此果与天命钟所想告知二人后，道：“散仙果内存有魂魄，一旦取出，果碎魂飞魄散。所以，若是十分珍重此物，定然不会放任其四散。除非有人无法囚住果内的魂魄意识，致使脱手。”
他上前一步，认真道：“师姐，我不知庄师兄如何，我只是觉得，一位元婴修士愿意站出来，孤身为仙门试一次天罚的界限，很难不让人佩服这份勇气。无论如何，总不能让温前辈的魂魄流落街头无人拾。我也可借散仙果寻一分天命钟的生机，这是我的私心。”
辛决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着面前这位坦荡真诚的少年人眼底尽是坚定，听着他一字一句诉说心中点滴，她眸中流出不免赞赏之色。
或许是苍术未历人心险恶几字，或许是扶桑果天生玲珑心，或许，或许，但苍术从未将世间好坏一刀而分，也不猜量他人心思几许，只愿自己从里到外，句句真切。
真是难得，辛决明自问，修道数年，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纯粹的人了。修道一途，尽是残忍，若自己心慈手软，死的就会是自己。
但，好在苍术不用。
她轻声莞尔道：“倒是我肤浅了，小师弟的私心，亦是大爱。世间浮沉千万，有私心乃是无法避免之事，但并不意味着，这份私心里面，藏不了苍生。以苍生为已私心，小师弟倒是很适合修慈悲一道。”
手握万物起始之力，不忍入眼苦，启生机，慈悲为人，亦对己心。
夜里月色凉意阵阵，吹散少年青丝缕缕。
苍术望着辛决明面上那幅好似永远也不会变化半分的笑容，认真道：“那师姐呢，是想帮庄师兄吗？”
此话一出，辛决明眸中笑意更盛，她垂眸道：“算不上帮忙二字，但也并非无利可图。”
无利可图。
苍术唇角噙着这四字，想起适才辛决明深思的模样，斟酌了语句才道：“师姐，是想要那散仙果。”
他眼中的探索之色很是明显，一旁的言观野察觉到几分熟悉，出声道：“师弟啊，奇珍异果，谁不想要呢。”
辛决明笑着拍拍苍术的肩膀，柔声道：“走吧。”
她脸上神情如常，苍术眸中的认真却是渐渐淡去。
不时，往生剑如一抹流星划过漆夜，苍术盘腿坐在往生剑上，任凭耳边急风划过脸上的道道疮痂，与那痒意交缠，他认真感受着体内果灵的指引，轻声告诉辛决明前路方向。
后方，言观野按住飘起来的右肩长纱，徐徐道：“说起来，哪怕温郁金没有受天罚降修为为凡人，也活不到今日了。本来入仙途一道，就有希望成仙不死，可谁曾想啊，五大仙门内，存活至今的元婴修士竟然寥寥无几……”
说话间，明阳缓来，穿破茫茫黑夜，与之同时，往生稳稳停下，苍术刚跳下来，举目四望，眼中惊喜不掩。
与堤柳桃花的满目生机之景截然不同，此处一城枯枝上金叶颤颤，夕阳斜靠其上，落叶萧萧无人声。
肩上舒风吹过，言观野双手交叠于腹前，四指摩挲着拂过掌心的凉意，道：“看来，此处的时间流速正常了。”
苍术从未见过此等景象，整座城都像是被泼了一道枯黄之色，静，却不让人感到寂寥二字，云烟浮起又四散，偶尔鸟啼扬声，声声悦耳。
瞧见苍术着急向前的步子，辛决明垂眼笑道：“是座秋城。看来，小师弟喜欢这秋景。”
言观野不疾不徐的走着，道：“谁知道呢，春夏秋冬四景，保不准见一个爱一个。”
满城声细，那扫叶声缓慢而悠长，就在近处。
苍术走到一户人家面前，只见不大不小的院落内，草屋顶上簸箕、竹篓内晒着满筐的秋意。
屋前房后，红亮的辣椒轻轻晃着，角落里摞着金黄棒子，满地栽种的草药旁，左一棵桂花树微微佝偻，垂落滴滴香，右一棵柿子树昂首挺胸，提着沉甸甸的橘红灯笼。
扫地的是位老人家，头发斑白，面上皱纹堆叠，一身布衣长扫帚，手下不紧不慢的隆起枯枝堆。
种种清香裹着凉意秋风撞来，苍术身心舒畅之际，不忘正事。
体内散仙果叫唤许久，到这儿就安稳了不少。
他站在院外虚掩的竹门前，高声喊道：“老人家，能讨杯水喝吗？”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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